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谷(四)
第二日,徐南柯的聽力也稍稍下降,聽什麼都聽不真切,朦朦朧朧的,仿佛夾雜了很多噪音。眼神更是下降,幾乎看不清什麼東西了,只是能勉強辨認出幾個黑影。
天還未亮,他醒過來,發現地上一團黑影,應該是沈寄還未離去,在地上鋪了一層床單,似乎還在熟睡。沈寄一向勤快,從來都是四五更天就起來,將一切都收拾好了,今日居然如此憊懶。
徐南柯估計他是昨夜太累了,便沒有驚醒他,便悄悄起床,將自己床上的被子提起來,胡亂地扔到他身上。因為看不清,也不知道蓋住他的頭腳沒有。
徐南柯出了屋子,就見臘梅樹旁依稀立了一人影,身影修長,黑髮如墨。
他低聲道:「謝長襟?」
謝長襟冷冷地往屋子裡看了一眼,揚聲道:「壓低聲音做什麼,做賊心虛?」
徐南柯趕緊「噓」了一聲,壓低了聲音,笑道:「大清早的擾人清夢,就不地道了。」
謝長襟見他居然是害怕吵醒屋子裡那人,眉頭一揚,頓時袖中真氣激盪,屋檐上的瓦片「噼里啪啦」跳起來,又震耳欲聾地掉回原位置,這下屋子裡的人,就是睡成豬,也得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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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南柯無語地看著他。
謝長襟冷冰冰的聲音密聲入耳:「蠢東西,我把你養這麼大,就是為了讓你去養別的東西?」
你把我養大?你把我揍大還差不多。徐南柯簡直要氣笑了。可此時毫無真氣,打不能還手,罵不能還口,默默忍下這口氣,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謝長襟怒氣騰騰地盯著他,他也眯著眼睛回盯。
兩人怒目相視半晌,決定暫時放下仇怨,談正事。
兩人走出院落,尋了一處風雪小一點的地方,在石桌兩邊坐下,過了一會兒就有兩名女子過來沏茶。此處竟然也有結界,這整個藥王谷中,無處不是結界,每一處假山竟然都別有洞天。若不是這兩名女子帶路,只怕徐南柯還要走丟。
徐南柯喝了一口,入口寒涼宛若冰塊,這江詩河居然很有情趣。
謝長襟手指摩擦著茶杯,面上如寒霜,道:「我是來辭行的,我已經問過江詩河,他承諾了你不會有事。」
徐南柯早知如此,要死不活地翻了個白眼,便道:「那你要回哪裡去?賭城去?」
謝長襟莫名奇妙睨了他一眼:「自然是回孤鶩山。」
徐南柯手中茶杯微頓,他還以為三師兄在賭城是有特殊的任務呢,皺起眉,訝異地問道:「總不會你下孤鶩山一趟,只是為了四處走一遭,到處吹那破招魂曲吧。」
謝長襟側目看他一眼,一言不發,只是冷冰冰的臉上寫了四個大字:狼心狗肺。
片刻後,謝長襟又密聲傳音道:「你究竟還有多久回山?」
徐南柯沒了修為,被他這簡短的幾個字震得耳朵疼,忍不住摸了摸耳朵。好心情卻被這個問句給破壞了,謝長襟希望他回去,無非是孤鶩山上還有數不清的事情等著他做,數不清的人等著他殺,可他真的想回去嗎?
