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城(三)


  三人循著靈氣波動,御劍飛來,落至郊外一處偏僻的宅院,旁邊是一處竹林,四下俱寂靜,只能聽得到蟲鳴流水,看來此處主人非常有情調了。但是整座宅院被一道結界封閉著,只能隱隱約約見裡面如水紋狀,卻看不清晰其中景象。

  「你擅長制結界,能否將其破開?」徐南柯眉心打了個結,對謝長襟道。

  在原劇情里,主角在賭城的這段劇情里拿到了傳說中的冥水,還吸收了魔修無凜的一身功力,按照原先的劇情,應該直接在賭城中遇見了魔修無凜。可是不知道這劇情是否還按照原先在走——

  至少方才莫名奇妙將他三人引過來的鬼魅在原劇情里是不存在的。

  謝長襟頜首,神情也嚴肅了幾分。身形一閃,便已經繞著宅院查看幾圈,試圖找到結界的縫隙。

  結界也不過是利用五行八卦營造出來的幻覺,再利用靈力增加一層屏障,若是設下結界的人哪裡有半點疏忽,就可能被人破解。

  沈寄突然道:「師兄對他如此了解,竟然知道他擅長什麼。」

  語氣淡淡,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徐南柯別過頭去,有幾分尷尬地摸了摸鼻尖,明明他結交什麼人,都輪不到沈寄這個師弟來管,但是他莫名奇妙地就有幾分做賊心虛的感覺,於是半晌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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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時他心裡也稍稍起了疑,沈寄擔心他這一點暫時不提,但是,為什麼沈寄能夠那麼快找上來,算一算時間,他和謝長襟談話還不足十分鐘。

  徐南柯不由得敲了敲系統:「你幫我看看,沈寄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得了什麼追蹤的神器。」總感覺背後涼颼颼的。

  系統道:「我只能監測到他的黑化程度和爽度,來控制積分,這些與劇情有關的都不清楚。」

  徐南柯怒道:「要你有何用。」

  不過一會兒,謝長襟就回來了。

  「如何?」徐南柯問道。

  謝長襟沉聲道:「你知不知道賭城的結界是何人設下?」

  整座賭城都被厚厚的結界給包圍起來了,血流不出去,蒼蠅飛不出去,在外面也聽不見賭城裡的聲音,初來時若是沒有人指引,他們也無法進去。

  平時設下巴掌大一塊兒的結界就已經非常費力了,而這賭城跨越大半座揚州城,方圓幾十公里,面積如此之廣,可見設下賭城結界的人修為強大。

  徐南柯自然知道這人是誰,但是佯裝不知,問道:「是誰?」

  謝長襟道:「我在這賭城裡待了半月有餘,參與了十來場戰鬥,也摸清了一些東西。」

  徐南柯習慣性地調侃道:「是了,僅僅十場戰鬥,就足以讓你變成頭牌了,看來你風采不減當年吶。」

  話還沒說完,沈寄就重重地冷哼一聲。

  徐南柯:「……」他下意識地朝沈寄一望,對方就已經別開了視線,緊緊抿著嘴唇,不知又是發的哪門小孩子脾氣。

  謝長襟沒有放在心上,接著道:「賭城裡每一場戰鬥勝利之後,會有人帶你往上面一層走,越是往上,越是能夠感覺到靈力威壓的厲害,這說明結界中心應當在賭城的最頂層。」

  「這一點我也發現了。」徐南柯道。

  謝長襟擰眉道:「我在孤鶩山上閉關時,研究得最多的就是各種五行八卦,這其中一個分支就是結界,當今天底下能設下如此強大的結界,只有三人,一是我師父真水道長,二是清元派前任掌門沈若雲,三就是失蹤已久的魔修無凜。」他話頭一轉,道:「而這裡的結界和賭城結界別無二致,應該是同一人設下的。」

