26.谷桐先生


  去年四姑娘蘇凌茵與鄭國公府的大公子秦修定親了,婚期定在今年年底,如今蘇凌茵正待字閨中。蘇府的族學只剩下五姑娘蘇凌蓉、六姑娘蘇凌芸和八姑娘蘇凌苒,以及蘇禧。

  七姑娘是蘇禧三伯母的女兒,可惜三歲的時候夭折了,如今已很少被人提起。

  這兩年來,興許二夫人郭氏被老太太敲打過了,蘇凌蓉和蘇凌芸安分了許多,也有可能是長大了,反正近些日子沒惹什麼事兒。

  這日是姬先生的琴課,蘇禧在琴課上下了不少功夫,她上輩子就彈琴彈得好,只是沒人欣賞罷了。因為傅儀也彈得一手好琴,有一回壽昌長公主過壽的時候,傅儀彈了一首《春江花月夜》,據說琴聲把黃鸝、百靈都吸引過來了,百鳥和鳴,獲得了壽昌長公主的大肆稱讚。之後傅儀的琴聲便出名了,人們提起時,只會說一個字「妙」,兩個字「絕妙」。

  後來蘇禧再彈琴時,就被人說是「東施效顰」。

  沒有兩把刷子,還真不敢在傅大才女面前撥弦。

  蘇禧是沒有參加過壽昌長公主的壽宴的,也不知道傅儀的琴究竟彈得如何,更不曉得琴聲怎麼吸引黃鸝百靈,說不好奇是假的。再過一個月便是壽昌長公主的壽宴,蘇禧琢磨著這輩子說什麼也要去看看,一睹傅才女的風采。

  蘇禧抬起手放在琴弦上,摒除了心中雜念,緩緩撥動琴弦,開始彈奏。

  琴聲響起時,台上的姬先生睜開了眼睛,看向下方端坐的小姑娘。

  蘇凌蓉也停了撥琴的動作,一臉複雜地朝蘇禧看去。蘇凌芸和蘇凌苒則怔怔地聽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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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曲終了,姬先生摸了摸美髯,半響不語。就在蘇禧懷疑自己是不是彈錯了音時,姬先生終於開口:「明日起九姑娘就不必來我的琴課了。」

  蘇禧立即站起來,不解地問:「姬先生,為什麼?」

  姬先生道:「老夫已沒有東西可交給九姑娘了。」

  蘇禧琴藝精湛、指法嫻淑,再加上這兩年勤學苦練,確實比一般姑娘彈得好。姬先生只教聰明的學生,再往上一點兒的他就教不了了,與其留在他這兒耽誤時間,還不如自己回去感悟。

  蘇禧垂著雙手站在原地,眼神有些無措,實話實說道:「可是我還想繼續學。」她覺得自己還有好些東西沒學到呢。

  姬先生看了蘇禧片刻,見她一臉固執,想必是不相信自己說「沒有東西可交」的說辭,然而他確實是教不了她了。姬先生道:「我有一個同門師兄,姓谷名桐,琴藝造詣比我高出許多,如今正住在城外青水山上。九姑娘若是一心想學琴,不妨去找他一試,一會兒我給你寫一張拜帖,他能教你不少東西。」

  蘇禧方才黯淡下去的眼睛陡然一亮,點頭不迭,「多謝姬先生。」

  蘇凌蓉放下雙手,故意問道:「姬先生,為何您只推薦九妹妹見谷先生,我們都是您的學生,您這麼做是不是有失偏頗?」

  姬先生面色不改,反而笑了笑,「四姑娘若是想去,我也可以給你寫一張拜帖。只不過我這位師兄脾性古怪,未必肯見你們,倘若你們有幸能得到他的青眼,也不枉我教了你們這些年。」

  課後,姬先生果真給蘇禧和蘇凌蓉寫了拜帖,並蓋上自己的私印,讓她倆見谷桐時拿著此帖,然後問一旁的蘇凌芸和蘇凌苒:「你們兩個可要也寫一張?」

  蘇凌芸頗為心動,抱著試一試的態度點了點頭。

  蘇凌苒是知道自己能力的,笑嘻嘻道:「我就不去給先生丟臉了。」

  從學堂出來,蘇禧拿著姬先生寫的拜帖,嘴角彎彎,腳步也輕鬆了許多。方才姬先生讓她明日不必再來時,她真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好在虛驚一場。她把拜帖摺疊整齊,仔仔細細地放入紅緞蘇繡蝶戀花紋荷包里,同八堂姐蘇凌苒道了別,坐上了回將軍府的馬車。

  馬車裡,蘇凌芸坐在蘇禧旁邊,拿著拜帖問道:「九妹妹,你打算何時拜訪谷先生?不如咱們兩個一起去吧?」

  蘇凌芸今年十三,快要定親了,也不知是忽然想通了還是怎麼,與其指望郭氏那位嫡母,不如好好親近大房,畢竟現在後宅當家的是大夫人,興許大夫人高興了,還能為她相看一門好親事。況且……蘇凌芸看著蘇禧日益嬌美玉嫩的側臉,頭一回發現有人的皮膚能這般細嫩,像剝了殼的雞蛋,一點瑕疵也沒有,擱在兩年以前,蘇凌芸是打死也不相信小胖糰子會變成大美人的。再看蘇禧的衣裳飾物,每一件都精細,就說她身上這條明霞紫裙,用的是珍貴的霞光緞,裙襴用五彩絲錦繡著捲雲紋,這樣做工複雜的裙子,只有繡春居做過一條,如今穿在她的身上,足以見得大房有多寵愛她。