徐南柯突然覺得,回去也沒什麼意思,等這病好了,倒還不如帶著沈寄四處歷練,遊山玩水去。不過自己原來的身體,還是要拿回來的。
見他半晌沒說話,謝長襟臉色也愈發冷了下來,兩人半晌沒說話。只有谷中風雪飄灑,萬籟俱寂。就在這片刻的功夫,徐南柯視力又弱了些,謝長襟連同他身後的萬丈風雪,都只化作一片。
徐南柯按了按眼睛。
「師兄。」這時,身後有人走過來,沈寄已經起來了,衣衫有些亂,玉冠還未束,一頭長髮在風雪中飄揚。
徐南柯應他一聲:「嗯。」
「你們在聊什麼?」沈寄走到他身前,也未坐下,抬眸盯向謝長襟。
謝長襟自然不喜歡他,一見他就故意激將他,挑眉道:「自然是聊你不知道的事情,我與你師兄相識多年,多得是你不知道的事情。」
沈寄笑容倏爾退卻,眉梢一跳。
徐南柯對謝長襟的秉性最清楚了,一向山中有虎偏向山中行,看起來清冷俊雅,其實十分不怕死,一張嘴開口,不是譏嘲別人,就是挑釁別人。他生怕沈寄少年意氣,經不得激怒,便打圓場道:「哈哈,沈寄,不要和他計較,他一向煩人。」
沈寄轉眸,視線落到他臉上,語氣平靜,絲毫不酸溜溜,道:「師兄對他的評價倒是不錯。」
徐南柯:「……」
這不是睜眼說瞎話嗎,這是嗎?這是吧!「煩人」兩個字橫看豎看,正著聽倒著聽,都不是什麼褒義詞啊!
謝長襟既然已經成功地激怒了沈寄,心情不由得大好,一口將手中茶杯飲盡,然後站起身,對徐南柯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便走了。」
徐南柯還沒回答他,沈寄已經微微一笑,左手從乾坤囊中拿出來一隻白色的糰子,與風雪混在一起,徐南柯完全辨認不清那是什麼,卻能感覺到謝長襟頓時臉色一變,又驚又惱,身體僵硬得像一塊鐵板。沈寄將毛茸茸的糰子朝他身上一送,他回身便躲,呼吸都變得僵硬,躲得狼狽,幾乎連滾帶爬地跑了。方才還長身玉立宛若天人,此刻已經渾身沾雪狼狽不堪了。
徐南柯托著下巴,望著他三師兄匆匆離去的身影,惆悵道:「沈寄,你學壞了。」
沈寄將懷裡那隻兔子放跑,袍子一拂,四平八穩地坐在原先謝長襟的位置,左手捏起茶壺給自己倒茶,無辜道:「師兄,我是無意的。」
當晚,謝長襟向江詩河告辭後,便收拾了東西,借了一匹馬,準備回到孤鶩山上去,他翻身上馬,緩步經過谷中的酒窖,無意打量了一眼。他心中猜疑,倒是想知道,沈寄這小子究竟拿了什麼和江詩河交換。
僅僅是釀酒幾日?江詩河有這麼好心麼。
卻沒想到見到沈寄從昏暗的酒窖中走出來,左手拿著劍,劍有些殘破了,右手不自然地垂著,血滴了一路。
謝長襟不禁側目看了他一眼,只見他白衣浴血,從頭到腳,儘是一片髒兮兮的血污,黑沉沉的眼眸卻十分有神采,在酒窖旁邊的花池子裡,扔了劍,抱起一隻幾人合抱的大酒缸,劈頭蓋臉地就往頭上澆,缸子裡的酒將他臉上的血污衝掉,露出慘白面容。
他甩了甩頭,將掛在頭髮睫毛上的酒和血珠甩掉。
謝長襟微微一怔。沈寄察覺到牆外有人,朝這邊看了一眼,不過似乎到了強弩之末,並未在意,用酒將身上沖刷得濕透,蓋住血腥味後,便提著劍勉強走了。
謝長襟持著韁繩在原地頓了片刻,又往徐南柯住的院子看了一眼,這才轉身離去,馬匹飛馳,踏雪無痕,風雪裡一瞬間消失蹤跡。
謝長襟走後,這藥王谷中更加寂靜。接下來徐南柯又在藥水裡泡了兩天,第二日開始,完全變成了個瞎子,眼前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走路都要摸著桌子椅子,於是沈寄削了根長樹枝給他,讓他做拐杖。