  謝長襟望了徐南柯一眼,接著沉聲道:「沈若雲已經仙逝多年,我師父更不可能,因此只剩下魔頭無凜了……他失蹤多年,竟不知道為何會在這裡出現。」

  徐南柯心裡一清二楚,正是魔修無凜。這種提前知道劇情的感覺真的實在太爽了。

  原劇情里,無凜的目的應該是讓魔修和道修兩派不再涇渭分明,自古以來,就沒有語言溝通能夠解決的問題,只有吃喝嫖賭是人類的共性,於是他利用共性將天底下的人聚集到一起,表面上是賭仙器,實際上是從賭城死掉的人的屍體中提取內丹,煉製成藥。

  至於煉製什麼藥,原劇情中的npc卻沒有詳細說明。

  而謝長襟方才又說,這處宅院和賭城的結界,同樣都是無凜設下的,難不成是因為主角換成了沈寄,觸發了什麼隱藏劇情?

  正當謝長襟和徐南柯心中各有思緒時,沈寄直直地看向那道結界當中,忽然蹙眉,道:「師兄,我能瞧見裡面的景象。」

  謝長襟古井無波的臉上不由得出現了一絲裂痕:「你能?你是何人,竟然能?」

  他自詡是這天底下在五行八卦上造詣較深之人,怎麼可能他都看不出,而眼前這名不過是清元派的小小弟子,竟然能看得見?

  沈寄沒有理他,轉頭掉向徐南柯:「師兄,裡面只有一人,白衣道長,雙眼縛著白綾。」

  徐南柯心想,果然是觸發了隱藏的劇情,否則什麼白衣道長,在原劇情里簡直聞所未聞。而且只有主角一個人看得見,簡直再合理不過了。

  就在沈寄說出這句話之後,眼前水紋狀的結界猛然散去,眼前的景象倏然一轉,他們三人好像被送進了結界之內,徐南柯一轉身,身邊已經空無一人,而四周罩著一層朦朧的灰霧,仿佛是在夢靨當中。

  他叫了幾聲:「沈寄!沈寄!沈寄!」

  連喚三聲後,又喚了一聲:「謝長襟?」

  都沒人應答,想來他們應該和自己一樣,掉進了這個夢境當中,既來之則安之,徐南柯定了定神,朝著竹林屋子走去。

  只見屋檐下一盞蓮花燈,屋內竹子編織成的草桌前坐了一人,正是方才沈寄說的那名白衣道長,他雙眼上一道白綾,能夠從輪廓看出,白綾下空無一物,是空洞洞的眼眶,顯然是已經瞎了。

  徐南柯繼續走近,卻見那白衣道長始終罔若未聞,若這就是他的夢境的話,徐南柯等三人不過是從外面闖進來的人,自然不會被他注意到。

  走近了些,徐南柯直接在這道長對面坐下來,此人雖然被白綾縛住雙眼,可臉上輪廓俊美無雙,微微垂著頭雕刻著手中的一塊木頭,脖頸曲線優美,氣度出塵。徐南柯越是仔細打量,越是覺得這人眼熟。

  他被撿上孤鶩山上時,山上已經只剩下了師父和三師兄。而二師兄則是不可提及的禁忌話題,後來偶然套了幾句師父的話,才知道二師兄也是師父最得意的弟子,資質上佳,本應該接下師父的衣缽,卻在多年前就叛出師門,逃了,此後不知隱匿何處,幾十年未曾露過面。

  後來徐南柯在孤鶩山上師父的書房下面的暗室里,見過一幅畫像,畫像上的人俊美無儔,現在仔細想來,和眼前這道長豈不是有八分相似。

  徐南柯越想越覺得蹊蹺,忍不住想湊近瞅瞅,那道長卻猛然站起來,嚇了他一跳,向後仰去。

  只見那道長嘴角帶著笑容,走進了旁邊的廚房,放了幾根柴火進灶台,緊接著揭開鍋灶,熱氣騰騰的白氣從裡面敞開,裡面竟然還蒸了十幾個包子。

  他將那十幾個包子拿出來,放進盤子裡,還在盤子上小心翼翼地疊了一層竹子編織的草墊,修長的手指不經意間被燙到了,趕緊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做這一切時,他臉上全程帶著淺淡的微笑,像是十分幸福一般。