  蘇凌芸想著若是巴結巴結蘇禧,自己興許還能得點兒好處。

  另一頭的蘇凌蓉見狀,蔑視地移開視線,頗為不屑蘇凌芸的做派。

  蘇禧沉吟片刻,垂著眼睛道:「後天柏哥兒過生辰,明日我要去街上給他挑選生辰禮物,恐怕過幾日才能去拜訪谷先生。」

  蘇凌芸先是一陣遺憾,旋即又道:「柏哥兒想要什麼禮物?我陪你一塊挑吧,我知道有一家鋪子的彈弓做得十分精良,最適合柏哥兒這個年紀的孩子玩。」

  蘇禧笑了笑,道:「柏哥兒不喜歡彈弓。」蘇柏羽現在就跟個小大人似的。

  蘇禧又道:「而且我明日跟唐姐姐商量好了,她會陪我一塊去的。」

  蘇凌芸碰了一鼻子灰卻沒有氣餒,還想繼續說什麼,見蘇禧垂著眼瞼,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樣,只好歇了跟蘇禧一起出門的心思。

  *

  二房西斛園。

  蘇凌蓉回去時恰好遇到蘇祰和另一位粉衣男子從屋裡出來,停住腳步道:「四哥。」

  蘇祰正在系盤扣,見著蘇凌蓉動作一滯,然後咧嘴一笑道:「蓉姐兒回來了,今兒怎麼這麼早?」

  蘇凌蓉道:「今日夫子下課早。」眼睛看向一旁的粉衣男子,見此人瘦弱削長,眼窩下陷,眼底一片青紫。

  蘇祰介紹道:「這位是慶安侯府的二公子。」

  正說著,一位穿粉紫齊胸襦裙的丫鬟低頭從屋裡走出,匆匆給蘇凌蓉行了個禮,幾不可聞地道了聲「四姑娘」便跑開了,根本不敢看人。雖然只是極短一眼,但蘇凌蓉還是瞧見了丫鬟脖子上的紅痕,並且那丫鬟走路姿勢古怪,兩條腿合不攏似的,打著哆嗦。

  蘇凌蓉一下子便明白過來怎麼回事,不可思議地看向蘇祰。

  安平侯病倒了,四嫂竇錦兒今早剛回娘家探親,她四哥就跟丫鬟勾搭起來了……且還跟另一個男子一起,這……蘇凌蓉簡直不知說蘇祰什麼好,而且那丫鬟還是娘親郭氏身邊的人。

  蘇祰被妹妹看到這一幕,也覺著有些沒臉,先讓那慶安侯府的二公子回去了,腆著臉對蘇凌蓉道:「千萬別告訴娘和你四嫂。」

  蘇凌蓉張了張口,震驚道:「四哥,你怎麼能在家做出這種事……那個丫鬟,那個丫鬟你若是想要就跟娘親說一聲,納進房裡就是了,可你怎麼能跟別人……」平日裡蘇祰怎麼胡來都行,反正是在外面,眼不見為淨,今兒竟然胡鬧到家裡來,蘇凌蓉就有些受不了了。

  「這不是圖個新鮮麼,說了你也不懂。」蘇祰摸摸鼻子,想起剛才的滋味兒就意猶未盡。他叮囑蘇凌蓉道:「別說出去啊,若是叫娘和錦兒知道了,肯定又要跟我鬧。」

  蘇凌蓉拔高聲音:「你也知道她們會鬧。」

  蘇祰趕忙捂住蘇凌蓉的嘴,瞪了她一眼。

  *

  次日蘇禧跟唐晚一塊兒上街,挑選蘇柏羽的生辰禮物。

  蘇柏羽正是讀書識字的年紀,蘇禧想了幾天,決定給他買一套書墨用具。走了好幾間鋪子,總算相中一套剔紅纏枝蓮紋的文具盤,蘇禧問了價錢,便讓聽雁買了下來。

  等到蘇柏羽誕辰這一日,蘇禧道:「柏哥兒別光顧著習武,還得好好念書,將來才能文韜武略。」

  蘇柏羽這兩年跟著大哥蘇禮習武,長高了不少。

  蘇柏羽盯著面前的文具盤,再看了看蘇禧。他拿起蘇禧的手放在自己的頭頂,沉默。

  蘇禧會意,輕輕揉了兩下,又問一遍:「柏哥兒會好好念書嗎?」

  蘇柏羽這才點點頭,道:「會。」

  這一幕正好被進門的蘇禮看到,蘇禧輕笑出聲,百感交集道:「柏哥兒也只有在幼幼面前才這麼聽話了。」蘇禮不止一次叫蘇柏羽念書,蘇柏羽從來都不理他。

  蘇禧彎起杏眼。蘇柏羽跟她親近,她自然高興。

  蘇柏羽的誕辰後後,第二日蘇禧要去董先生的跨院習舞,半天下來累得不輕,回屋洗完澡便早早地歇下了。又過了一日,蘇禧才想起姬先生寫的拜帖,她趕忙命人準備了馬車,前往城外的青水山拜訪谷桐谷先生。

  恰好蘇凌蓉和蘇凌芸也是今日拜訪谷先生,三人在門口相遇,便一塊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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