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死不悔(一)


  徐南柯早該想到了,一切都有蛛絲馬跡可以追尋,那日在試煉峰洗澡時,莫名奇妙增長的積分,還有,沈寄是沈若雲的兒子,除了他,還有誰可能得到追銀鳳的傳承。但他就是沒想到,沈寄居然會把這種東西用到自己身上。

  利用這種神器做這個,這不叫胸無大志還叫什麼?!

  他的臉頓時一陣紅一陣白。莫名想到,這幾年以來,難不成沈寄都知道他就是那個悄悄和他傳遞小紙條的人?知道他在背後做的那些小動作?知道他把明忍明礬兩人揍了幾頓?知道他半夜總是偷偷溜進他的房間?

  這些年來居然還一臉無辜,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偽裝成一朵小白花,實際上內里還是黑的吧,這演技的精湛程度都已經超出百花獎的範圍了好嗎?

  🎆sto🍍55.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有什麼比你精分了結果對方一直都知道你在精分開小號更尷尬的事情嗎?

  徐南柯面如死灰,感覺一世英名都崩塌了。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他一直不說話,沈寄方才憤怒的勇氣都沒了,站在原地,臉色變來變去。沉默片刻後,不安地動了動嘴唇,臉上也出現幾分慌亂的神色:「師兄,我可以解釋,我不是故意的,只是……」

  聲音也討好似的降了個八度,軟和下來。

  他黑眸里泛著一層淺淺水光,輕飄飄地瞅著徐南柯,似是十分委屈的模樣。

  徐南柯現在都知道他丫這全是裝出來的了,還能信嗎!

  「這個先不提。」徐南柯深吸了口氣,坐到桌邊將茶水一口飲盡,還覺得心頭莫名燥熱沒有消散,片刻後將茶杯重重放下,道:「你剛才那話,什麼意思?」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竟然不敢直視沈寄的眼睛。

  沈寄見他不再質問追銀鳳的事情,頓時鬆了一口氣,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濕漉漉的,頗有幾分幽怨。

  他坐得筆直,手腳都規規矩矩地擺放著,活像被誰糟蹋了,小聲道:「我以為師兄知道的。」

  說罷咬了咬下唇,臉上還有幾分可疑的緋紅。

  ——我到底知道什麼啊!我根本不知道我知道什麼,可能只有鬼知道!

  外面分明天寒地凍,可徐南柯覺得空氣更加燥熱了,這種燥熱來源於沈寄的視線,明明距離很遠,偏偏覺得對方的呼吸都落到了自己臉上,幾分加重,幾分急促,讓他整個人的頭皮都炸開了,渾身汗毛豎起來。

  這時候那種捉摸不透的念頭隱隱約約變得清晰,好像什麼浮出了水面。

  徐南柯眉頭跳了跳,下意識地開口:「你認為,我知道些什麼?」

  沈寄也怔了一下:「師兄,你是認真的?」

  兩人仿佛打啞謎一般,誰也不敢輕易開口說出那個詞。

  徐南柯深吸了口氣:「不如你來告訴我,我到底知道什麼。」

  沈寄卻以為這句話又是一種調戲,他頓時呼吸有些急促,臉一紅,不好意思地別開目光,有些難以啟齒地道:「隱瞞追銀鳳這件事,的確是我不對,但我早就知道了師兄的心意,我也早就決定接受了……」頓了頓,他又有些幽怨地道:「只是師兄,做人應當一心一意,不可腳踏兩條船……」

  他以為他和師兄早就兩情相悅,只是沒有說破罷了。

  徐南柯宛若被五雷轟頂,頭皮都被炸麻了,面色忽青忽白,僵硬成一塊鐵板。

  移情別戀?

  一心一意?

  腳踏兩隻船?

  他的心意?