  徐南柯自顧自地給自己沏了壺茶,權當看戲,坐在那裡看他接下來要幹什麼。誰知這白衣道長將包子做好後,便開始轉身進房間,沐浴更衣起來,衣服都已經脫到了肩頭,露出一片圓滑白皙的——

  徐南柯頓時嚇了一跳,非禮勿視地別開了視線。

  這時,他眼睛上猛然多出了一雙手,將他眼睛捂住,他下意識地就反手拿手肘向後擊去,真氣還未發出去,就被握住了手腕,沈寄站在他身後,小聲道:「師兄,是我。」

  徐南柯悚然道:「你怎麼來無影去無蹤的?」

  他不敢置信,有人靠近他身邊,他卻沒發現,無論是上一世的徐南柯還是他自己,都不可能這樣大意,除非沈寄在這夢境中來去自如。

  果然,沈寄蹙眉道:「我也不知為何,方才沒見到師兄,心中急切,就想衝出這夢靨,誰知被那結界彈了回來,緊接著就看到了師兄。」

  如果一人意志力過於強烈,他人的夢境是無法困住他的。明顯是設下這結界的人想要留下沈寄,才將沈寄送了過來。

  只是,沈寄這麼根正苗紅前途無量的一個小子,為什麼意志力強烈強在自己身上了,徐南柯不由得嘴角抽搐。

  沈寄搬了張凳子坐在他身邊,兩個人並排坐著,不一會兒,那道長就沐浴完畢出來了,身上依然是白衣,頭髮濕淋淋地披在後面,他將廚房裡地包子端了出來,放在兩個人旁邊的桌子上,然後轉身出去。

  只見他抱膝坐在屋檐下,蓮花燈照亮了他俊美無雙的面容,也襯得那白綾下空洞洞的眼眶越發可怖。他是在等什麼人,然而這人一直沒來。

  等了約莫一兩個時辰,忽然見他驚喜地站了起來,喜出望外地走出幾步,然後伸手將空中一件什麼衣服之類的東西脫了下來,然後低聲對空中道:「是不是累了,我做了你最喜歡的包子。」

  緊接著又走進來,坐在桌子邊上,將準備好的菜擺到對面,桌上兩隻碗、兩雙筷子,他夾起菜就往對面那隻碗裡放,邊笑道:「新學的兩道菜色,我並不擅長,你嘗嘗。」

  這副情景看起來倒是非常和諧溫馨,可是在徐南柯和沈寄兩人看來,這道長對面的位置分明是空無一人,他從頭到尾都在對著空氣說話!又見他一臉笑意,實在毛骨悚然!

  沈寄低聲道:「如果這是他的夢境,為何我們又會被卷進來?」

  徐南柯蹙眉道:「在這之前,也有類似的情況。無非是有鬼魅生前願望未了,將活人拉入他的夢境中,要求活人替它完成一件願望,他願望了了,才能轉世投胎,會報答活人。」

  可此時這名白衣道長分明不是鬼魅,他是活的!方才在結界之外,沈寄還透過結界,看見了這人——

  沈寄忽道:「若是心愛之人死後,永遠困於夢境中,也不失為一種好辦法。」

  徐南柯瞥他一眼,不可置否道:「若是人死了,就應該朝前看,哪裡有賭上自己的一輩子,去握一片空無飄渺的夢境的,這是不是太蠢了?」

  沈寄眸色有些複雜地看了他一眼,須臾,沒有說話。

  兩人接著看下去,只見那白衣道長又和那個並不存在的人一起賞月、喝酒,似乎十分暢快。

  正當兩人不知如何破開這結界,走出這人的夢境時,天際忽然亮了亮,緊接著一道金色箭矢破開頭頂結界,煙霞雲層出現在兩人頭頂,此時外面竟然已經白天了。

  謝長襟倒提著破風弓自院子外面走進來,神色凜然道:「快,現在立刻出來。」

  徐南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回過頭看了一眼原先白衣道長站立的窗欞邊,只見他竟然還在那裡,果真是活人——只是仿佛看不見他們,也聽不見任何動靜一樣,只是負手立在那裡,一筆一畫勾勒出筆下畫卷,上面畫著一個黑衣男子,緊接著淺笑著對身後並不存在的人說著些什麼。

