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大結局中


  衛渢極少在人前表露他的感情。

  蘇禧嫁給他一年多了,似乎從沒有聽過他這般正式地說「鍾愛」自己。一時有些怔愣。剛才聽韓玉馥的意思,她大概猜到是朝上的大臣們逼著衛渢納妃子了,她沉默不是因為這個,而是韓玉馥的舉止。

  姑娘家的直覺向來極准。對待感情一事,更是敏感。何況關係到自己的夫君。

  韓玉馥看著衛渢的時候,雙目瀲灩,含著傾慕。她的眼神一直沒有離開衛渢,雖然掩藏得極好,但那眸中的羞嬌,卻是怎麼都藏不住的。她忽然提起納妃一事,不知是想表達自己明事理,還是想給蘇禧添堵。

  蘇禧承認是有些堵著了。

  她不知道這回事,衛渢也從未與她說過,好像這件事成了他們之間的小秘密,只有她被排除在外。

  這件事若是利用的好了,就會成為蘇禧與衛渢之間的一個小疙瘩。不管如何,總歸是離間了他們的感情,那她就有機會順利進宮,留在衛渢身邊。

  蘇禧看著韓玉馥,從前只覺得她是一位弱不禁風的姑娘,沒想到卻是工於心計的。

  然而衛渢那句話,無疑堵住了韓玉馥所有後路,與她設想好的情況都不一樣。

  韓玉馥先是一愣,旋即慌張無措地搖了搖頭,著急道:「陛下誤會了,臣女……臣女沒有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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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渢倒是一點不給姑娘留情面,清清冷冷道:「沒有最好。」

  韓玉馥錯在不該自作聰明,朝堂中事,豈是她一個女子能異議的?這是衛渢的禁忌。況且韓玉馥反過來將了衛渢一軍,韓大學士忠心耿耿,他若是懲罰了他,那就是不明事理的昏君。衛渢是個控制欲極強的人,自然不容許旁人反過來掌控自己。

  臨走前,他對韓玉馥道:「人貴有自知之明。希望韓姑娘下回能擺對自己的位置。」

  韓玉馥臉色一陣白,一陣青,看著衛渢和蘇禧走遠,站在原地久久沒有挪步。

  她承認剛才是故意那麼說的。她想引起衛渢的注意,讓他知道有她這麼個人。之前幾次見面,他的眼裡都只有蘇禧一人,便是看見自己,也只是略略掃了一眼,她都不知道他是否認得自己是誰。

  韓玉馥第一次看見衛渢時,就被他身上矜貴尊榮的氣質吸引了。他丰神俊朗,金尊玉貴,一襲黑裘氅衣更襯得他面如冠玉,雅量不俗。他看著蘇禧的時候,眼神溫柔,滿懷關心,那一瞬間她很羨慕蘇禧,能遇到這樣疼愛、寵溺自己的男子。

  後來又遇見了幾次,她曉得衛渢是有婦之夫,強忍著視線不去看他,卻還是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得知父親想把自己送進宮裡。明知宮裡是個深淵,她卻竟然有一絲歡喜。一想到日後就能陪伴在他的身邊,便是不能跟蘇禧相提並論,但她也覺得很滿足了。

  可是衛渢剛才的話,無疑給了她一個響亮的耳光。

  韓玉馥想起方才衛渢彎腰替蘇禧解救裙子的光景,低頭,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那般恩愛的兩個人,根本容不得任何人插足,又怎麼會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

  衛渢沒有回宣室殿,而是直接去了御書房。

  他坐在漆金桌案後面批奏摺,蘇禧就搬了一個檀木玫瑰椅,舉手托著腮幫子,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噙著一點慧黠得意的笑,像一隻小狐狸似的。

  衛渢假裝沒看見她期期艾艾的眼神,低頭翻了一本奏摺,寫下幾行字,伸手又要拿另一本。蘇禧飛快地把手摁在一摞奏摺上,衛渢終於抬眼看她了,她抬了抬下巴,驕傲得頗有些揚眉吐氣,「你就沒有什麼要跟我說的?」

