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和好如初


  這頭,書房。

  雪竹穿一襲雪青色纏枝蓮花紋襦裙,微垂著頭,站在紫檀翹頭案對面道:「雪竹一心服侍世子爺,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求能繼續留在世子爺身邊。雪竹這條命都是世子爺救的,倘若夫人容不下雪竹……雪竹日後少出現在夫人面前就是。奴婢服侍了世子爺十多年,出了府便不知往哪裡去,求世子爺留給雪竹一條活路……」

  

  雪竹身子輕顫,這身衣裳襯得她益發柔弱,如蒲柳般可憐。雪竹萬沒有想到,昨日還好好的,早晨她還給衛渢沖了一杯短舌匹菊茶,今日一早李鴻就來跟她說,世子爺讓她離開王府,並將賣身契還給了她。從此她去哪兒,都與晉王府無關了。

  雪竹自認沒做什麼錯事,唯一一件便是昨日那件衣裳被蘇禧瞧見了。

  雪竹以為是蘇禧向衛渢告狀,所以世子爺才打發自己離去的。畢竟世子爺對夫人的重視,她們丫鬟都看在眼裡。倘若夫人到世子爺跟前鬧,世子爺一定不會置之不理的。

  殊不知蘇禧什麼都沒說,就連衛渢要打發她這件事,也是毫不知情。

  衛渢坐在翹頭案後面,手裡翻閱著資料,頭也不抬道:「與她無關,這是我的主意。當初你與雪晴一道進雲津齋時,我便說過,你們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如今你僭越了,做了不該做的事,我也不留著你。」

  雪竹抬頭,眼睛已經紅了,蹣跚半步道:「雪竹是不應該在您衣服上繡東西,倘若因此惹了夫人不高興,奴婢日後不再給您縫補衣服便是。奴婢會一心一意服侍世子爺和夫人,求世子爺再給奴婢一次機會。」

  衛渢終於停下手邊的動作,倚著椅背,指尖輕輕點在案面上,少頃才道:「不是你惹了她不高興,是我不希望她有任何不高興。」昨兒那姑娘因為雪竹的事情,差點又讓他睡地鋪。後來他洗漱完畢,她已經倒在榻上睡著了,他才得以上了榻。他重新執起筆,不欲多言道:「下去吧,讓李鴻送你下山。」

  可雪竹怎麼甘心,這兒是隆安山別院,他甚至不等他們回到靖王府,便要將自己打發走,世子夫人在他心中就那麼重要嗎?她站著不動,仍在做最後的掙扎,「世子爺,奴婢伺候了您十多年,您對奴婢……當真沒有一點情分嗎?」

  衛渢一動不動。許久,也不見他回答。

  雪竹的心一點點下沉,就在她要轉身時,衛渢開口道:「我不會對除了蘇禧之外的人動情。」

  雪竹僵住,最後一點希冀被打破了,再也沒有說服自己繼續糾纏下去的理由。她失魂落魄地離開書房,回屋收拾自己的東西。李鴻已經備好馬車了,就在院外,她今日是「非走不可」。

  雪晴站在門口,大約知道了怎麼回事。便是沒人告訴她,她那般懂得察言觀色,肯定也能猜到。她將自己攢的一部分首飾銀錢拿了出來,送給雪竹,道:「將來你在外面,有許多用得著錢的地方,這些你拿著吧,有備無患。」

  雪竹卻搖了搖頭推拒了,沒頭沒腦道:「你留著吧,說不定將來你也用得上。」

  衛渢不想讓蘇禧多想,打發了自己,雪晴與自己一樣是貼身丫鬟,只要蘇禧一句話,她們兩個誰也留不了。雪竹坐上下山的馬車,回頭看了一眼晉王府別院,想起自己這些年待在衛渢身邊伺候的光景,不由自主地便紅了眼眶,她放下帘子。車外李鴻喊了一聲「駕」,馬車轆轆下山,往山下駛去。

  *

  雪竹走後一個時辰,蘇禧才從聽鸝口中聽說這件事。

  用早膳的時候雪竹不在跟前,蘇禧以為今日不輪她當值,便沒有放在心上,目下聽說是被衛渢打發走了,她楞了一下,第一反應是:「為什麼?」

  聽鸝沒她想得那麼多,天真道:「定然是雪竹做錯了什麼事,才被打發走的。奴婢聽說雪竹走之前,是從世子爺書房裡出來的,這就肯定是世子爺的意思了。」

  蘇禧沉默片刻,將手裡的針線笸籮塞到聽鸝手裡,趿拉著軟緞繡鞋走下暖塌,顧不得披上外衣就往書房去了。

  外面正下著雪,今年的雪似乎格外多,一場接著一場,搓綿扯絮一般,下得院子裡鋪了厚厚一層白。雪花隨風飄到廊下,落在蘇禧的脖子裡,凍得她一個機靈,人也清醒了許多。她走進書房,見衛渢正泰然地坐在桌案後頭看書,努努嘴,默默地往他身邊挨去。「你為什麼把雪竹打發走了?」