  「這是為何?既然他不是什麼鬼魅,我們為何會被牽扯進他的夢境裡?」三人離開樹林,身後結界已經被謝長襟費勁功夫破掉,徐南柯不由得問道。

  「這並不是夢境。」謝長襟神色有幾分疲憊,方才被困在那裡整整一夜,他破掉結界耗費大量真氣,此時面色難免蒼白。

  「不是夢境?」沈寄蹙眉,不知想到了什麼,忽而道:「冥水?」

  「不錯。」謝長襟淡淡道:「天下人都以為冥水有起死回生、或是讓人重回過去之效,可這天底下哪裡有逆天而行的事情,若魂魄沒有散,還可以奪舍,若魂魄散了,就不再存在了。若我沒有想錯,這冥水正是在陳之流手上,可不是麼,沉溺於虛假的過去之中,哪怕是假的,對他而言,也不失為一種起死回生。」

  徐南柯則瞠目結舌:「陳之流?」

  若他沒有記錯,二師兄原先沒有上山之前的俗名就是叫這個。剛才見的那白衣道長,竟然就是素未謀面的二師兄?

  謝長襟看他一眼,臉上有幾分肅殺,波瀾不驚道:「是他,當年叛出孤鶩山,便是因為偷了這冥水,被我師父追殺,但師父始終狠不下心來殺他,便留了他一條性命。呵,誰能想到,他現在活成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整日靠著冥水製造出一些虛幻的假象……」

  他話還沒說完,突然猛然被一隻無形的手拽了起來,空中靈氣劇烈波動,整片樹林幾乎扭曲成一團,幾乎是徐南柯重生以來,第一次見到修為如此強大的人,瞳孔頓時猛地一縮,與沈寄同時拔劍出來——

  謝長襟眸光冷厲,在空中拉弓,漫天無際的箭矢朝空中四面八方射去,但統統被無形的真氣巨網吞噬了進去。靈力相撞,他身上長袍獵獵作響,緊接著在空中吐出一口鮮血來,掉了下來。

  原本就已經耗費大量真氣來破解結界,此時受此重創,更是站起來都無法。

  徐南柯臉色一變,提劍飛過去將他拎了過來。

  周遭靈力還在瘋狂扭曲,從一片茫然白霧中走出一人,只是一道虛無的影子,看不清面目,聲音卻極為冷漠可怖:「無知小兒,什麼都不知道,還敢妄言。」

  謝長襟面若寒霜,冷冷地瞪向那道影子,可以說非常不怕死了。

  徐南柯心中咯噔一下,只不過一道影子,修為就已經如此強大,若是真身出來,那還得了!這應該就是原劇情里的那位魔頭無凜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會如此維護陳之流,還被激怒成這樣。而且他出來時分明是在賭城裡面,主角一連參加三十幾場比試,全都勝利之後,才作為大boss出來的啊!

  這劇情都歪到哪裡去了!

  系統淡然答道:「因為沈寄的身世觸發出來的隱藏劇情。」

  沈寄的身世?

  這一點就連徐南柯都不知道,他一抬頭,就見身前白衣一晃,沈寄手握絳雲,擋在他和謝長襟面前,神情冷肅。周身靈氣暴漲,不懼背水一戰。

  沈寄此時不過金丹期,連謝長襟都比不過,但往前面一站,居然有股子破釜沉舟的氣勢,徐南柯微微動容,平心而論,他雖然一直暗地幫助沈寄,可根本目的,不過是為了復活自己罷了,他值得沈寄用性命相護嗎?

  不值得。

  徐南柯頓時心情一片複雜。

  無凜面容無法分辨,可聲音里儘是嘲諷,道:「有趣,沈若雲的後代,真是傻得可愛,你是想代替你身後那人送死嗎?」

  沈寄神情明顯一變,緩緩吐出三個字:「沈若雲?」

  他出生在侯府,長大在侯府,再之後,就是得到師兄暗地相助,上了清元派,哪裡來的什麼沈若雲的後代?