  衛渢唇邊噙笑,故意道:「說什麼?」

  蘇禧嘟了嘟嘴,學著衛渢剛才的語氣,氣定神閒,風輕雲淡,「朕鍾愛皇后,這輩子只會有她……」

  話沒說完,就被衛渢伸手用力捏了一下鼻尖。她捂著紅紅的鼻子往後縮了縮,水汪汪的眼睛瞅著他,「……我想聽你對我說這句話。」

  衛渢道:「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那不算。」他是對著韓玉馥說的,又不是對著她說的。蘇禧分的很清楚的。衛渢總是在歡好的時候逼自己說很多羞人的話,比如「喜歡不喜歡」,「愛不愛我」,又或者「幼幼,你舒不舒服」……可是他自己呢,卻很吝於表達自己的感情。蘇禧覺得很不公平,憑什麼總是逼著她說呀?明明每次歡愛的時候,最舒服的是他。

  衛渢唇邊含著若有似無的笑,少頃,站起來,修長如松的身子慢慢俯了下來,附在蘇禧耳邊道:「幼幼,我有多愛你,晚上你感覺不到嗎?」

  蘇禧:「……」

  她真是討厭極了衛渢一言不合就開黃腔!

  無雙殿分明已經建好了,一應用具也擺設完畢,只要她願意,隨時都能住人。可是衛渢卻不許她住進去,偏要她住在他的寢殿。

  到了晚上,衛渢洗完澡,抱著蘇禧往內殿走去。她雙腿纏著他的腰,嬌處被撐得滿滿的,她聲兒顫抖,面露紅潮,緊緊地攀著衛渢的肩膀,生怕自己掉下去。衛渢每走一步,對她來說都是一次折磨,她光潔的額頭粉汗如珠,剛洗完澡的身子很快就又**的,張著小口,輕輕喘息,不舒服地嬌嬌氣氣地「嗯」了一聲。

  終於被放到床上,衛渢覆身而上,含住她的小嘴,堵住了她口中誘人的輕呼。

  蘇禧被他折騰了一個時辰,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半蹙著眉頭,閉著眼睛承受。

  她原本是自己洗澡的,不知衛渢什麼時候回來了,無聲無息地進了淨房,來到她身後。後來……後來蘇禧就什麼都想不了了,被他架在漢白玉池壁上,咬著唇瓣,雙目迷離,在他懷裡一次又一次地被送到高峰。

  她一想到明早要面對收拾床單的小宮女,就忍不住一陣羞臊,身子也更敏|感了。

  床單每次都被他們弄的不堪入目,凌凌亂亂。蘇禧側著小臉,因為閉著眼睛,聲音就聽得格外清楚。殿外的風聲,朱漆條案上龍鳳巨燭燃燒發出的「嗶啵」聲,以及那纏膩的水聲……

  情至深處,好像聽見衛渢沙啞纏綿地說了一句「幼幼,我只愛你」。

  蘇禧再問的時候,他就附在她耳邊說:「幼幼,再給我生一個女兒吧。」

  衛渢一早就想要女兒了,如果長得像蘇禧更好。稚言、稚語雖然他也很喜歡,可總歸是沒有女兒貼心,兒子是用來鍛鍊的,女兒才是用來嬌寵的。

  只不過前陣子蘇禧生子,對身子的損傷太大,在她的身子沒養好之前,他是不敢貿然再讓她有孕了。

  對於女兒來說,自然是他的幼幼更加重要。

  *

  日子過得很快。兩個兒子半歲這日,稚言吃完奶水,正趴在藤面涼榻上玩耍,見蘇禧從外面進來,抬起精緻漂亮的小臉蛋,張了張口,糯糯地叫了一聲「娘娘」。

  蘇禧以為自己聽錯了,震驚片刻,走到榻沿把稚言抱在懷裡,問道:「稚言,你剛才說什麼?」

  稚言把小腦袋擱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半響,又含糊不清地叫道:「娘,娘……」

  可把蘇禧高興壞了。一般的孩子八個月以後才會說話,她家稚言半歲就會了。那邊弟弟稚語見哥哥跟娘親說話,許是有點著急了,扶著朱漆嵌螺鈿小桌站起來,趔趔趄趄地走到蘇禧跟前,然後一鬆手,「撲通」一下撲進蘇禧懷裡,「唔啊……」

