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七璜聯珠
翠蓋朱纓的馬車後面騎著高頭駿馬的人,正是衛渢。
衛渢今日穿了一身藏藍色梅花蜂蝶紋的長袍,蕭蕭肅肅,英姿清舉。他驅馬停在馬車跟前,微垂著眸,對馬車裡的人說了幾句什麼。因為蘇禧距離他太遠了,所以聽不見他的聲音,只能從他的表情看出了一絲冷淡。
「幼幼,你怎麼沒跟上來?」殷氏回頭見蘇禧落後了一段路,出聲叫道。
蘇禧忙牽裙跟上去,嬌嬌氣氣地道:「娘,是你走得太快了,我都跟不上了。」
殷氏看了看她寶藍色馬面裙上的七璜聯珠玉佩,一旦走得快了,玉佩相撞,就發出叮咚聲響,便體貼地放慢了腳步,等著她走到跟前,才一同往太液池走去。
太液池位於皇宮南面,池畔建了新雁樓和臨江樓兩座閣樓,分別招待今日的男賓和女眷。蘇家的人到新雁樓時候,皇后娘娘尚未到場,只來了幾位世家夫人,豫王妃宋氏、威遠將軍夫人陸氏和榮國公夫人柳氏都到了,正在新雁樓的一樓說話。
殷氏今日把蘇柏羽也帶了過來。眼下殷氏要去找幾位夫人說話,蘇柏羽不願意去,便留在了蘇禧身邊,小手抓著蘇禧的手,道:「祖母,我想跟姑姑在一起。」
殷氏勸不動他,轉而叮囑蘇禧看好蘇柏羽,別讓他亂跑,也別闖禍了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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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家們都在新雁樓的三樓,蘇禧領著蘇柏羽上去的時候,見裡面郁寶彤、唐晚和呂惠姝都到了。
唐晚見著蘇柏羽,一喜道:「柏哥兒也來了。」
蘇柏羽見過唐晚和郁寶彤幾次,此時也不很陌生,站在蘇禧身邊規規矩矩地叫了人。
蘇禧道:「唐姐姐,郁姐姐和姝姐姐怎麼來得這麼早?」
郁寶彤笑道:「晚妹妹聽說今日還能去太液池裡採蓮蓬,一早就迫不及待了。」
太液池裡種了兩撥蓮花,一邊是早荷,此時已經荷花盛開了;一邊是晚荷,這會兒剛結了蓮蓬。所以今日的荷花宴是既能賞荷,又能摘蓮蓬,可謂一舉兩得。
蘇禧領著蘇柏羽坐到幾人之間。
幾個小姑娘許久不見,自是有許多話要說。蘇禧與唐晚她們說話的時候,蘇柏羽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玩弄他自己的連環鎖,誰也不打擾。
唐晚說著說著,抬頭無意間瞥了一眼獨自坐在對面的蘇凌芸。本來沒怎麼注意她的,但是目光一落在她的頭上,就頓了一下。
唐晚附在蘇禧耳邊低聲問道:「幼幼,你六堂姐頭上戴的簪子,我怎麼瞧著有點眼熟。」
蘇禧抬頭看去。此時本就沒來多少姑娘,加之蘇凌芸又是庶女,沒有人主動找她搭話。她本來是圍繞在傅儀身邊的,只不過傅儀尚未到來,她自己就落單了,孤零零地坐在一張榻上,見蘇禧朝她看了過去,她眼神一躲就避開了蘇禧的視線。
蘇禧沉默片刻,道:「上回唐姐姐過生辰的時候,我戴過的。」
唐晚恍然大悟,旋即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她找你借的?」
蘇禧點了點頭。
唐晚又分別看了看蘇凌芸的耳墜和手鐲,多少知道一些蘇將軍府二房的情況,隨口問道:「那金鑲玉耳墜和紅翡翠手鐲也是你的?」
蘇禧沒有說話,想起了那個掉進了火盆里的荷包,不由得垂了垂眸。雖然蘇凌芸看著像是不小心弄掉的,可是荷包掉進火盆的那一瞬間,她眼裡露出了得意,就足夠說明一切了。
蘇禧道:「六堂姐說她的首飾不多,便過去找我借了,我就送了她幾樣首飾。」
唐晚有點恨鐵不成鋼,啐道:「你這麼大方做什麼?我見她對你可以沒有感激之意,自打你們上樓後,她對你說過一句話麼?況且你送了她,萬一日後她再找你借東西呢,你是借還是送?幼幼,以後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你還是少幹了。」
蘇禧想了想,唐晚說得確實是有道理,這件事是她欠缺考慮了,她頷首道:「多謝唐姐姐提點,我以後會好好考慮的。」
不一會兒陸陸續續來了人,傅儀剛到不久,殷萋萋、殷芃芃和厲安宜也來了。
總督府的蘇凌茵和蘇凌苒到的有些晚,閣樓里的位置已經不多了,她們便坐在了蘇禧身邊的繡墩上。