  「沈若雲是我派仙逝掌門,與我何干?」沈寄冷冷道。

  徐南柯盯著無凜,就等著這個npc開口講沈寄的身世呢,畢竟他也很好奇這隱藏劇情是什麼,可無凜話頭一轉,竟然道:「我在這裡等了許多年,就是等你來,替我完成一件事情。」

  徐南柯頓時無語,原劇情里你可不是這麼說的,原劇情里你可是直接將一身修為和冥水交給了主角,憑什麼輪到沈寄,劇情就這麼苛刻?

  沈寄手中緊緊握著絳雲,冷聲道:「我不會為你做任何事情,你既然修為這樣高深,天底下還有什麼事情是你辦不到的,何必需要我去辦?」

  徐南柯看向沈寄,心道,不愧是已經轉正了的男主角,這麼快就抓到了關鍵的地方。

  這位魔頭無凜,在揚州城內一手建立賭城,雖然修為強大,卻無法將賭城擴散到其他地方,原因之一就是,他被困在了這座賭城裡,原因尚不可知,只是原劇情里無凜是不能踏出賭城一步的。

  「哦?不願意?」無凜聲音里已有怒意,輕蔑道:「你現在有資本和我討價還價嗎?」

  他的影子快得幾乎看不見,瞬間衝到了徐南柯面前,沈寄瞳孔猛縮,剎那提劍去擋,卻被一掌掀到了旁邊的竹林里,狠狠地撞上竹子,「砰」地砸到地上。

  而徐南柯勉強與無凜對上一掌,整個人退出去三丈遠,嘴角溢出鮮血來。

  他在心中估量了一下無凜的修為,若只是影子的話,上一世此時的自己應該已經可以與之一戰了,可此時用著的是徐真的身體,卻是連一擊都擋不下的。

  「師兄——!」沈寄掙扎著起來,眸中儘是緊張之色。

  「你欺負後輩,算什麼本事?」徐南柯擦掉嘴邊的血,站起來,冷笑道。

  無凜哼道:「我有沒有本事,還不必你來妄論!」說罷抬起手,這一掌可以直接劈死徐南柯了。

  只是還沒等到這一掌落下來,沈寄眸色一變,已經提劍上去,與無凜糾纏到了一起,分開了無凜落在徐南柯身上的注意力。可沈寄現在修為不過泛泛,哪裡是無凜的對手,完全是單方面被毆打,渾身落血。

  徐南柯見他渾身鮮血,血液頓時衝到了頭頂,心中生出一股護犢子的憤怒之意,加入戰圈,咬了咬牙,將乾坤囊中的那枚上古凶獸的靈丹拍進沈寄身體裡。

  「師兄?」沈寄不敢置信地看向徐南柯,不能夠理解為什麼關鍵時刻他將此等靈丹給了自己,可是現在已經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了——眼見無凜一掌劈向師兄,沈寄大腦里有根弦頓時斷掉了,靈丹已經進入他體內,他只覺得渾身如同火焚——

  無凜注意到徐南柯,又是一掌劈來,徐南柯集中渾身真氣,周身靈力暴動起來,萬劍自他身後齊齊飛來,朝著無凜刺去——他自然明白這劇情里他壓根打不過無凜,能夠打Boss的都是主角好嗎,一個配角不是送血就是送死,但好歹替沈寄分擔一點壓力。

  但就在兩股真氣空中相碰,徐南柯受到靈力侵蝕,差點沒去了半條命時,忽然被一個人向後拉入懷中,這個懷抱稍縱即逝——

  沈寄將他往後送去,然後手中絳雲從上往下劃開一道千百丈的真氣。

  他周身氣勢暴漲,整個人宛若被包圍在千丈水幕靈力當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清長發飛散的輪廓,天地如斯,頓時黯然失色。