  蘇禧想教稚言說別的話,比如「爹爹」、「弟弟」,可是他好像只會這一個字,抱著蘇禧的脖子,用他軟軟糯糯的小奶音反覆地說「娘娘」。大概是殿裡的宮人總是重複這兩個字,久而久之他就記住了。

  不過他說的不大清楚,乍一聽有點像漏風的「涼涼」。

  饒是如此,蘇禧還是很高興。

  晚上蘇禧把這事跟衛渢說了。衛渢笑了笑,道:「朕的兒子自然是天資聰穎。」

  稚言學會說話沒幾天,稚語也開口叫了「娘」。兩個兒子沒一個先叫「爹爹」的,衛渢分別拍了拍倆人的小屁股,「你們把朕這個父皇放在哪裡?」

  稚言、稚語懵懵懂懂地瞅著他。就見稚語張開肉肉的小手臂,對著他深情地喊:「娘,唔,娘娘……」

  蘇禧忍不住「撲哧」一笑。

  眨眼就到了兩個兒子一歲的時候。稚言和稚語的性格越來越分明,稚言喜靜,稚語好動。哥哥稚言喜歡聽蘇禧講故事,麟軒殿大部分開蒙的書蘇禧都給他念過;弟弟稚語愛擺動小玩具,調皮搗蛋,每天拖著父皇親手給他製作的小木劍「噠噠噠」跑來跑去。

  周歲抓鬮時,衛渢在浮雕螭龍紋大圓桌上擺了許多東西。有書,有金銀珠寶,還有筆墨紙硯等琳琅滿目的東西。蘇禧把稚語抱到桌子上的時候,穿著寶藍色衣裳的小糰子慢慢看了一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似乎沒有什麼讓他感興趣的東西。

  蘇禧和衛渢對視一眼。衛渢命身邊的宮人去御書房取來一樣東西,不一會兒,宮人捧著藍田玉玉璽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就見稚言的烏溜溜的大眼睛的亮了亮,緊接著踉踉蹌蹌地走過去,一下子撲到那塊玉璽身上,抱住不肯撒手。

  衛渢早就看出這小傢伙對玉璽感興趣了。每回蘇禧抱著他和弟弟去御書房時,他就書也不看了,抱著那塊玉璽好奇地又舔又咬,把玉璽弄得滿是口水。小崽子,小小年紀就覬覦他爹的皇位。

  輪到弟弟稚語的時候。稚語撅著小屁股,對他哥哥選擇一塊破石頭很不理解,他肉呼呼的手臂一伸,就緊緊地抱住了一把通身嵌寶石的玉柄長劍,舉到蘇禧面前,邀功似的拖著小奶腔道:「娘親……要,這個。抱抱。」

  蘇禧把他從桌上抱下來,鼻尖蹭了蹭他嫩滑的小臉,道:「稚語喜歡這個嗎?」

  大概是蘇禧懷孕的時候吃鵝蛋的功勞,兩隻小糰子皮膚一個比一個光滑細嫩,白嫩嫩,滑溜溜的,叫人愛不釋手。

  稚語笑著點點頭,然後從蘇禧身上爬下去,朝著哥哥稚語「噔噔噔」跑過去,口中叫道:「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稚言被他爹抱著,正皺著小眉頭,思索爹爹怎樣才會把這塊石頭送給他,就見弟弟跌跌撞撞地跑來了,然後一把撲上來,抱住他們父皇的腿,仰著小腦袋,興致勃勃地說:「娘親,親我。」

  稚言:「……」

  衛渢:「……」

  父親和兒子爭風吃醋就算了,這兩個小糰子之間,也常常為了娘親親誰爭寵。稚語活潑嬌氣一些,常常摟著蘇禧的脖子撒嬌,口中嘟嘟囔囔道:「娘親,親親。」

  蘇禧就依言在他臉蛋上親了一口。

  而哥哥稚言則更沉默安靜一些。每次蘇禧親完弟弟不親他,他就耷拉著小腦袋,默默地把玩自己的小腳丫,然後抬頭,巴巴地望著蘇禧,道:「稚言也要……」

  直到蘇禧親了他一口,他才彎起烏黑明亮的眼睛,心滿意足地繼續翻書去了。

  *

  前幾日衛季常與呂惠姝成親了。衛渢封衛季常為慧王,並賞賜了他一座府邸。

  成親那日,蘇禧帶著兩個小糰子一塊去看了。場面很是熱鬧,太上皇和太后娘娘也在場。稚言和稚語沒見過這般熱鬧的場面,睜著好奇的大眼睛骨溜溜張望。他們是今上僅有的兩位小皇子,許多大臣都認得他們,加之皇后娘娘就站在後面,想認不出來都難。

