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國色天香
「等、等等,我自己來。」蘇禧不大習慣被人碰觸,往常洗澡都是自己洗的,眼下被三個不認識的嬤嬤架著,身子都被看光了且不說,她們手上的力氣也不小,蘇禧身嬌柔嫩,哪裡經得起她們這般揉搓,不消一會身子就紅了一大片。
見中間那位嬤嬤還要給自己擦胸口,蘇禧趕忙往水裡一縮,護住一對蜜桃兒,睜著水霧蒙蒙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威嚴一些:「你們都出去吧,我自己來。」
那三個嬤嬤對視一眼,道:「可大夫人那裡……」
蘇禧道:「我自會跟娘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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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嬤嬤見她堅持,這才走了出去。心中不由得同時想道,其實九姑娘那一身細皮嫩肉,白得跟水豆腐一般,委實是不需要那般狠力揉搓的,只不過她們常年干粗活,力氣比常人要大,便是儘量減輕力道也還是免不了弄疼她。
見嬤嬤們離開後,蘇禧這才鬆一口氣。她抬起自己的胳膊瞧了瞧,紅紅一片,心道幸虧沒讓那嬤嬤給自己擦胸口,否則依那力道,自己還不是要疼壞了。她嘟嘟嘴,在水裡泡了一會,等差不多之後便站了起來。她換了一條比較柔軟的巾子,擦了擦身上的水珠,低頭看了看自己一對蜜桃,也不知是不是這輩子習舞的緣故,那兒好像比上輩子更大一些……而且還有繼續變大的趨勢,她剛才不慎碰了一下,依舊是澀澀的疼。
都疼了那麼久了。娘說只要是疼,便是還要繼續長。
洗浴完出來後,蘇禧穿著半舊藕荷色羅衫坐在美人榻上,聽鸝捧著鳳仙花汁,蹲坐在腳踏上道:「姑娘,奴婢給您染指甲吧。」
明日大婚,新娘子身上每一處都要收拾得精精緻致。不僅是要染指甲,還要薰香、嫩膚、美白和吃五香透肌丸。後幾樣都是前三個月便要開始準備的,唯有這指甲是前一夜才染。
蘇禧口中含著五香透肌丸,唇齒間都是清清雅雅的香味。她正要把手遞給聽鸝,忽然想起衛渢好像不大喜歡她染指甲,以前她染過一次,衛渢就皺了皺眉頭,說她日後不許再染指甲。她扁了扁嘴,可是明明很好看啊,他怎麼管得這麼多呢?
糾結片刻,蘇禧還是把手抽了回去。忽然靈機一動,抬了抬自己的小腳丫道:「給我染腳指甲吧。」
他只說不許染手指甲,但是沒說不許染腳趾甲嘛。
蘇禧覺得自己可真聰明。
聽鸝倒是沒有多想,她認為自家姑娘哪兒都是好看的,便是雙手不染鳳仙花,指甲粉粉潤潤的也好看極了。不多時聽鸝染好指甲後便退了出去,蘇禧坐在榻上,忽然又閒了下來,正想著是否應該早些休息時,便見娘親殷氏挑開帘子走了進來。
蘇禧從榻上坐起,「娘。」
殷氏坐在她身旁,瞧著自己嬌滴滴的女兒,問道:「都收拾妥帖了嗎?」
蘇禧點點頭,她屋裡常用的東西已經讓聽雁、聽鶴幾個丫鬟拾掇好了。「娘,我剛才把那幾個洗澡的嬤嬤攆走了……」這些都不是什麼要緊的話,她說了幾句,心裡忽然就有點酸酸的,往殷氏懷裡一撲,稚聲稚氣道:「女兒明天不想嫁人了。」