  徐南柯揩掉嘴邊的血,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他仰頭看著沈寄,倒是覺得頗為欣慰,畢竟從相見之日起,一路已經五六年,沈寄儼然已經從那個小豆丁成長為可以獨當一面的少年了。

  然而,他知道已經取代主角的沈寄不會死,沈寄卻並不知道自己不會死。

  他回過頭,最後看了徐南柯一眼。

  那一眼,承載太多情緒。

  ……

  無凜與他二人對上,整個山間變成了黑白,頃刻之間風雲變色,猶如雷電前夕,飛沙走石。兩道靈力相撞,宛如爆炸開來,四周岩石被夷為平地。

  無凜隱隱覺得不妙,若是要與眼前的沈寄玉石俱焚,未免太不划算,而且,他要讓沈寄做的事情,更為重要。

  他臉色一沉,剎那之間,影子退去,真身出現,赫然是一名身形修長的黑衣男子。祭出他的散魄傘,分別打出兩道散魄真氣,一道朝向徐南柯,一道朝向謝長襟。就在他分心的這麼一瞬間,沈寄手中絳雲長劍已經將他刺穿,將他死死釘在了樹幹上。

  徐南柯眸色一變,他倒是知道這世上有「散魄傘」這等神器,可是原劇情里根本沒有出現在無凜手上啊,這到底是什麼鬼?因為沈寄變成了男主角,所以天道不允許,刻意苛刻了劇情嗎?

  他強行提起一口真氣,翻身躲過了那道散魄真氣,只是——他猛地看向已經失血過多橫陳地上的謝長襟,頓時臉色變了變,心念百轉,若非給他溫養屍體,三師兄今日絕不會這樣狼狽地躺在地上,自己若是不能救他,即便能苟活,也沒有臉回孤鶩山上去了。

  徐南柯身形向後退去,直直擋住了那道散魄真氣。

  五臟六腑都猶如被寒氣侵蝕了一般,瞬間,他失去了意識,只能聽見沈寄撕心裂肺地一聲大吼。

  ……

  地上已經流了許多血,沈寄將徐南柯的身體小心放好,然後支撐著自己站起來,提劍抵在無凜的喉嚨上。

  沈寄雙目猩紅,鮮血從他額頭流下來,划過臉頰垂在下巴上,顯得觸目驚心。

  無凜此時狀況也相當慘烈,他本身被困這麼些年,空有一身修為,卻已經損耗得不剩些什麼,此時與強行服用過靈丹的沈寄大戰之後,也處於強弩之末的狀態。嘶聲笑道:「你儘管殺了我,但是在這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情。」

  「不做,滾。」沈寄盯著無凜,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雙目陰鷙森寒,一字一頓道:「你現在立刻把我師兄救回來。

  無凜盯著他,良久才道:「看來你很在乎你的師兄,但是他在乎你嗎?而你也未必在乎你自己,你連死都不怕,那麼我需要用他來牽制你。」

  「你為我辦好這件事,就能救他。」

  「這是個遊戲。」

  他每說一句話,每多說一個字,絳雲就將他的喉管切斷一分,鮮血溢出來,無凜的喉管幾乎被切斷,無法發出聲音。

  「下一處是心臟。」沈寄臉上滿是血,聲音冷冷的,不再帶有半分起伏。

  絳雲劍刺入了無凜的心臟一毫。

  扎破皮肉的聲音,緊接著又入了一分,鮮血迸濺。

  「若我死,你也沒辦法救他了。」無凜聲音嘶啞得不行,還勾著嘴角,幾分笑意:「我這散魄傘是天底下最難覓的法器,七日內功力盡失,感官嗅覺視覺慢慢消失,七日為期,三魂七魄被打散,無法轉世……看來你是想讓你的好師兄感受一下這滋味了。」

  劍又刺入了一分,沈寄手有些發抖,聲音已經冷到了骨髓里:「說條件。」

  無凜這才收起了嘴角的弧度,臉上倏爾出現幾分狂喜,又化作幾分狂悲,片刻後,道:「離賭城千里之外有藥王谷,想必你曾經聽說過,我要讓你去那裡為我取來最後一昧藥……而普天之下,也只有藥王穀穀主能夠從散魄傘下救人,你帶著你師兄去那裡,他會救你。作為代價,我會將身上的修為盡數傳入你體內,我知道這天底下沒有免費的東西……」