  不少夫人領著自己的孩子上前行禮。這兩個小傢伙倒是不怕生,無論誰上來,稚言都是沉沉穩穩的,稚語則笑得眼睛彎彎的,很快就跟幾個小傢伙玩成一片了。

  慧王府後頭有一架鞦韆,蘇禧抱著稚言、稚語去後面玩了一會兒。回宮以後,這倆孩子就鬧著也想要一架鞦韆。

  衛渢知道以後,輕輕敲了敲兩個小傢伙的腦門。「鞦韆是小姑娘才喜歡玩的。你們兩個男子漢,坐什麼鞦韆?等日後母后給你們生了妹妹,妹妹才可以坐鞦韆。」

  於是這兩個小傢伙就記住了,成天纏著蘇禧問:「娘親什麼時候生妹妹……?」

  蘇禧嗔了衛渢一眼。衛渢低低一笑,提著兩個兒子的衣領提到跟前,道:「你們娘親害羞,這個問題父皇替她回答。」說著似笑非笑地揉了揉倆兒子的腦袋瓜,慢悠悠道:「只要日後你們不纏著跟娘親一起睡,就會很快有妹妹的。」

  倆人似懂非懂地眨巴眨巴眼睛,仿佛在思考,妹妹重要,還是跟娘親睡覺重要。

  稚言和稚語一歲多了,每天晚上都喜歡跟娘親一起睡。要是醒來看不到蘇禧,還會大哭。這讓皇帝陛下很頭疼,他想跟皇后親熱吧,還總被這兩個小崽子打擾。

  最後這倆小傢伙道行不夠,還是被衛渢給騙了,從此老老實實地睡在麟軒殿,等著娘親給他們生妹妹呢。

  不知是不是最近稚言、稚語纏她纏得比較厲害,晚上蘇禧被衛渢折騰了一夜,次日起來雙腿都是軟的,她一坐起來,腿心兒便流出溫溫熱熱的液體。她羞臊地疊起雙腿,推了推衛渢的肩膀,「你快去上朝……別看。」

  衛渢遲遲收回目光,含著她的唇瓣吮了吮,這才起身更衣,去了太和殿上朝。

  天氣從溽暑轉至初秋,天氣不再如夏季那般炎熱,漸漸涼快了起來。

  衛德音常常來找稚言、稚語玩兒。徳音今年快七歲了,模樣繼承了太上皇和太后娘娘的優點,生得皓齒峨眉,瓊鼻妙目,笑時兩頰有甜甜的酒窩,十分好看。她今日來的時候,恰好殷氏帶著蘇柏羽進宮來看蘇禧。

  「皇嫂嫂,我給稚言侄兒和稚語侄兒帶了好吃的點心……」衛德音邁進殿內,笑吟吟地開口,一抬頭,就看見了站在嵌青花瓷畫小插屏旁邊蘇柏羽。她腳步一頓,旋即眼睛明亮,高高興興地叫道:「柏羽哥哥。」

  後面的姜嬤嬤輕輕咳嗽一聲,提醒她:「殿下,您叫錯了。」

  衛德音「哦」一聲,然後不太習慣地改口:「柏羽侄兒……」

  就見蘇柏羽的小臉變了變,有點繃不住的趨勢。他比衛德音大了三歲,又在學堂上了兩三年的功課,自然知道「姑姑」和「侄兒」是什麼關係。他別開視線,沒有答應。

  衛德音也不在意,笑眯眯地來到他跟前,讓嬤嬤把紫漆食盒放到螺鈿小桌上,墊著腳尖取出一塊桂花糖糕,送到蘇柏羽手中,甜甜道:「……給你吃。」

  中間停頓了一下,是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好了。每次她叫「柏羽侄兒」的時候,柏羽哥哥的臉都臭臭的,好像不喜歡這個稱呼,於是她也就不怎麼叫了。

