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死不悔(三)


  山間一片寂靜,微風輕輕拂動。

  「我……」徐南柯血液一下子湧上了頭頂,沈寄臉上的每一個細微的神情好像都在他眼前放大了一般,失望、心灰意冷、希冀、急切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令徐南柯心裡揪緊,又酸又漲、又憐又惜,卻更加唇口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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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向對沈寄看得很重,想要給他最好的,但是此時他對沈寄的感情或許還不及沈寄對他的萬分之一,這樣豈不是委屈了沈寄?他也並不是什麼猶豫退縮之人,發現自己的感情後,便會毫不猶豫地去面對,但是這領悟來得太過突然,讓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猛地一揭開這層面紗,讓徐南柯心慌意亂,不知所措。他正是因為想要認真對待,所以才愈發難以隨便開口。此時他無法對沈寄做出什麼承諾,因為前途未知,他甚至都不知道能不能順利回到自己身體。但是在這之前,他知道,他必須化解這層誤會,否則見沈寄傷心,他也不會原諒自己。

  血液衝上了頭頂,徐南柯渾身僵硬。

  兩個人對峙,甚至沒有注意到,兩匹馬已經掙脫繩子跑掉了。

  沈寄一直固執地等待著,將徐南柯臉上的糾結懊惱盡收眼底——

  有猶豫,有糾結,就代表師兄此時舉棋不定。若不是心裡有自己,以師兄的性格,何至於搖擺不定。

  沈寄窺到了什麼,黑漆的眸子一點一點復燃,心中逐漸湧上狂喜。

  他喉嚨上下滾動一下,無比緊張,朝著徐南柯走近了一步,面上卻依然一片慘白,甚至眼角升騰起一片蒼茫霧氣,仿佛萬分絕望地開口,道:「我知道了,師兄,那些話是我說錯了,我以後不會再提了……」

  他話還沒說完,徐南柯心頭一急,便道:「住嘴!」這小子怎麼回事,把他勾上了居然想甩手走人?是不是想同歸於盡!啊?!

  沈寄猛地抬起眼睫,委屈萬分地盯著他,眼眶還紅通通的。

  徐南柯仿佛被逼到了懸崖邊上,退無可退,只得開口,嘆了口氣,咬了咬牙,道:「我的意思是,你不必模仿任何人,你做你自己便好,你……你已經很好了。」

  「師兄的意思是……」沈寄心臟乍然狂跳,又逼近了一步,上前來,一雙黑眸死死盯著徐南柯。

  萬籟俱寂,徐南柯只聽得到自己暴動的心跳聲。

  他被沈寄炙熱的視線盯得渾身不自在,別過頭去,撓了半天頭,方才面紅耳赤,小聲道:「就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

  沈寄依然不滿意,眼睫毛上依然掛著淺淺霧氣,盯了徐南柯半晌,片刻後委屈地低下頭,用腳踢著地上的石子,說:「我不理解,師兄請明說。」

  徐南柯:「……」

  平時不是很聰明嗎,為什麼到了這個時候就一直要他明說啊,到底為什麼啊,他根本說不出口啊!他萬分想搖著沈寄的肩膀怒吼,你平時那麼會腦補,為什麼現在就腦補不出來!

  沈寄垂著肩膀,又灰心喪氣地補了一刀:「我明白師兄的意思了,師兄覺得,我很好,但依然不喜歡我,對不對?」

  此時在徐南柯眼裡,他像只被拋棄了的小奶狗一樣,渾身濕噠噠,有氣無力,明明眼眶通紅還要拼命掩飾——徐南柯只想瞬間倒戈。

  他定了定神,理清楚自己凌亂的思緒,道:「不對,我……沈寄,你給我三天時間。」

  三日之後,他一定會給出一個答案,快刀斬不斷亂麻。

  沈寄悲戚地看他一眼,片刻後仿佛心灰意冷地點了點頭,小聲說:「好。」

  正當這時,山間猛然躁動起來,遠處山峰上飛過幾道白色的影子,靈氣從玄清大師兄的上劇烈波動過來,顯然是出了什麼事情了。

  徐南柯下意識地道:「走!」

  猛一回過頭來,沈寄已經渾身濕漉漉地從溪水裡把他的劍給他撿起來了,遞到他手上。卻咬著唇別開頭,委屈巴拉,不願意看他。

  徐南柯:「……」

  玄清的山上有一處藥浴溫泉,是千百年來自然地勢形成,只是過於珍貴,一直由玄清守著,清元派中也只有少數親傳弟子和長老們可以進入,相當於半個禁地了。

  此時劇烈的靈氣波動便是從那裡傳來。

  徐南柯和沈寄兩個人飛至玄清山上。只見鋪天蓋地的樹木應聲而倒,迎面砸來,樹上鳥雀齊齊飛起,樹木下方花草仿佛遇見了什麼毒蛇猛獸一般,瞬間枯萎。整座山上幾乎是雞犬不寧,粗壯的樹木和藤蔓傷了好些弟子。