  他反手握住絳雲劍,靈力在他和沈寄之間瘋狂涌動,沈寄眉心淺淺硃砂痣變成了一道紅紋,已經是被魔氣侵蝕的跡象了。無凜近千年的修為,一朝湧入沈寄的身體,令他五臟六腑都宛若爬了活蟲,一聲都發不出來。

  無凜感覺到自己生命漸漸消散,慘然一笑,有些失神地道:「我想救我的之流,可是卻出不了這賭城,我被永生永世困在了這裡。」

  「我原本是年輕氣盛,想會一會孤鶩山上的真水老賊,卻沒想到他是個怕死的,叫他的二徒弟出來迎戰。陳之流那時年紀並不大,會用陳雪烹煮新茶,還會做各種各樣的菜,非常好吃,我吃習慣了,便不願意走了。後來我離開了孤鶩山,無論是殺人、奪仙器,都覺得全無心思。於是我又找上了陳之流,逼他跟我一起走。」

  「他應該是非常恨我,因為我本想殺了真水老賊,誰知被他大師兄擋了一劫,他大師兄魂飛魄散,他更不願意跟我走了。他挖了自己的眼睛,做成結界,把我困在裡面,丟在揚州城裡,冷著臉對我,說是讓我老死在這裡。」

  「他糊塗了,我早就飛升成魔了,怎麼會老?倒是他,失了一雙眼睛,顯得有些失魂落魄,他回了孤鶩山上,此後我們十幾年沒有相見。這種結界對我來說,有什麼難的,我大可以逃出去,可是又不捨得傷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漂亮,若是傷了,就不好了。」

  「我在這裡等待了許多年,有一天,他突然也來了揚州城,我很開心,問他是不是想通了,打算和我好好在一起。但是那時候,他已經服了冥水,把自己永遠困在了同一段日子裡,是我們在孤鶩山上相處的那一段時光。冥水是藥也是毒,無法可解。他服了冥水之後,修為也被他那老不死的師父給去了,以後只會一天一天變老,然後在我眼前死去,這可能就是他的報復。」

  「我沒辦法看著他死,只能想辦法救活他,於是這些年在賭城裡殺了不少人,攢了不少內丹,煉製成藥,現在就差最後一昧藥了,我不願意傷他眼睛,所以永遠不會離開這裡。只要你去藥王谷幫我取過來便可以,到時候,他清醒過來,我再見他最後一面。我死了,他也可以好好活下去了。」

  「初上孤鶩山上時,還覺得真水老賊很蠢,怎麼會讓一個膽怯的徒弟出來迎戰,現在覺得,他真是聰明極了,他那個徒弟才不膽怯,最擅長一刀斃命,否則我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無凜絮絮叨叨地抱怨著,然而沈寄已經抱著徐南柯離開了,沒有人聽他說他的故事。

  ……

  沈寄帶著徐南柯回到客棧,將他安置下來,在他床邊呆呆坐著。

  謝長襟在樹林裡躺了一天一夜才醒過來,一肚子火,他血流滿地,居然沒人把他帶回去,於是勉強循著地上的血跡,找到了客棧。

  徐南柯一醒過來,全身上下倒是沒有什麼異樣,只是覺得自己體內的真氣仿佛少了一點,原本他現在已經給徐真這軀殼修煉到了金丹後期,但是現在在丹田內一搜索,怎麼感覺一天之間,回到了金丹前期?