殷芃芃笑容真切地向蘇禧打了個招呼:「禧姐兒來得真早。」
蘇禧回以一笑,客氣地問:「芃芃姐姐和萋萋姐姐怎麼來遲了?」
「噯,路上馬車出了一點兒狀況,這才耽誤到了現在。」殷芃芃嘆了一口氣,一扭頭見蘇柏羽老老實實地坐在一旁玩連環鎖,微微詫異道:「柏哥兒也來了?」
蘇柏羽抬頭,叫了一聲:「芃芃表姑。」
殷芃芃笑了笑,問道:「上回我送給你的香爐球,你用了嗎?」
蘇柏羽打過招呼後就重新低下了頭,道:「沒有,天太熱了,爹爹說用不上。」
殷芃芃笑容滯了滯,很快恢復如常,「說得也是,是我欠考慮了。等冬天時你們再拿出來,到那會兒就能用得上了。」
蘇柏羽「嗯」了一嗯。
那廂,蘇凌芸見傅儀和厲安宜來了之後,面帶笑容地迎了上去。「儀姐姐,安宜妹妹。」
傅儀和厲安宜均回應了她,只不過因著她身份尷尬,也不見有多熱情就是了。
厲安宜看了一眼蘇凌芸頭上的金累絲蝴蝶簪,她的記性好,只覺得越看越眼熟,很快恍然大悟道:「哎呀,我記得這簪子不是禧姐兒的嗎?上回唐姑娘生辰,禧姐兒戴的就是這支簪子,怎麼今日就戴在芸姐兒頭上了?」
蘇凌芸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口,辯解道:「安宜妹妹是不是記錯了?這是我的簪子。」
倘若蘇凌芸直接承認這是蘇禧送給她的簪子也就罷了,偏偏她說是自己的,厲安宜又是那種追根究底的人,這就跟她較上勁兒了。「我不會記錯的,禧姐兒上回戴的就是這支簪子。禧姐兒,你過來看看呀,究竟是不是我記錯了?」
蘇凌芸臉色更白,也跟著看了過來。
蘇禧正在聽唐晚說話,聞言抬頭看去,迎上了蘇凌芸的目光。
蘇凌芸語氣略帶了點懇求道:「九妹妹,你告訴安宜妹妹,這簪子是我的……」她不想在眾人面前丟了臉。
蘇禧看著蘇凌芸,微微笑了一下,「宜姐姐別問了,昨日六堂姐找我借首飾,我便將這個簪子和其他幾樣東西送給了六堂姐,眼下這些東西自然是六堂姐的。」
厲安宜露出恍然大悟,口無遮攔道:「原來不僅是這個簪子,連別的首飾也是禧姐兒的?」
蘇凌芸十分難堪,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她身上,她難看地笑了笑,「我,我忘了跟安宜妹妹說……」
厲安宜撇了撇嘴,道:「什麼呀,你自己就沒有一件像樣的首飾嗎?怎麼什麼都戴禧姐兒的?」自從她傾慕蘇禧的二哥蘇祉後,就有心向蘇禧示好,只苦於一直找不到機會,今日總算找著了由頭,話里話外都是維護蘇禧的。
蘇凌芸無言以對,正好這時候皇后娘娘來了,一行人便往樓下走去。
這段小插曲也就暫時過去了。
劉皇后今年剛滿四十,穿著紅織金纏枝牡丹紋斜襟衫,體態雍容,面目華貴。她身後還站了一位穿鵝黃色襦裙的小丫頭,正是三歲的和儀公主衛德音。
衛德音因為常年多病,所以臉色有些發白。許是頭一回見著這麼多人,藏在皇后娘娘身後,時不時探出腦袋看一眼面前的人。她眼神好奇,大眼睛轉了又轉,然後落在了蘇禧身邊的蘇柏羽身上。
今日宴會上也有幾個跟衛德音年紀差不多的小娃娃,只不過他們都怯怯地拉著母親的手,不敢跟衛德音對視。
唯有蘇柏羽臉上沒有一絲怯懦,當然也沒有其他表情就是了,肅著一張小臉,平平靜靜地對上了衛德音的視線。
衛德音眨眨眼,咧開小嘴朝他友善地笑了笑。
蘇柏羽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也不笑,他本來就很少笑,然後淡定地看向了別處。
皇后娘娘同幾位夫人說了話,便領著眾人走出了新雁樓,前往太液池賞荷花。
蘇禧和唐晚幾人走在後面,身後只有殷萋萋和殷芃芃兩人。
殷萋萋兩人刻意走慢了,不知不覺便落後了她們一段距離。
蘇禧牽著蘇柏羽的手,正低頭跟他說話。興許是兩人覺得蘇禧顧不上她們,說話便也沒有怎麼避著她。
殷芃芃沒頭沒腦地問:「姐姐打算怎麼做?」
殷萋萋沉默片刻,道:「我也不知道。」
殷芃芃聲音含笑,「我瞧著今日這麼多人,又是在宮裡,姐姐的東西怕是不好送出去。」
殷萋萋沒說話。
蘇禧無意間聽到這幾句沒頭沒尾的對話,本來沒有放在心上。
沒過多久,身後的殷芃芃又說了一句:「不過也不是沒機會,宮宴下午就散了,到時候他們應當還會去外頭聚一聚的。只要不過了子時,就還是衛世子的生辰,姐姐到時候再想辦法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