  衛渢抬眸,就見她只著了一件粉藍色紵絲薄裙,腰上系了一條兩掌寬的腰帶,益發顯得那腰肢不盈一握。他皺了皺眉,將她攬入懷中,裹進自己的披風裡,「怎麼穿的這麼少?風寒剛好就瞎折騰。」

  衛渢的披風暖和,帶著他的體溫和獨特的檀香。蘇禧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蛋,她道:「屋裡燒著炭盆。」說完想起這不是自己來的目的,又道,「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麼把雪竹打發走了?」

  衛渢將她轉了個身,讓她跨坐在自己腰上。兩人身上裹著同一張披風,披風下頭,他在做什麼,誰也瞧不見。

  他低頭親了一口她的小嘴,道:「你昨天跟我鬧了一天,不正是因為她麼?」

  蘇禧心思被揭穿,目光游移,有一絲絲窘迫。

  衛渢掌心往上,握住她的綿軟,輕輕揉捻。「嗯,幼幼?你是不是因為她吃醋?」

  蘇禧身子扭了扭,臉頰泛紅,有點口是心非道:「……不是。」

  衛渢低低輕笑,卻也沒有強迫她承認,曉得她就是這樣口是心非的性子。「我將她打發走了,上回那件事,不要與我生氣了,好嗎?」

  他們兩人都心知肚明,那件事是指哪件事。蘇禧的身子好幾天沒被他碰過了,眼下他一撩|撥,她便渾身嬌軟無力。她咬著下唇,道:「只要你日後不再那樣……我就不生你的氣了。」

  鬧了這麼多天彆扭,總算是雨過天晴了。

  衛渢俯身,含住她粉嫩的唇瓣,聞著她身上甜甜膩膩的香味,一發不可收拾。他活像餓了幾天的野狼,終於找到心儀的美食,既想一口拆吃入腹,又想慢慢地品嘗。

  倆人親得難分難捨,蘇禧肺里的空氣都被他吸走了,舌根兒也被他吮得發麻,想扭頭呼吸兩口空氣,他卻不放過她,緊緊地扣著她的後腦勺,讓她動也不能動。

  過了許久,久得外面雪都停了,不曉得過了一刻鐘還是兩刻鐘,又或者更久,衛渢終於放開了她,意猶未盡地用薄唇輕蹭她的唇瓣,呼吸粗而沉重。

  蘇禧臉蛋潮紅,倒在他的胸口,小嘴微張,氣喘吁吁。她攢著他胸口的衣裳,掀起長長的睫毛,看了衛渢一眼。就見他烏目幽深,含著閃閃狼光,正望著自己。她忙扭頭埋進他胸口,只露出一對通紅的耳朵,細如蚊訥道:「我還有事跟你說。」

  衛渢這時候卻想不了那麼多,抱起她往書房裡面走去。裡頭裝了一個碧紗櫥,是供他偶爾休息的,他將蘇禧放到矮榻上,緊隨而上,抵著她的額頭,「幼幼,你現在有多在乎我?」

  他眼眸漆黑,仿佛藏著深淵與溝壑,輕而易舉便能將人吸引、沉溺。

  這個問題勾起了蘇禧的回憶。當初兩人尚未確定情意時,衛渢就這麼問過她,當時她說只有一點點。眼下,蘇禧覺得他真狡猾,他們才剛和好呢,他就問這個,她抬起雙手捂住臉頰,只露出一雙水亮亮的大眼睛,半響才糯糯道:「比以前多。」

  衛渢道:「多多少?」

  蘇禧從分開指頭縫隙瞅著他,想了一會道:「以前是一塊窩絲糖,現在是一碟花生酥、一碟玫瑰涼粉、一碟龍鬚糖和一碟翠玉豆糕加起來……」她停頓了下。

  就知道吃,衛渢正想堵住她的小嘴,卻聽她又道:「都比不上你。」

  衛渢唇邊掛著若有似無的笑,道:「我在你眼裡就是一塊糖?」

  蘇禧放下小爪子,一本正經地說:「……因為糖很甜。」

  衛渢怔了怔,旋即低沉沉一笑,將她的雙手反壓到頭頂,與她十指相扣,「沒有你甜。」

  她哪裡都很甜。

  ……

  這一場**,從晌午到暮色四合,方才停歇。

  蘇禧大冬天裡汗涔涔的,像從水裡剛撈出來似的。她不知昏迷了幾次,但都被衛渢給弄醒了。眼下嬌軟無力地坐在衛渢懷中,由著他給自己系上桃色的肚兜,外頭天都黑了,她肚子餓得咕嚕嚕作響,早就想回屋用膳了。奈何衛渢不放過她,她的力氣又沒有他大,那點兒反抗在他眼裡根本不夠看的,一直到了這會,渾身酸軟且不說,那地方被他撐得吃不消,她含羞帶惱地嗔了他一眼,怪他不知節制。