  此時玄清正立於雲巔,渾身真氣迸發,拼命將這些暴動的樹木鎮壓下來。

  徐南柯跳上去,問:「師父和幾位長老呢?」

  玄清分心看了他一眼,下唇緊繃,道:「我一人能夠解決,不必驚動師父和掌門。」但話音剛落,他唇角就溢出幾絲血來。

  徐南柯瞭然地看他一眼,知道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原劇情里有個支線情節,清元派上有個十分神秘的人物,名叫周丹青,是執法長老的故人之子,又是木系天靈根,因此上山後一直得到玄清的諸多照拂。因為他體質孱弱,沒有參加門派大比,也沒有正式修煉,只是在這山上養病而已。

  但他今日身上的病發作,無法抑制體內的靈根,於是這整座山上的樹木都暴動起來了。

  玄清與周丹青也相處了幾年,應該是有些情誼的,本來周丹青就寄人籬下,弄出了這麼些亂子,肯定是要被長老們責罵的。

  玄清不願意他被責罵,因此竭力用自己真氣壓制。只是他年紀太輕,資質又不過中上,自然無法以一人之力解決這個難題。

  徐南柯抽出手中的劍,剛要助他一臂之力,就見整座山上暴動的花草樹木突然戛然而止,像是遇到什麼威力巨大的震懾一般,甚至後退三尺。

  徐南柯向上望去,就見沈寄一人立於雲頭,長發翻飛,手中絳雲插向地面,靈力威逼之下,竟然瞬間將原先的劇烈靈氣給彈回去了。

  他衣袖不亂,臉色未變,簡簡單單地就解決了這個問題。

  整座山倏然之間就靜了下來,幾個倒霉的被砸傷的弟子匆匆互相攙扶著去療傷。

  沈寄收了劍,站到徐南柯身後。

  玄清吐了一口血,才看了一眼沈寄,誠摯道:「沈師弟修為竟然增長得如此之快,實在是佩服,看來你們從賭城離開後,又有奇遇?」

  他這是大實話,沈寄現在年紀輕輕,就已經元嬰前期,只怕傳出去,整個修-真界都要沸騰了,只是徐南柯經過短短几日的心路歷程,此時有種把他當作珍寶藏起來的微妙心思,所以倒是不太願意讓他的名聲傳出去。

  「倒沒有什麼奇遇,就是一大攤子破事。」徐南柯笑了笑。

  玄清道:「若有時間,倒是想聽你仔細講一講,只是我此時還有事情。」

  「上次你與玄六匆匆離開賭城,也是為了這事?」徐南柯問道。

  玄清頗有幾分不好意思,道:「正是,臨時丟下師弟二人,我心中有愧。徐師弟,請容我暫時離開。」他臉色略微焦急地往屋中看了一眼,顯然是周丹青此時正處於危急關頭。

  「我不急,日後再說。」徐南柯心情複雜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去吧。」

  再度回到這清元派中來,仿佛過了很長時間,徐南柯幾乎有些認不得自己的屋子了。沈寄不在,整間屋子積滿灰塵,沒人收拾。

  明忍明礬還在院子裡嗑瓜子教訓小弟,乍一見他回來,慌得不得了,恨不得用迎接皇帝皇后的架勢迎接他和沈寄。徐南柯無心和他們廢話,一路上奔波勞累,再加上心情一直處於焦慮複雜當中,於是回到自己房中,閉門倒頭就睡。

  渾身疲憊,卻毫無睡意。

  月色從門框剪紙中透進來,徐南柯用手背遮住眼睛,心情尚且還在混亂中上下浮沉。

  從小到大,師父告誡他和三師兄二人,情動最是要不得,一旦有了多餘的牽掛,便不會再自由,走到哪裡,都會多一個包袱。若有一日陷於絕境中,被那人背叛,會生不如死,失去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所以真水道長說,凡事保留三分,可以讓別人為你出生入死,你卻不能為別人消磨時日。

  可如今。徐南柯全把師父的話當耳邊風了,怕是會被真水道長揪著耳朵教訓。

  而外面的月色好像也襯著他的心情似的,浮動不停——

  徐南柯發現門框上多了一道影子,竟然是有一人在自己門前席地而坐,月光將他的身影照在薄薄門紙上,輪廓分明。

  徐南柯不動聲色地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門邊站著,靜靜地看著沈寄的背影。

  片刻後,沈寄低聲道:「師兄,我已經將白衣服換下來了,你既然不喜歡,我便不穿。」

  徐南柯沒有做聲。

  沈寄又道:「明日不知道師兄想吃什麼,我可以提前做好。」

  徐南柯心想,現在還是剛剛天黑,怎麼就已經想著明日的事情了,難不成還能把以後的一生都想好不成。

  沈寄又沉沉道:「我給師兄三天時間,師兄一定要想好。」

  他的聲音有幾分低沉,又有幾分清如許,少了平時故意撒嬌的黏膩,有的全是成熟與鄭重。竟然還隱隱有幾分震懾,像是在下通牒一樣。

  徐南柯挑眉,有點想笑,不由得問:「如果答案你不滿意,你要怎樣?」

  片刻後,沈寄的聲音從外面低低地傳過來:「我不知道,師兄大可以一試。」

  徐南柯:「……」

  沈寄又平靜道:「不管怎樣,我就是不能沒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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