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日上三竿


  話雖如此,但衛渢最後還是非走不可。

  蘇禧目送他騎馬的身影遠去後,轉身與丫鬟一起回了雲津齋。

  倆人成親不到一個月便要分離,蘇禧心裡多少有些不舍。偌大的院子只剩她一個人,她反而有些不習慣。不過也有一個好處,便是日後能好好睡一個覺了。自從跟衛渢成親後她便很少能睡一個完整的覺,更因此荒廢了許多練舞練琴的時間。

  衛渢離開的第二天,蘇禧不必去寄安堂請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起床後她先練半個時辰動作,再擦了擦自己的綠綺琴,用過早膳後去後面花棚澆了澆花。下午在書房看了會書,又練了練字,很快一整天便過去了。晚上她洗漱完躺在床上,頭一次覺得床榻這麼寬敞,沒有衛渢的手臂枕著反倒不習慣了。

  不曉得他現在到哪了?洛州距離京城不遠,應該四五日便能到了吧?

  接下來的幾日,基本與第一日相同,雲津齋的下人將院子裡打理得井井有條,不需要蘇禧費心,晉王府的事情也不需要她管,她每日倒也過得輕鬆愜意。

  有一日蘇禧給呂惠姝寫信,約見她在御和樓見面。倆人許久不見有許多話說,在御和樓坐了好幾個時辰,又去了一旁的多寶齋看首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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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寶齋里只有一位婦人,穿著秋香色的褙子,手裡正拿著一對金鑲玉的耳墜猶豫不決。

  蘇禧不經意地看了一眼,瞧著她有些眼熟,仔細看了看,竟然是六堂姐蘇凌芸。

  自從二房與他們分了家,蘇禧回京後便不曾見過那兩位堂姐。蘇凌蓉和蘇凌芸此時早已嫁了人,蘇凌蓉嫁給了慶安侯府的吳二,蘇凌芸嫁給惠安侯府的孫睿。

  蘇禧並未刻意打聽過她們兩人的下落,也不曉得她們過得如何。今日猛地一見,很有些出乎意料。蘇凌芸未出嫁前也是清秀麗質的姑娘,她只比蘇禧大一歲,眼下瞧著竟如同二十幾歲的婦人一般面色發黃,鬢邊也多了幾根白髮,拿著那支金鑲玉耳墜猶豫不決,既是想買又有點為難的模樣。

  蘇凌芸察覺到蘇禧的視線,循著看來,目光落在蘇禧那張豐澤瑩潤的臉上時,臉色狠狠變了一變。

  蘇家的九姑娘嫁給了晉王世子衛渢,這是半個京城的姑娘都知道的事。

  曾經多少人傾慕衛渢的才貌,誰都沒想到他最後會娶名不見經傳的蘇禧。

  當初他們成親的陣勢,蘇凌芸遠遠地瞧見了。她想起衛渢芝蘭玉樹般的相貌,再想了想自己那有谷|道之好的夫君孫睿,便一肚子不平。然而這門親事是她親自點頭的,便是後來後悔了,她那位嫡母郭氏也不會幫她。加之二房又與蘇府分了家,她沒臉去求蘇老太太,這裡面的苦頭只能自己品嘗。

  孫睿把家中的積蓄都拿去養了外頭的戲子,如今她想買一個耳墜,都要斟酌許久。

  蘇凌芸看著蘇禧身上的簪子、鐲子、玉佩,每一樣都精緻且價值不菲,且她臉色紅潤,一看便是過得十分舒坦。

  蘇凌芸想起那時候她擺滿首飾的柜子。她從來都是這樣,什麼都比別人好。

  相比起她的金貴,自己卻顯得頗為寒酸。

  呂惠姝顯然也認出了她,道:「咦,這位不是蘇家六姑娘……」

  蘇禧頷首,尚未開口,蘇凌芸便迅速扔下耳墜,一聲招呼也不打地轉身走了。

  呂惠姝道:「她怎麼走了?」

  蘇禧垂眸,搖搖頭道:「不知道。」

  她對二房的這兩位堂姐,一開始便沒有什麼情分,也不關心她們究竟過得如何。蘇禧和呂惠姝各自挑了首飾,便坐上馬車各自回府了。臨走時蘇禧看了一眼那個被蘇凌芸扔下的金鑲玉耳墜,很快又收回目光。

  *

  次日是蘇禧去寄安堂請安的日子。

  蘇禧與晉王妃袁氏一同用了早膳之後,正準備告辭回去,袁氏叫住她道:「等等。」

  她回身,不解地問:「母親還有什麼事?」

  袁氏命古嬤嬤將兩個容貌秀麗的姑娘帶進來,道:「這兩人已經簽了賣身契,你將她們領回去,日後放在身邊伺候。渢哥兒身邊的幾個丫鬟年紀都大了,日後總要打發出去的,正好讓這兩人填補上。」

  這兩個丫鬟一個穿綠衣,一個穿藍衣,模樣姣好,身段裊娜,不像是普通的丫鬟。蘇禧看了她們一眼,斟酌道:「雲津齋的下人已滿,每人都有自己的分工,怕是沒有她們兩人的位置。多謝母親一番心意,這兩人還是暫且留在您這裡吧。」

  袁氏看著她,「不過是多了兩個人,你便不能打理了?日後這偌大的晉王府都要交到你手中,到那時你怎麼辦?倘若當真連兩個人都放不下,我看日後你也不必當家了。」說著又道,「長輩賜,不可辭。蘇家的女兒熟讀聖賢,難不成連這句話都沒聽過?」