  衛渢輕輕咬住她的下唇,低啞道:「別這麼看著我。」

  蘇禧唯恐他再來一次,趕緊閉上眼睛,睫毛亂顫,真是怕極了他。

  她的外衣剛才被撕壞了,衛渢便用披風將她裹住,抱著她往正屋走去。蘇禧藏在他懷裡,掩耳盜鈴,當起了鴕鳥。她根本不敢看下人的反應,就聽衛渢淡定地吩咐聽雁重新拿了一身衣裳,緊接著走進內室,親自幫她換上。

  倆人用過了晚膳,蘇禧這才恢復一點力氣,有功夫想別的。她轉眸看向衛渢,「雪竹走了,你身邊只有雪晴一個丫鬟,伺候得過來嗎?」

  衛渢舀了一碗蟹黃豆腐放在她面前,彎唇,似笑非笑道:「某個小姑娘愛吃醋,不然怎麼辦呢?」

  蘇禧瞥他一眼,不理會他話中的揶揄,默默攪了攪面前的粥。「雪晴也伺候你好幾年了吧……」

  衛渢抬了抬眉。少頃,支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向蘇禧。

  蘇禧曉得他在看自己,沒有抬頭,繼續嘟囔:「她年紀也不小了,是不是……」

  話未說完,衛渢就在她臉上擰了一把。她捂著臉蛋輕「唔」一聲,皺著眉頭,「你幹什麼呀?」

  衛渢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低笑,「看看能不能刮下來一斤醋。」

  蘇禧臉一下子紅了,低頭喝粥,不再吭聲。

  她連頭頂上冒的煙兒都是酸的。

  過了一會,衛渢順著她的話道:「雪晴跟著我已經有十二、三年,是不小了。改日你若是有空,便替她相看一門親事,將她許了人家吧。」

  蘇禧喝粥的動作頓了頓,略略詫異地瞅著他。他怎麼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衛渢好整以暇道:「你的腦袋瓜里統共就那麼點東西,我能不知道你想什麼?」

  這是拐著玩兒說她頭腦簡單。蘇禧鼓了鼓雙頰,撇開頭,不理他。可是一會,嘴邊又忍不住微微翹了翹,她本來以為自己的要求無理取鬧,他不會輕易答應的。

  畢竟自己才嫁給他幾個月,而雪晴、雪竹卻已經伺候了他十幾年。

  大抵是上輩子的婚姻留給蘇禧的感覺太糟糕。她以為只要不像厲衍那樣,成親以後,對方稍微對自己好一點就足夠了。可是沒想到衛渢給的比她以為的更多,他寵著她,縱容她,把她捧在手心裡。她第一次覺得成親原來是這樣,不是冷漠,不是同床異夢,是兩個人心貼著心,彼此纏綿,耳鬢廝磨。

  蘇禧餘光瞥了衛渢一眼,見他也在看著自己,立即扭回頭,少頃又放下筷子,默不作聲地往他懷裡鑽去。

  「抱抱。」

  *

  隆安山後頭有一片黃香梅花林,今早雨雪初霽,衛歆在別院悶了好幾天之後,邀請蘇禧一同去後山賞梅。

  蘇禧見天氣晴好,想著可以掃梅花上的雪煮茶,便讓聽鶴回屋拿了一個鬥彩團花紋小罐子,與衛歆一通前往後山。

  昨日衛渢雖說了讓她給雪晴相看人家,但是他們在山上,便是想看也看不了。蘇禧就暫且將這事擱置了下來,不急於這一時片刻,等回府後再讓人去物色人家。

  她與衛渢才和好,小吵小鬧之後,衛渢好像纏得她更緊了,有時他去書房看書也要帶著她。一開始他還算規矩,他在看案子,她在一旁看書,後來他就不老實了,將她抱到翹頭案上……書房成了他們胡鬧的地方,衛渢在哪兒都試了一遍,蘇禧生怕突然有人進來,又羞又惱,偏他屢教不改。

  這日蘇禧要出門,衛渢安排了兩個侍衛和兩個丫鬟跟著她,道:「早些回來,我在書房等你。」

  下人都在旁邊,雖然衛渢的話沒什麼問題,可蘇禧做賊心虛,臉登時就紅了。

  她趕緊甩開他的手,匆匆忙忙道:「我要走了。」

  後山梅花林距離別院不遠,但是因著積雪厚重,馬車行駛起來很不方便,是以蘇禧與衛歆足足走了兩刻鐘才到。衛歆也是個雅趣之人,見蘇禧要掃雪煮茶,驚喜道:「大嫂何時煮茶,我可以去你那兒蹭茶喝嗎?」

  蘇禧笑道,「自然可以。」

  這邊蘇禧領著丫鬟采梅花枝上的雪,衛歆去了另一邊賞景,兩人很快便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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