徐南柯從有意識開始,什麼時候不是天資比別人更厲害,看得比別人清晰,聽得比別人遠,還是第一次有這種體驗,還怪新奇的。樂呵呵地拿著拐杖東戳西戳,偶爾戳到院子裡去溜達兩圈,但是外面實在太冷,幾乎可以把他凍僵,因此他很少出門。
沈寄在的時候,會謹慎地把他面前的桌子椅子等障礙物搬開,又將拐杖上的細刺細心拔去。拿軟布給他擦臉,端水倒茶之類的事情一併承包。除此之外,倒是很少開口說話,一連幾日都變得沉默寡言。
到了第三日,徐南柯聽力也不行了,勉強聽得見外面風雪呼嘯的聲音,別的再聽不見了,就連沈寄偶爾的咳嗽聲,也必須豎起耳朵,才能勉強聽見。
他忍不住提醒沈寄多加點衣服,小小年紀,咳嗽成這樣,小心落下殘疾什麼的,沈寄之後低聲說了些什麼,他也全都聽不太仔細。
沈寄每天早出晚歸,也不知道江詩河哪裡來的這麼多毒酒要他搬運,他回來的時候,必定一身酒氣,倒不是像釀酒去了,反倒像是用酒水洗了個澡。渾身總是濕漉漉的,還不讓徐南柯碰。
第四日,徐南柯便開始接受江詩河的治療,江詩河修為深厚,為他徹底除去無凜的散魄傘留在體內的真氣,只是這個過程疼得相當撕心裂肺,仿佛筋骨俱裂,運功一周-天下來,必定會全身濕透,不得不重新換衣服。
這夜,徐南柯體內受到無凜的真氣反噬已經達到頂峰,自身的真氣已經半點不剩了,再加上又聾又瞎,情況可以說非常慘了。晚上翻來覆去地沒能睡著,因為藥王谷中實在太冷,外頭寒風不停透過茅屋滲進來,他已經失去了可以禦寒的修為,整個人縮成一團,感覺臉上凍出了冰渣子。
他摸著黑,正準備下床將火撥得更旺一點,就嗅到了空氣中濃烈的酒氣,其間還夾雜著淡淡的血腥味。他此時嗅覺還未完全喪失,勉強能夠辨認。想來是沈寄回來了。
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
徐南柯笑道:「沈小寄,我正在想你什麼時候回來呢,你真是一夜比一夜回來得晚了。不會是偷玩去了吧。」
不過他聽不到沈寄的回答,也聽不到沈寄走進來的腳步聲,只是感覺這濃郁酒氣和血腥味傳過來的速度變緩,似乎是沈寄走進來的速度很慢。
徐南柯裹緊了被子,像只壯熊似的坐在床上,冷得發抖,忍不住催促道:「磨蹭什麼,快進來,幫我把火撥一下,早知道藥王谷這麼冷就不來了。」
過了會兒,沈寄似乎已經慢慢地移到了他的面前,然後將他的手攤開,一筆一畫,寫了一個字。徐南柯睜大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只是感覺沈寄指尖也濕漉漉的,冰冰涼涼的,湊近了才發現,血腥味更加濃烈,仿佛變成了血腥味包裹著酒味了。
徐南柯仔細辨認,似乎是個「好」字,似乎又不是,有些莫名奇妙地摸了摸鼻尖,失笑道:「幹什麼呢?」
沈寄不知道說了話沒有,只是起身離開。
隨後,徐南柯感覺屋子裡頭瞬間變得暖和了,身上四肢都暖洋洋的,這感覺簡直就像沈寄將十幾個火爐圍在他身邊了。但是徐南柯伸手摸去,床上又並沒有放什麼火爐之類的東西。不知道沈寄是用了什麼辦法,令整個屋子暖和起來。
他突然想到,有些驚訝地問:「你學會用修為做結界啦?」
只是沈寄是水系天靈根,本無法升起火,若是支起禦寒屏障,必定要消耗一些修為。不過,若是他徹底學會了這門功夫,以後在布置結界上,倒是可以和謝長襟一較高下了。
沈寄在他手上輕叩一下,這就表示「是」了。徐南柯頓時有些驚喜,沒想到這才短短几日功夫,沈寄又有所長進了,看來藥王谷這一趟沒白來。江詩河應該是有史以來最溫柔的npc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