  蘇柏羽穿了一件藏藍色繡忍冬紋的長袍,十歲的小少年,已經初具男人的模樣,眉眼清俊,鼻樑高挺,長得比一般的少年都高。他看著手裡白白糯糯的點心,再看了看衛德音的小臉,不知第多少次提醒:「……我不吃甜的。」

  衛德音笑笑的,一點也不在意,「那柏羽哥哥給我吃吧。」

  蘇柏羽伸手,正準備還給她,沒想到這小丫頭就自動自覺地張開口,腦袋微微向前,以為他要餵她。

  蘇柏羽動作微頓,盯著她的眼睛看了片刻,最後還是輕輕地餵進了她的口中。

  衛德音一口就把整塊桂花糖糕吃進去了,撐得腮幫子鼓鼓的,一雙眼睛彎成月牙兒,笑眯眯的模樣十分滿足,蹦蹦跳跳地去一旁找稚言侄兒、稚語侄兒玩了。

  蘇柏羽瞧著她的背影,半響,慢吞吞跟了上去。

  *

  這邊蘇禧和幾個孩子其樂融融,那頭衛渢卻要面對幾個大臣的聯名上書。

  無非是一些老生常談的問題,衛渢這一年以來都聽得麻木了。這個說他應該擴充後宮,那個說兩個皇子太少了,他應該延續皇室的子嗣。說著還呈上來幾幅畫卷,說是太后娘娘過目過的,裡面畫著世家勛貴中尚未說親的年輕貌美的姑娘。

  衛渢看都沒看,就命跟前的德公公把畫像扔進了炭盆里。火苗迅速地竄上來,很快就吞沒了畫像,沒一會兒就全部燒沒了。

  衛渢起身,往外走去。

  六科給事中謝廣文忙道:「陛下,您去哪裡?」

  衛渢回頭看他,不咸不淡,稀疏平常道:「謝大人不是說朕子嗣單薄嗎?朕這就回去跟皇后延續香火,有什麼問題?」

  謝文廣狠狠一噎,緊接著老臉一紅,再也說不出什麼阻攔的話。

  衛渢收回視線,拂袖而去。這些老頭兒就是日子太清閒了,成天想著找事情,有事沒事就到他跟前添一添堵。正好今夏西北地區大旱,衛渢就安排謝文廣跟著賑災的官員一併前往西北,讓他吃一吃苦頭,省得整天在他跟前亂晃。

  有了謝文廣的前車之鑑,這些言官們就安分多了。加之衛渢已經有了倆兒子,嚴格意義上來說,子嗣並不太著急,所以就不敢再在皇帝面前提擴充後宮的事了。

  中秋節這一日,宮裡舉辦了一場宮宴。邀請了不少高官眾臣,在太液池賞月。

  宮宴尚未開始的時候,幾位夫人聽說陛下為了皇后娘娘遣散後宮,獨寵一人,既是感嘆,又是羨慕。當初蘇禧未出嫁時,她們都是見過面兒的,那時候便知道蘇禧是貴女圈子裡有名的美人。可過去這麼久了,她如今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娘了,難道還會比以前更好看不成?

  那位文淵閣大學士的女兒她們也是見過的,清麗脫俗,就像一朵潔白的荷花,乾淨素雅。

  聽說陛下為了皇后娘娘,當面拒絕了韓姑娘。

  然而當蘇禧分花拂柳,款款從園子後面走出來時,所有人都立即沒有聲音了。

  蘇禧穿著大紅繡金寶相花紋的大袖衫,底下是墨綠色玉女獻壽雙膝襴馬面裙,兩種極其艷俗的顏色,穿在她身上卻妥帖好看,美到極致,叫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就見她梳著高髻,靡顏膩理,皮膚比十幾歲的小姑娘還要細膩白嫩。舉手投足,般般入畫。

  不知誰先回過神來,下跪行禮,緊接著所有人都跪下,道:「皇后娘娘金安。」

  蘇禧讓她們都起來。宮宴快結束時,蘇禧聽身旁的夫人說文淵閣大學士的女兒韓玉馥前不久剛剛定親了,親事就定在今年年底。她對旁人的婚事是不怎麼上心的,只是感到有一點點意外。