  嚇得他趕緊戳了戳系統。

  系統幽幽道:「宿主你中了無凜的散魄真氣,七日之內會功力盡失,慢慢變成啞巴瞎子聾子……」

  「停停停!」徐南柯想起來了,頓時臉色一白,他為謝長襟擋了一道散魄真氣,這散魄傘的厲害他可是知道的,聽師父說當年大師兄就是及時醫治無效,所以才一命嗚呼的。為什麼會這樣,徐南柯悲憤地問系統:「劇情怎麼歪成這樣了,沈寄的男主光環呢?」

  系統道:「根據數據顯示,他現在只成為了百分之六十八的男主,所以並沒有什麼光環。」

  徐南柯頓時老淚縱橫,又問:「那你幫我看看,這一劫我會不會死。」

  系統憐憫地道:「這個問題涉及劇情,消耗五積分,宿主你並不會死。」

  看來吉人自有天相,徐南柯這才精神煥發起來,此時他身上並沒有什麼傷痛,只是感覺體內真氣少了點而已,恨不得生龍活虎地跳下地面去蹦一蹦。

  只是一睜開眼睛,卻對上沈寄失魂落魄的雙眼,那雙眼睛布滿血絲,是徐南柯這麼些年,見過的沈寄最最憔悴的模樣。他宛若一夜之間成熟了許多,眉間沾染些許風霜,從一個少年長大了。

  一見他醒過來,沈寄撲了過來,死死抱住了他,死也不放手。

  雙手緊緊地,摟住徐南柯脖頸,令徐南柯幾乎喘不過氣來。

  「好啦。」徐南柯安慰性地輕輕拍了拍沈寄的腦袋,沈寄這才慢慢地放開了他,眼眶紅紅的,竟然冷冷地瞪著他。

  徐南柯微微一愣,笑了:「怎麼啦,你師兄我好不容易死裡逃生,你怎麼像看仇人似的看著我?」

  沈寄沉默一下,才啞聲道:「師兄為何要救他?他不過是個陌生人。」

  「為何不救他,他以前對我有恩。」徐南柯溫聲道。

  沈寄咬牙切齒地問:「若那道真氣是朝著我來的,師兄也會救我?」

  徐南柯不由得思索片刻,若是那道真氣是朝著沈寄來的,他只怕也會救。只是他救三師兄,是為了報答他消耗元丹的恩情,若是救沈寄,卻是不求任何回報的。只是這中間的緣故,他一時半會兒居然也想不清楚,為什麼救沈寄就不求任何回報呢,難不成他和別人有什麼不同麼?還是說,跟在他屁股後頭替他收拾劇情,已經習慣了。

  就在他猶豫的這麼一會兒,沈寄的眼眸已經悄悄的冷卻了,變成三分失望、七分難過。

  「自然要救你。」片刻後,徐南柯抬起頭,鄭重地道,誰知沈寄已經紅著眼睛,奪門而出。

  方才還說他變成熟了呢,這麼會兒居然像個小孩子一樣,一言不合就跑。徐南柯故意調戲道:「沈小寄,你怎麼跟個小姑娘似的,一言不合就哭鬧?」

  話音剛落,外面的樹木就噼里啪啦被全砍光了,只能見到劍影,居然看不見招式,看來沈寄的修為又有非常大的長進。幸好此時揚州城內客棧老闆們全都收拾東西跑路了,等到他們回來,發現種植的上好花草樹木全被砍光,不知道有多吐血。

  「哈哈哈,好好好,我認錯,你不是小姑娘了,小姑娘哪裡有你厲害!」徐南柯笑道。

  話音剛落,粉塵四起,院牆又轟然倒塌。

  此時謝長襟正好全身是傷,從外面趕回來,正撞槍口,外頭兩個人都不是什麼多話之人,一言不發上來就打起來了。

  徐南柯只好閉上嘴巴,上去攔架。

  當天他與沈寄回了賭城去,與玄清玄六二人辭別,玄清玄六正好也接到清元派的指令,即刻回山。只剩下徐南柯、沈寄、謝長襟三人騎馬前往千里之外的藥王谷。

  徐南柯已經從系統那裡確認了自己不會死,心情倒是不錯,可沈寄卻一直沉著一張臉,一路上話也不多說。他雖然不說話,燒火做菜卻還是盡心盡力,只是非常小氣,只洗兩個人的衣服,只烤兩個人的野味。

  謝長襟每天冷著一張臉,摘野果飽腹,感覺傷勢又嚴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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