「說的什麼胡話。」殷氏點點她的額頭,道:「明日上了花轎可不許這麼說。」
蘇禧捂著額頭「唔」一聲,卻賴在殷氏懷裡不肯出來。
不知是上輩子的記憶太過久遠,還是她真的感觸不深,反正是沒有這回忐忑。分明都是嫁人,可她這回就緊張多了。心裡就像吊了十五通水,七上八下的。她把這歸結於晉王府的家門比廬陽侯府深厚,當初厲衍沒有母親,可衛渢還有一個看起來很不好相處的婆婆呢。
殷氏由著她鬧了一會,這才叫她起來道:「明日都要嫁人了,今兒還撒嬌呢。好了,幼幼乖,娘這有個東西給你看。」
蘇禧坐直身子,見殷氏身邊的魯嬤嬤從紫檀雕花盒子裡取出一本泛黃小冊子。她是認得這個東西的,當初自己嫁給厲衍的時候,殷氏便是拿了這本冊子讓她看。正是因為知道裡面是什麼內容,她才立即紅透了雙頰。
殷氏遞給她道:「裡面傳授了一些夫妻之道,你自己看看,對你成親後的日子都有好處。」見蘇禧接過了小冊子,她道:「娘先回去了,明兒一大早就要起來,你也別看得太晚,早些休息。」
蘇禧忙扯住殷氏的衣角,眼巴巴地懇求:「娘,您再陪我說會兒話吧。」
她心裡不安,一想到明日嫁人後就沒法再跟娘親殷氏像這般說話了,就分外不舍。殷氏自然也捨不得她,可擔心她睡得太晚明日一早起不來,這才說離開的。
目下見女兒央求,她便重新坐回來道:「幼幼想跟娘說什麼?」
蘇禧想了想道:「娘當初嫁給爹爹的時候,見過爹爹的面嗎?」
殷氏回想起當年,笑道:「自然是見過的,那時候你爹爹生得人高馬大,杵在我面前就跟一座山似的。」說著以為她是擔憂,便摸了摸她的頭髮道:「別擔心,雖說你跟晉王世子沒怎麼見過,但那日他來府上提親的時候,娘幫你留意了一下,他無論模樣還是氣度都是極好的。況且他以前還救過你一命,你還記得嗎?當初你去青水山學琴,遇見了難民,是他將你從山崖下救回來的……」
娘親以為她跟衛渢沒接觸過。才不是呢。蘇禧心裡悄悄地想,如果沒接觸過,衛渢又怎麼會向皇帝請求賜婚呢?
蘇禧趴在娘親殷氏的腿上,聽她絮絮叨叨地說話,手邊擱著那本泛黃小冊子,漸漸地,不知不覺就闔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殷氏見她沒有動靜,低頭瞧了瞧,見她垂著睫毛,竟然是睡著了。
殷氏無奈地搖頭,讓丫鬟進來把她放到床榻上,又給她掖了掖被角。見那本小冊子她連翻都沒翻過,想了想便放入了蘇禧裝衣服的箱籠里,這才熄燈離開了。
*
次日天未亮,蘇禧便被聽雁、聽鶴從床上叫了起來。
一應梳洗完畢後,她想著今日興許一整天都沒空吃東西,便趕忙讓聽鶴煮了一碗香菇雞肉粥和幾碟早點,只來得及喝一口粥、吃一個四喜餃子,人就都來了。
三夫人郁氏笑著打趣道:「禧丫頭真沉得住氣,這都要嫁人了,還不慌不忙的。」
蘇禧默默擱下雞肉粥,接過聽雁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不太好意思地問:「三嬸母用過早膳了嗎?要不要也吃一點。」
三夫人郁氏哎唷一聲:「小姑奶奶,您就別想著吃了,馬上就要給您開臉了。」
殷氏笑得無可奈何,卻又不忍心數落她。分明還是個沒長大的小丫頭,這就要給人當新婦子了,她是越想越捨不得。低頭不著痕跡地點了點眼角,她過去道:「吃點東西可以,可別喝太多茶水。」