  她以為韓玉馥喜歡衛渢,會千方百計地想辦法入宮呢。

  不過這樣也挺好的。平心而論,皇宮並非什麼好去處,倘若不是衛渢在這裡,蘇禧也不願意長久地住下來。宮裡太沒意思了,成日就困在這四四方方的宮殿裡,想出宮一趟還要興師動眾的,一點也不自由。

  *

  許是蘇禧的怨念傳達給了衛渢,中秋節後,衛渢連著忙碌了幾天。這日一早,便命人收拾了一些東西,帶著蘇禧和稚言、稚語去了郊外的莊子上休假。

  莊子建在隆安山對面的平堂山下。這座山不比隆安山大,但是風景更加秀美,山後面有一座湖泊,山光水碧,景色靈秀。因先前這快地被昭元帝規劃到了囊中,所以才沒人敢在這兒建別院。不過昭元帝退位後,就隨著皇位一塊傳給了衛渢。

  莊子很大,裡頭的布局也很精緻。院子門前種了一棵古老的銀杏樹,金黃色的葉子鋪了一地。稚言、稚語沒來過這樣的地方,兩隻小傢伙兒都稀奇的不得了,紛紛鬆開蘇禧的手,扭著小身子往前面跑去。

  稚語跑得太快,蘇禧還沒跟上去,就見他「撲通」一下直直地摔倒了。

  蘇禧心疼得不行,正準備過去哄他,沒想到這小傢伙竟然不哭也不哭,慢吞吞地爬起來,彎腰拍了拍衣裳的枯葉和泥土,就邁開小腿繼續往前跑,「哥哥……哥哥等等我。」

  稚言在前面等著他,見弟弟白白嫩嫩的小臉摔得灰頭土臉的,低頭摸索一番,從袖子裡掏出一塊蘇禧給他擦過鼻涕的白色娟帕,遞給弟弟道:「給你,擦擦臉。」

  稚語不傻,坐馬車時見到娘親用這帕子給哥哥擦鼻涕了,噘噘小嘴,嫌棄道:「鼻涕,髒。」

  稚言:「……」

  蘇禧在後面看著,笑得眼睛都彎了。見大兒子稚言默不作聲地把帕子收回去,她才摸摸倆人的小腦袋,把小兒子稚語帶到廊下,見他身上沒有什麼地方摔傷的,這才給他重新換了一身衣裳,讓他繼續跟著哥哥玩兒。

  衛渢只休了三天假,三天裡他帶著他們母子三人去後面放風箏、釣魚、射箭,兩個小傢伙兒玩得不亦樂乎。到了該走的那一日,倆人說什麼都不肯走,一人一邊撲過去抱住衛渢的腿,仰著小臉央求地道:「父皇,不走……嗚嗚,不要走……」

  衛渢拿這兩個小崽子沒辦法,提起兩人的後衣領,對上兩雙烏溜溜的圓眼睛,道:「你們還想住幾天?」

  兩隻小傢伙對望一眼,稚言想了半天,舉起肉呼呼的小手,露出三個手指頭。

  衛渢點點頭,「那就再住三天。到時候誰若是耍賴,誰就是小狗。」說著把倆人放下來,拍拍他們的腦袋,看向對面含笑的蘇禧道:「去吧,跟你們的母后保證。」

  於是兩隻粉糰子「噔噔噔」就跑過來了。

  衛渢讓李鴻和常鵠回宮把他的奏摺送來別院。為了多住幾日,他只好在這裡辦公。

  這日蘇禧親手熬了一碗湯送去隔壁書房,回來後正好稚言、稚語午覺睡醒了。倆人想去外面玩兒,蘇禧見天氣不錯,不想拘著他們,就去書房詢問了一下衛渢。

  衛渢思忖片刻,道:「我抽不出身,讓李鴻和常鵠跟著你們吧。傍晚之前記得回來。」

  蘇禧頷首說好。那邊衛渢不放心,又道:「別去後院湖邊。」

  那片湖很深,衛渢帶著他們出去的時候,也沒有讓稚言和稚語靠近過那片湖。

  出門時,稚言和稚語一前一後抬著一架老鷹風箏,歡歡喜喜地去了別院後面。

  蘇禧不怎麼會放風箏,當初她跟蘇柏羽一塊兒放風箏的時候,可以足足放了小半個時辰才放起來。她站在一旁的大槐樹下,就讓李鴻和常鵠先把風箏放起來,稚言和稚語跟在他們身邊,小尾巴似的,風箏飛到哪兒,他們的小腦袋就望哪兒,活脫脫兩株縮小版的向日葵。