  沈寄還在羞澀地低聲說些什麼。

  徐南柯頭皮發緊,打斷了他的話,艱難地開口:「沈小寄,你是不是誤會了些什麼……」

  聞言,沈寄懵了:「誤會?」

  徐南柯道:「你以為我幫你那些,是喜歡你,是不是?」

  沈寄懵懵的:「哦。」

  他像是猛地被奪走糖果的小孩子一樣,又像是猛然被打了一耳光,分不清東西南北,茫然地看了看徐南柯,又看了看窗子,又落到床上,試圖找到方向。他呆呆地坐在那裡,腦中一片空白,想不起剛才說了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一瞬間如墜谷底。

  「誤會什麼?師兄說清楚。」他呆滯地問,眼神卻倉惶地落到徐南柯臉上。

  徐南柯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只是他不想去聽懂罷了。

  而徐南柯此時完全不知該如何開口,只是倉促地避開了沈寄的視線。

  他此時也後知後覺地領悟了,原來這幾年來沈寄出格的黏糊,並非他所以為的那樣,只是簡單的師兄弟之間的依賴。原來每一個笑容,每一個親昵的動作底下,竟然都隱藏著天大的誤會。

  徐南柯渾身僵硬得不行,血液全都倒流,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會這樣窘迫,他無法開口,無法親口將這個誤會解開。沈寄出生之日起,便沒有人願意握著他的手,溫柔地歡迎他來到這個世上,現在又誤以為他喜歡他,所以才滿心歡喜,所以才開始對他敞開心扉,若是此時斷言拒絕,後果不堪設想。

  但是沈寄已經明白些什麼了。

  師兄越是神色隱晦,久久不言,害怕傷害他,他心中就越是惶恐。仿佛揭開了什麼真相,接下來要面對的是鮮血淋漓一樣。

  片刻後,沈寄低低笑起來,輕輕開口:「師兄,你在開玩笑,是不是?」

  徐南柯慌亂地拿起茶杯,手心裡全是汗,湊在唇下,茶水卻半天都灌不進嘴裡。喉嚨發緊,手指發緊,他一時片刻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沈寄勉強笑著,又不依不饒地道:「師兄,不要和我開玩笑。」

  幾乎是央求。

  外面大雪紛飛,屋內炭火掙扎了幾下,也徹底熄滅了。

  沈寄眸子一直暗淡下去,片刻後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又死灰復燃地出現了半點光亮,仿佛捲土重來的死火山,為徐南柯找到了什麼藉口一般,他聲音中有幾分不可察覺地顫抖,道:「師兄還畫了我的畫像。」

  他夾雜著鼻音,有些哭腔,道:「師兄不要欺負我了,我會當真的。」

  「我不開心,師兄。」

  回答他的只有紛紛揚揚的大雪聲。

  徐南柯眉頭神經質地跳了一下,頓時臉色難堪起來,沈寄居然看到了那幅畫像,怪不得會誤會。他此時整個人都有些哭笑不得,不知如何解釋,只好一直沉默。

  隨著他的沉默,沈寄眸子裡的最後一點火光也熄滅了,逐漸恢復死寂。他臉色慘白,嘴唇動了動,又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幾秒鐘後,他手裡的絳雲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空氣一片死寂。

  片刻後,沈寄跌跌撞撞地離開了屋子。留下徐南柯一個人,待在快要把人逼瘋的逼厥空氣里。他煩躁地將茶杯湊到嘴邊,手卻一直在抖,喉嚨乾燥,根本喝不上一口水,幾秒後,「砰」地一聲將茶杯扔了出去,砸在門框上,四分五裂。

  他揉了揉眉心。

  沈寄倉惶地走出院落,茫茫大雪中,天地一片,他不知自己該往何處去,忽而捂住心口,哇地吐出一口血來,身體一軟,單膝跪在地上。

  徐南柯在屋子裡不知道呆坐了多久,原本打算今日就和沈寄一起回到清元派中,誰知又出了這等么蛾子。他心緒一片混亂,仿佛如臨大敵,遇上了一生中最艱難的事情。天色也漸漸暗下來,沈寄出去後一直沒回來,他也像一塊石頭一樣坐在原處,冷風灌進來,吹了個透心涼。

  徐南柯臉色變幻莫測,他喃喃道:「沈寄怎麼會誤會我喜歡他呢?」

  他從來沒往這個方向想!雖說修行的道侶中多的是兩個男人,但原劇情里沈寄本應該對徐靈發生感情啊,錯就錯在他始終跳不出原劇情的這個狹隘設定,分明在他的蝴蝶翅膀下,原劇情的痕跡幾乎已經消失不見了!