一會上了花轎,就沒工夫更衣了。
蘇禧坐在銅鏡前,兩個穿著火里紅比甲的嬤嬤走上來,手裡拿著開臉的絲線。其中一個趴到她臉上看了看,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一根絨毛,不由得驚嘆道:「九姑娘的皮膚真是好,跟剝了殼的水煮蛋似的。不知是不是我眼睛花了,你來瞧瞧,怎麼一根絨毛也看不見?」
另一個嬤嬤也找了半天。倆人開過臉的新婦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臉上絨毛少的不是沒有,可卻是頭一次遇見這種皮膚細嫩,一絲毛孔都瞧不見的。驚訝後,倆人拿著絲線意思意思絞了絞,這便算是開了臉,末了忍不住問道:「九姑娘平日用什麼洗臉?老奴回去讓自己女兒也試試。」
蘇禧聽郁寶彤說過開臉很疼,本來還很擔心來著,沒想到卻一點感覺都沒有。她心情好,臉上也帶著笑:「就用院子裡的那口井水。」
那嬤嬤頗為意外,本以為養成這般皮膚,就算不是用花瓣露水,也是用山上泉水,未料竟是普普通通的井水。看來與用什麼水並無關係,端看老天爺更偏愛誰罷了。
開完臉後,便要上妝梳頭。足足折騰好幾個時辰,蘇禧坐在鏡子前一動不動,坐得腰酸背痛。終於打扮完畢後,她看著鏡子裡頭梳高髻,妝容精緻艷麗的姑娘,差點有些不認識。
蘇禧平日喜歡素淨的打扮,不常塗脂抹粉,只偶爾畫畫眉毛,或是塗點口脂,目下不僅淡掃峨眉,朱顏紅唇,眉心也戴了一抹金鑲紅寶石的寶相花紋眉心墜,更襯著嬌顏明艷,閉月羞花。便是兩個給她上妝的嬤嬤見了,也不由得看愣住了,實言道:「老奴打扮過這麼多新婦子,從未見過比蘇九姑娘更漂亮的。」
這邊剛梳好妝,蘇禧正要換嫁衣,門口鞭炮聲便響了起來。
迎親的隊伍到了。
蘇禧莫名地一緊張,抓住聽雁的手。
聽雁忙道:「姑娘別擔心,還早呢。前頭還要攔住世子爺一會的,您別緊張,奴婢帶您去裡頭換衣裳。」
蘇禧點點頭。
這邊蘇府門口,蘇柏羽穿著一襲紅色袍子,眉清目秀的小臉瞧不出一點高興。他原本不想出來,但是爹爹非要把他推出來,說是要他攔新郎官。他才沒興趣呢,可他不想讓衛渢進門也是真的,因為曉得這人是來跟他搶姑姑的,他捨不得姑姑,他不想讓姑姑嫁人。
就見門外衛渢一襲猩紅色綴麒麟紋圓領袍,身姿頎長,容貌昳麗,平日那股清冷尊貴、仙露明珠般的氣質在紅色喜袍的襯托下,多了幾分人情味,終於從天上掉入塵世。加之他唇邊又噙著淺笑,更是俊美非凡,一路走來不知吸引了多少姑娘的目光,又讓多少姑娘羨慕即將嫁給他的蘇家九姑娘。
衛渢走到蘇柏羽跟前,從李鴻手中接過一個紅封遞給他,總算能明確告訴他,「柏哥兒,日後應該叫我姑父,不能再叫哥哥了,記住了麼?」
蘇柏羽不接,抬起烏溜溜的眼睛無聲地看著他。
衛渢摸摸他的頭,「讓我進去。」
蘇柏羽見他要邁步,心裡一慌,預感到了什麼一般抱住他的腿,道:「不要。」
他不要姑姑被帶走,他不喜歡今天。
這邊蘇禧換好嫁衣,去正堂辭別父母長輩。本來是沒哭的,可是一見著爹娘,還有坐在八仙椅中頭髮銀白的老祖宗,不由自主就紅了眼眶。她這一哭起來,殷氏自然也忍不住,母女倆抱在一塊哭了起來,就連大老爺蘇振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三夫人郁氏忙勸道:「大嫂,禧丫頭,快別哭了,沒得一會把妝哭花了。娘,您也過來勸勸吧。」