  風箏放起來後,稚語就舉著雙手,跟在李鴻後面邊跑邊道:「稚語要放風箏,我要放風箏……」

  李鴻把風箏的線交給他手中。不過他太小了,小手沒有力氣,大部分時候是李鴻握著他的手,「幫」他放的。

  哥哥稚言不跟弟弟爭,仰頭看見一隻蝴蝶從面前飛過,伸手抓了抓,沒抓住,他小腿一邁,就跟著蝴蝶往後面跑去了。蘇禧見狀,吩咐李鴻看好弟弟稚語,舉步跟了過去。

  稚言身後跟著兩名宮婢,一開始以為這兒沒有危險,就落後了幾步。

  就見稚言走著走著,突然,前面樹林裡衝出了一名神態慌亂的女子,穿著杏黃衣裳,鬢髮蓬鬆。來到稚言跟前,定定地瞧著粉糰子稚言。

  兩名宮婢被此人的模樣嚇住了,愣了一瞬。

  就這一瞬,稚言就被對方緊緊地抱住了。

  對方臉貼著他粉嫩的小臉,沒頭沒腦道:「孩子,我的孩子……」

  稚言被她勒疼了,也被她嚇著了,豆大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害怕得想哭。

  蘇禧趕過來看到這一幕,心裡一驚,在看見對方的臉厚,又驀地往下沉了沉。她往前走了兩步,細細地打量她。

  雖然她瘦了很多,模樣也憔悴了,可蘇禧依舊認得他。不是旁人,正是傅儀。

  傅儀緊緊地抱著稚言,淚水奪眶而出。那邊李鴻和常鵠聽到了動靜,迅速趕了過來,正要上前解救,卻見傅儀另一手裡拿著一支銀簪子,就抵在稚言的心口。

  兩人頓時不敢輕舉妄動。

  蘇禧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雙手輕顫,紅著眼睛看向傅儀,緩緩上前幾步:「儀姐姐,把稚言還給我……他不是你的孩子。」

  傅儀看著跟以前有一些不同,她根本不敢刺激她,只能講道理緩和她的情緒。

  傅儀根本聽不進去她的話,往後退了兩步,緊緊地勒著懷裡的稚言,搖頭喃喃道:「他是……你休想騙我,他分明就是我的孩子。」

  稚言害怕極了,娘親就在對面,他卻不能到她的懷裡。他被傅儀勒得肋骨疼,大大的眼睛裡噙了一包淚,撲簌簌地滾了下來。再堅強的孩子,也有恐懼的時候。

  「娘親……稚言疼……」稚言伸著雙手,想回到蘇禧懷裡。

  蘇禧心疼不已,又擔心傅儀傷了兒子,緊張得呼吸都停止了。「你先放開他,我們好好說話好不好?我幫你去找你的孩子,你把稚言還給我……」

  傅儀充耳不聞,警惕地看了他們一眼,轉身,抱著稚言就往後跑。

  蘇禧心驚膽戰,「快攔住她!」

  接著,李鴻和常鵠如同離弦的箭一般沖了出去,分別從兩邊制住傅儀的肩膀。傅儀雙臂失力,抱著稚言的手陡然一松。就在稚言掉落時,對面又迅速趕來一人,及時地接住了稚言,穩穩地把他抱在懷裡。

  蘇禧的心落回肚子裡,雙腿一軟,就差點摔倒在地。

  「娘娘!」宮婢忙扶住她。

  那邊傅少昀抱著稚言,舉起袖子擦了擦小傢伙的臉上的淚痕,輕聲哄道:「你叫什麼名字?沒事了,好孩子,不哭了。再哭你娘要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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