  啊啊啊啊啊啊他要瘋了!

  沒有人回答,片刻後系統不甘寂寞地道:「現在問題已經不是是否誤會了,問題在於,檢測到他對你的好感度超過了系統上限100,已經爆表了,在系統里把這個程度定義為,毀天滅地。」

  徐南柯:「……」

  他臉色更加白了。

  他站起身,在房中踱來踱去,片刻後撿起沈寄掉在地上的絳雲劍,用袖子擦拭著,心底里如同外面的大雪般,一片茫然。說起來,沈寄一直將這把劍視若珍寶,從不離手,幾乎睡覺都是抱在懷裡的。

  徐南柯也並非謝長襟所說的那樣,完全沒心沒肺,人非草木,沈寄這幾年對他的好他一直記掛在心底,否則此時也不會這樣難過了,只是他完全理不清自己現在是個什麼想法,他喜歡沈寄嗎?徐南柯沒有經歷過情愛,他此時只能腦子一片空白。

  他站在屋檐下,沈寄已經不見蹤影。

  他又惶惶然地繞回屋中,將絳雲放在桌上,視線落到沈寄已經收拾好的包袱上。沈寄有個習慣,無論扎什麼結都會扎一個漂亮的蝴蝶結,此時也不例外,他的乾坤囊就放在包袱里,徐南柯伸手一拿,乾坤囊已入手中,竟然完全沒有對他設防。

  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之前,徐南柯已經將沈寄的乾坤囊打開了,他此時心裡茫然一片,只能麻木地做些無意義的事情。乾坤囊中沒有多少東西,除了兩人平時的衣物,便是一些乾糧,還有一個用禁制封住的小盒子。

  徐南柯此時修為恢復,用手指輕輕一彈,那禁制便破開了。

  雕花小盒子彈開,風一吹,洋洋灑灑幾百張小紙條掉出來,竟然是這些年沈寄與他的一日一封信,都被他將邊角按平,仔細地收拾在盒子裡,按照日期一張一張疊好。

  徐南柯心頭髮緊,盒子底下還有一本不厚不薄的清元派心法,被風吹得幾頁翻飛,其中密密麻麻地記載了些蠅頭小字。徐南柯覺得心臟被一隻手給攥緊了,他翻開其中一頁。

  「今日師兄沒有回來。」是他與玄清一起下山辦事的時候。

  「今日師兄去了玄六那裡,足足四個時辰。」是他跑到玄六山上鬥雞的時候。

  「竹筍炒肉一、黃花燜肉五、紅燒肉八……」一開始徐南柯不明白這密密麻麻記載的是什麼,木然地想了一會兒,才想到這應該是記下了他當日夾過的筷子數,怪不得他每次喜歡吃哪道菜,第二日沈寄必定會將那道菜多做一些。

  「今日師兄心血來潮,要去落霞坡放風箏,但沒有去。」是了,他本來和沈寄說要去放風箏,最後又懶得動彈,於是失約了。這樣的事情倒是不計其數了。

  ……

  徐南柯嘴角變得苦澀,眼睫毛輕輕顫動,感覺有什麼在心裡埋了許久的東西正在破土而出,他又翻到心法的第一頁,發現第一頁上的日期正是他與沈寄在試煉地中,他後背中了箭傷的那一日。沈寄寫道:「九死不悔。」

  久久站立原地,天色一直暗下來,徐南柯將掉在地上的紙條撿起來,和心法一起放進了原先的盒子裡,然後又放回了沈寄的乾坤囊里。心頭萬般情緒,不知從何而起。

  片刻後,系統忽然道:「天吶,宿主你很危險吶!檢測到你對他的好感度是85,系統把這個層次定義為,日久生情。」

  徐南柯:「……!!!」

  不要開他玩笑了好嗎,他怎麼會對沈寄日、久、生、情——

  徐南柯抹了把臉,突然跑出屋子裡,追了出去,找尋著沈寄的蹤跡,不過大雪太深,已經將腳印覆蓋了。好吧,就算是日久生情,他也認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