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李子果脯
那處紅痕不是太明顯,藏在雪青色狐狸毛里披肩下,若非傅儀說話時低著頭,而衛淵站得角度又恰恰好,不然根本看不到。
衛淵好幾天沒回過正院,自然也沒碰過她。準確地說,自從她有了身孕之後,他們許久都沒行房了,這個紅痕不可能是他弄出來的。
正因為如此,衛淵的臉色才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手掌一點點收緊,仿佛只要傅儀的話有一點令他不滿,他便能擰斷手中纖細的脖頸。
傅儀心裡驚濤駭浪,面上卻頗為冷靜,交疊在跟前的雙手浸出了汗。她垂眸,從善如流道:「今天大慈寺的齋飯中摻了芸豆,世子爺知道的,我吃芸豆會過敏。眼下身上起了許多疹子,正要叫府里的大夫過來看看。」
半響,衛淵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捏著她脖子的手也鬆了松,道:「是麼?那剛才怎麼不跟我說?」
傅儀對芸豆過敏,成親當晚衛淵就知道了。那時廚房端上來一碗花生芸豆粥,是府里的傳統,寓意吃了之後能「多子多福,長壽安康」。傅儀當時並沒有吃,衛淵問了她,她才說自己對芸豆過敏。
傅儀低眉順眼道:「我見世子爺心情不好,便不想給您添亂。屋子裡頭有藥,我方才已經吃過了,只是……大夫說這病會傳染,今晚恐怕不能伺候世子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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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緩,面上瞧不出一絲心虛怯懦。衛淵看了她一會兒,方才徹底鬆開她的脖子,把屋裡的丫鬟都叫出來,道:「你們是怎麼伺候的?夫人起了疹子,你們杵在屋裡做什麼,還不趕緊去請大夫?」
幾個丫頭面面相覷,然後應了聲是,請大夫的請大夫,拿藥的拿藥。
方才回來時分明沒聽說夫人起疹子,怎麼一會的功夫就起來了?雖然很疑惑,但是她們卻不敢到衛淵面前搬弄是非,畢竟傅儀才是她們的主子,若是說錯了什麼,她們擔待不起。
傅儀朝衛淵屈了屈膝,道:「多謝世子爺體貼。」
衛淵沒有進屋,他今日來這兒原本是為了聽她彈琴的,目下定然是聽不成了。他道:「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下了,你好好養著。是藥三分毒,為了肚子裡的孩子著想,別吃太多藥,最好讓大夫給你開些外用的藥。」
傅儀頷首道是,想了想,像是十分在意的樣子,「……王爺今日打算宿哪兒?」
衛淵道:「今早出門時白氏說身體不適,不知現在好了沒有,我過去看看她。」
接著,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寶相齋。
傅儀看著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視線盡頭,才不著痕跡地舒了一口氣。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咬咬牙,現在不是惱恨厲衍的時候。她轉身去了小廚房,從角落裡找到芸豆,拿在手中猶豫許久,方才狠了很心,吃了下去。
做戲就應該做足全套。否則一會大夫過來,見她並非真正起疹子,那就功虧一簣了。
這頭,衛淵沒有去白氏的清瀾院,而是直接去了外院的書房。他坐在椅子中,叫來自己的侍衛陳勤,捏著手中的白玉茶杯把玩了很久,才道:「去調查一下,夫人今日去大慈寺都見了哪些人,做過什麼,一一匯報給我。」
侍衛陳勤頷首,應聲而去。
不一會兒,另外一個寶相齋的丫頭進來,磕頭道:「回稟世子爺,大夫已經給夫人診治過了,夫人確實是芸豆過敏。渾身都起了疹子,看起來挺嚴重的。」
衛淵若有所思道:「上過藥了麼?」
那丫頭道:「上過了。只不過夫人上藥時只留了一個丫鬟,奴婢被攆了出來。」
衛淵頷首,沒再多問,揮揮手就讓她下去了。
*
晉王府,衛渢也在調查一些東西。
那天傅儀遞給他的藥方,他雖然燒了,但衛世子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只看了一眼,就能將上頭的藥材名字記下來。他把周中賢叫過來問了問,周大夫聽罷,捻著鬍鬚老神在在道:「黃芩、白朮均有安胎之效,其他幾味藥材是清熱養胃的。回稟世子爺,這副藥方沒什麼問題,說不定對夫人的情況會有所改善,倒是不妨一試。」
衛渢慢條斯理地輕點桌面。那藥方是傅儀親自給他的,她應當不會那麼愚蠢,直接在藥方里動手腳。一旦幼幼出了什麼事,與她脫不了干係。他沉吟片刻,道:「照著藥方煎一碗藥,命人試過之後再端進來。」
近日蘇禧害喜頗嚴重,什麼都吃不下,好不容易吃進肚子裡,沒一會就吐了。夜裡一晚上要吐三四回。加之她最近變得脆弱易哭,先前說了不會再對他發脾氣,她便一個人忍著,嬌嬌小小的身子縮在床榻角落無聲地流淚。
衛渢把她翻過來摟進懷裡,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道:「幼幼,你還是鬧我吧。」
他寧願她對他撒潑耍賴,也好過這般叫人心疼。
誰給的方子不要緊,只要能讓她早些好起來。
誰知道那姑娘倔得很,一聽說這藥方是傅儀給的,當即就把藥碗推開了,嘴巴閉得緊緊的,死活不肯張開。她才不想承傅儀的人情,傅儀就會表面上做好人,她寧願自己半夜起來吐三四回,也不想喝傅儀給的藥。
衛渢坐在床頭,見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薄唇微彎,道:「這麼討厭傅儀?你們有什麼深仇大恨?」
多了去了。蘇禧覺得這個話題一言難盡,正要開口,胃裡便又一陣反胃。
她趕緊推開衛渢,光著腳跑出門外,捂著胸口乾嘔。她剛起來,肚子空空的,什麼都吐不出來,更加難受。
蘇禧以前只知道生孩子的時候痛苦,六嫂當初臨盆的時候,生了一個小侄子,足足折騰了一天一宿,六哥在外頭急壞了,抓耳撓腮。她在外面聽著六嫂的叫聲,覺得可怕極了,究竟有多疼才能叫得那般悽厲?