  既是拿長輩之名,又是拿聖賢道理來壓蘇禧,倒是讓蘇禧一時無話可說。她沉默片刻,屈膝道:「兒媳知道了。」

  那兩人一個叫繪珠,一個叫畫釧。回到雲津齋,蘇禧將兩人安頓在後罩房裡,與另兩個三等丫鬟同住一間房。

  聽雁一面給蘇禧端茶倒水,一面口無遮攔道:「姑娘,晉王妃是什麼意思啊?咱們雲津齋又不缺人,她還特地塞了兩個人進來。奴婢瞧著那兩人生得一臉妖媚,一看便不是什么正經丫鬟。」

  蘇禧默聲不語。連聽雁這種粗心的都看出來了,她又怎麼可能看不出袁氏的打算?

  且袁氏又說得那般清楚,讓她安排那兩人到衛渢身邊伺候。

  她與衛渢成親沒幾日,袁氏便迫不及待地往雲津齋塞人了。

  只是有一點蘇禧想不明白,袁氏既然想往雲津齋塞人,為何是挑衛渢不在的時候?她想了想,道:「聽雁姐姐,這幾日你安排兩個可靠的丫鬟,看著繪珠與畫釧。倘若她們有什麼動靜,隨時都來稟告我。」

  聽雁頷首道是,又問:「姑娘,那還需要給她們安排事情嗎?」

  雖說蘇禧嫁給了衛渢,但聽雁幾個大丫鬟還是習慣叫她「姑娘」。

  蘇禧道:「安排一些不打緊的事情吧,不要讓她們兩個進屋。」

  雲津齋有專門管理下人的嬤嬤,姓金,是個規規矩矩、恪盡職守的老人。聽了蘇禧的意思後,便安排繪珠與畫釧兩人打理後面花棚的花,這門差事說好不好,說壞也不壞。一旦哪盆花出了問題,蘇禧便可以用「辦事不利」將她們打發出去。

  蘇禧對金嬤嬤的這個安排還算滿意。

  *

  接下來幾日,繪珠和畫釧還算老實,安安分分地打理花棚,沒有鬧出什麼事端。

  倒是蘇禧收到了衛渢寄的家書。

  這應當是他剛到洛州時寫的,上頭簡單交代了一下路上的事情,興許是太忙,信上沒有多少內容,倒是隨信一併送過來一個紫檀雕花的箱子。蘇禧打開看了看,裡面全是洛州特色的小玩意兒。衛渢知道她喜歡琴和香料,裡面不僅有失傳的琴譜,還有幾種名貴香料,以及數不清的珠釵首飾。

  蘇禧托腮看著衛渢的信,忽然就想他了。

  其實這半個月她每天都會想他,但是沒有一次像這次這般強烈。

  蘇禧坐在翹頭案前提筆寫回信,寫到一半,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袁氏送了兩個丫鬟的事情說了。寫完之後,便去外院將信送給李鴻。

  這頭,寄安堂。

  晉王妃袁氏與二爺衛汛坐在玫瑰椅中,下方跪著一個穿粉藍色衣裳的丫鬟,正是繪珠。

  衛汛喝了一口茶,看向繪珠:「打聽到衛渢何時回京了麼?」

  繪珠低著頭道:「世子夫人不讓奴婢接近正屋,奴婢與畫釧只負責打理花棚,暫且沒有探聽到世子回京的消息……」

  衛汛皺了皺眉,道:「不讓你們接近,你們不會想辦法接近麼?我再給你們十日時間,倘若還是問不出來,便回揚州去吧。」

  揚州不是指地名,而是指專門培養揚州瘦馬的地方。一般從那裡出來的女子,便沒有想再回去的。繪珠身子縮了一縮,抬眸看向衛汛,「求二爺不要將繪珠送回去。」

  這般可憐的模樣,委實是楚楚動人。然而與另一抹身影相比,便差得太遠了,衛汛陡然失去興趣,揮揮手讓她下去。

  屋裡僅剩下衛汛與袁氏二人。袁氏問道:「汛哥兒,你確保能萬無一失麼?」

  衛汛沉思片刻,道:「別的事情已經安排好了,只要能清楚衛渢回京的時間,孩兒保證不會讓他活著回到京城。」

  袁氏不大放心,「可若被人知道此事是你所為……」

  衛汛安撫道:「娘大可放心,待事成之後,那些人一個都不會留,不會有人知道此事與咱們有關。」

  ……

  一刻鐘後,衛汛從寄安堂出來,走在回二房瑞思居的路上。

  恰好蘇禧給李鴻遞完了信,正好回雲津齋。她今日穿了一件粉藍色繡金短襦,下面配一條同色鳳穿牡丹紋的裙子,腰上佩一塊魚紋石榴銀腰飾,隨著她的步伐叮鈴作響,清脆好聽。就見她偏頭正在與丫鬟說話,唇邊掛著淺盈盈的笑,杏臉桃腮,嗓音軟濡。

  儘管不是與衛汛說話,但聽著那聲音,也能讓人心曠神怡。

  瑞思居與雲津齋在同一個方向,蘇禧走在前面,並未看見衛汛。

  衛汛慢吞吞地走在蘇禧身後,望著她的背影。

  看著看著,眸色漸漸轉深。

  衛渢真是好福氣。不曉得擁著這般美的妻子入懷,是何等銷|魂蝕骨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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