老太太點點眼角,「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哭一會就成了,快把眼淚收收。到了晉王府可不興掉金豆豆。」
門外已經催了三次了,蘇禧方才哭花了眼角,又回屋去補了補妝。第五次時,終於蓋上銷金帕子,由二哥蘇祉背著走出蘇府,坐上門口迎親的花轎。
尚未起轎,便見蘇柏羽小小的身子從門口衝出來,抓住蘇禧大紅喜服的裙擺,淚珠子一串一串地從眼裡滾下來,頭一次見到他哭,還是哭得這般傷心欲絕,「姑姑,姑姑不要嫁人。」
蘇禧剛剛才收住的眼淚這會兒又差點決堤。上輩子沒有這一出,這輩子蘇柏羽是她看著長大的,她從喜帕下看見蘇柏羽抓著自己裙子的小手,反握住他的手,悄悄道:「柏哥兒別哭,姑姑還會回來看你的。下次姑姑回來的時候,給你帶好多玩具,好麼?」
蘇柏羽搖頭,臉上掛滿淚痕,「我不要玩具,我要姑姑。」
蘇柏羽不撒手,這邊迎親的隊伍也不能出發。蘇禮擔心他誤了吉時,忙穿出人群把他抱了起來,安撫道:「柏哥兒別鬧,你長大了,男子漢可不興隨便掉淚。」
蘇柏羽摟著蘇禮的脖子,眼睜睜地看著花轎被抬起,迎親的隊伍在鑼鼓聲中越走越遠。終於還是沒忍住,放聲嚎啕大哭起來。
*
蘇禧坐在花轎里,手裡捧著一個甜白瓷寶瓶,聽著蘇柏羽的哭聲,吸吸鼻子,強忍住了眼淚。
到了晉王府後,全福人將紅綢的另一端遞到她手中。她牽裙下了花轎,跟在衛渢身後進了府,跨馬鞍、跨火盆、拜堂成親,一應禮數後,終於被送入了洞房。
坐在撒滿花生、蓮子、紅棗的紅漆浮雕鴛鴦戲水紋喜床上,耳邊熱熱鬧鬧的,蘇禧知道這是晉王府的女眷們。她垂著眼眸,因為之前與晉王府的人接觸不多,是以這會聽不出誰是誰的聲音。
她正想著,只覺得眼前一亮,銷金喜帕便被一柄玉如意毫無預兆地掀開了。
衛渢站在她的面前,腰綬鑲金托雲螭紋玉帶,唇邊帶笑,目光專注,一動不動地瞧著她。
蘇禧只看了他一眼,就飛快地垂下眼眸。
沒好意思多看。
屋裡的女眷們也看著蘇禧,雖則早先聽說過蘇家九姑娘貌美無雙、如花似玉,可今日一見,還是狠狠驚艷了一番。之前三年她不在京城,即便回來後也極少露面,眾人只知慶國公府的傅儀生得絕麗出眾,卻不知蘇家的九姑娘才是國色天香。
聽說還彈得一把好琴,曾被皇上親口稱讚過。
可惜春獵時她們沒去成,不然也能聽一聽那首被眾多才子稱讚的《還歸去》。
就聽一道清脆的聲音讚嘆道:「大嫂生得太好看了。」
緊接著全福人遞上兩杯合卺酒,蘇禧與衛渢面對面喝了之後,因著衛渢還要去前頭應付賓客,就先離開了。
這些女眷們留下陪蘇禧說話,經人介紹之後,蘇禧才知道這些人都是誰。剛才那位誇她的是晉王側妃董氏的女兒衛歆,然後是晉王妃袁氏的女兒衛昭昭,以及晉王府二爺的妻子廖氏和其他三姑六婆。
她們沒有久留,說了一會話便都離開了。
新房恢復安靜,只剩下她和幾位陪嫁的丫鬟。
蘇禧總算鬆懈下來,趕緊讓聽雁給她揉了揉差點被壓彎的脖子。她望著面前的大紅繡金喜帳和條案上的通臂巨燭,聽著外頭喧喧鬧鬧的聲音,想著衛渢可能過很久才回來,便讓聽鶴去準備熱水,她先洗澡卸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