然而現在,蘇禧不僅覺得生孩子痛苦,懷著孩子更痛苦。
也不知道肚子裡頭是個什麼樣的孩子,這般能折騰人。她低頭瞧了一眼肚子,還平著呢。小麻煩精,她抱怨道,就知道折騰你娘親。
初八這一日是爹爹蘇振的壽辰,蘇禧回了蘇府一趟。衛渢被昭元帝叫進了宮裡,就沒跟她一起回來,不過他準備了壽禮,是一把顧十八先生打造的雁翎長刀。
刀身精緻,是顧十八先生生平最出色的作品之一。
蘇振愛刀,是個武痴,得到這件壽禮自然滿意極了,當即就命人掛在了書房最顯眼的地方。
蘇振的壽宴擺得不鋪張,只跟家裡人一起過了。因著如今朝中形勢涇渭分明,蘇禧嫁給了衛渢,他自然就與衛渢綁在了一條線上,只是朝中幾位關係好的同僚,是力薦衛淵為儲君的。蘇振為了避嫌,這一陣子頗為低調,幾乎不與人討論什麼。
用過晚膳後,蘇禧與娘親殷氏說了一會話。
蘇禧這才知道二哥蘇祉又要去邊關了,在那之前,殷氏想將他的親事定下來。
殷氏道:「宋家的大姑娘我見過了,品行端方,大方高潔,性子也不錯。你覺得配你二哥怎麼樣?」
許是因為蘇禧嫁人生子的緣故,如今殷氏有什麼事情,都願意找她商量。
二哥蘇祉年紀也不小了,上輩子這時候已經成親了,這輩子因著老太爺過世,他總是出征,才遲遲沒有娶妻。幸虧宋家的姑娘也沒有嫁,否則她那麼好的二嫂就要沒了。
蘇禧想了想,客觀道:「我與宋姑娘見過幾面,她性格外向,行事穩重大氣。加之鎮國公府底蘊深厚,教養出來的姑娘也一定不會差,我覺得她與二哥正合適。」
殷氏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前兒我去鎮國公府走了一趟,他家也有結親的意願。明日我再問問祉哥兒,打聽打聽他是怎麼想的。倘若他也願意,那就這麼定下來了。」
到了晌午,衛渢處理完手邊的事過來蘇府接她。爹爹蘇振與他說了一會兒話,半個時辰後,倆人才坐上回去的馬車。
天氣漸漸回暖,馬上就要立春了。蘇禧忽然間想吃酸的東西,就對衛渢說了,衛渢低笑,刮刮她的鼻子調笑道:「前陣子吃的酸還不夠多麼?」
這是指她因為雪晴雪竹的事拈酸吃醋。
蘇禧扁扁嘴,難得今兒心情好,願意對著他撒嬌。她鑽進他的懷裡,摟著他,軟聲道:「我不管,我就想吃酸李子。」
衛渢對她有求必應,笑過之後,就讓李鴻去打聽這時候哪裡有賣李子的。
不多時,李鴻回來道:「世子爺,前面新開了一家果脯鋪子,裡面賣的有李子,不知道可否合夫人心意?」
眼下快開春了,李子是秋天才成熟的,能找到就很不容易了。蘇禧也不挑剔,點頭說好。
馬車行駛到果脯鋪子跟前,蘇禧跟著衛渢一塊走下馬車。她進去挑了幾樣果脯,讓掌柜的打包起來。李鴻付了錢之後,她拈起一顆青青澀澀的李子放入口中,彎起杏眼,小臉滿足。
衛渢看著口中一澀,道:「好吃麼?」
蘇禧頷首,熱心道:「庭舟表哥要不要嘗一嘗?」
說完不等衛渢開口,就踮著腳尖往他嘴裡塞了一顆。她眯起眼睛,笑靨盈盈,陽光從外頭照進來,那笑中藏著一絲狡猾與小小的得意。衛渢咬了一口李子果脯,酸倒了牙,但衛世子臉上卻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捏了捏她的臉蛋,道:「調皮。」
厲衍與厲安宜前後走進鋪子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