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二)


  風雲變幻,那幾個小孩的幻象如同漩渦一般被吸了進去,倏然消失。

  徐南柯鬆了口氣,謝長襟應該是稍微清醒了一些了。

  謝長襟劍仍然捏在手上,做出防備的狀態,冷冷道:「你怎麼進來了?」

  徐南柯嘆了口氣,道:「師父說只有我一個人能進來,我是來帶你出去的。」

  謝長襟臉色陰沉,冷冷一笑:「無需你幫助,我殺了那幾人便可化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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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殺不了他們。」徐南柯道:「你難道還不明白,這是幻象,你只會殺了你自己,現在隨我出去吧。」

  謝長襟森然地看他一眼,視線又落在他流了血的手掌上,微微蹙眉,別開了視線,才漫不經心地問:「沒有受傷吧?」

  徐南柯道:「我沒有用實體進來,怎麼會受傷,受傷的只會是你,三師兄。」

  謝長襟頓了下,說:「也對。」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片刻後轉身離開。

  「你去哪裡?」徐南柯匆匆將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追了上去,雖然能夠感覺到痛覺,但是這只是幻象而已,他自己的身體還在外面被師父看著呢。

  謝長襟沒有理會他,只是臉色陰鬱,一直朝前走。

  徐南柯只能跟著他,見他走回那墓碑前,倒提著劍,劍上還有殷紅的血,站了不知道多久,仿佛有一天一夜那麼久,狂風將他衣襟吹得非常單薄,臉色像能夠滴出水來,是徐南柯所見過的前所未有的冷意。

  原來這就是三師兄的心魔。

  徐南柯沉默著,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自己雖然無父無母,但是小時候倒沒有受過這種欺負。更何況他從來不知道三師兄小時候竟然是這樣的,三師兄話少人冷,從不多袒露半句心思。

  他想了想,上前道:「三師兄,現在跟我出去,師父在外邊等著呢。」

  謝長襟轉過身來,淡淡道:「好。」

  徐南柯在前面走了兩步,忽而又回過頭去,見謝長襟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草坡上的風胡亂拍在他身上,將他身形顯得有些模糊。

  徐南柯不由得問:「三師兄,又怎麼了,你還不走?」

  謝長襟臉色有些發白,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垂下眸,冷冷道:「出去後,你若將這件事情泄露出去,我就殺了你。」

  徐南柯一點也不怕,仿佛看見了一隻色厲內荏的假老虎,反而忍不住笑了笑,道:「既然現在是你有求於我,那我問你一件事情,這五年裡沈寄來找我,你為什麼不告訴他我在哪裡。」

  謝長襟這才繼續抬步,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嗤笑道:「我不過是個『一向煩人』的人,在藥王谷中你讓沈寄不要與我計較,你忘了,既然如此,我自然要將『煩人』二字貫徹到底,我和他廢話什麼。」

  徐南柯追上去,氣笑了:「你不告訴他,他就會一直誤會我。」

  謝長襟又道:「誤會便誤會,是你們兩個的事情,和我有什麼關係。」

  徐南柯:「……」

  他不可思議,天底下怎麼會有這種人,睚眥必報到這個地步,把一句話記了五年。

  謝長襟在前邊走,白衣飄飛,負劍身後,邊走邊漫不經心道:「何況,當日對陣無凜時,我受了重傷,他居然將我一人丟在樹林裡,我也是時候報仇了。」

  徐南柯:「…………」

  完了,那他可不能帶沈寄回孤鶩山,不能叫沈寄受三師兄和師父的欺負。

  徐南柯以為自己在三師兄的心魔中待了幾天幾夜,其實不過幾柱香的時間,他睜開眼睛,發現師父還待在旁邊,正在為三師兄灌輸真氣。

  徐南柯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覺得短短一段時間內,仿佛經歷了許多,有種不堪重負的感覺,他抬眸朝謝長襟看去,謝長襟依然沒有醒過來,只是臉色比先前好了許多。

  徐南柯撣了撣衣服站起來,道:「師父,三師兄怎麼樣了?」

  真水道長閉著眼睛,道:「他方才醒過來了一會兒,只是情緒波動太過,又昏迷過去了,但應當是在好轉,你替我去取安神香來,讓你三師兄好好睡上一覺。」

  徐南柯心想,三師兄這心魔雖然解了,可自己畢竟是欠他的,更何況這麼多年的修為,怎麼還呢,便道:「三師兄受到的反噬呢,不如將他送到藥王谷去,再好好調養一段時日。」

  真水道長睜開眼睛,看了徐南柯一眼,道:「這倒不急,只是有件事情我需要你做,待你下山後,去找江詩河一趟,讓他為我弄來碧綠斷玉鉤,我要給你三師兄療傷。」

  徐南柯:「……」

  這斷玉鉤在原劇情里可是只出現過一次啊,現在還不知道江詩河那裡有沒有,如果沒有,自己去哪裡找,早知道就不把斷玉鉤交給玄清師兄了,讓他拿去為周丹青治療,未免太浪費了。

  徐南柯小氣巴拉地想,也不知道五年前沈寄在清虛手底下受的重傷徹底好了沒有,要是斷玉鉤還在手上,肯定要先給沈小寄和三師兄的。

  真水道長催促他,道:「快些去,待會兒你三師兄醒過來見你還在這裡,又要打你了。」

  徐南柯這才出了屋子,朝著真水道長的竹樓去了,師父的藥房裡有各種他研究的奇怪玩意兒,徐南柯平時沒有機會進來,此時還能不藉此機會偷偷摸摸一番嗎?只是摸來摸去,也沒有摸到什麼好用的法寶,全是些破破爛爛的玩意兒。

  他從中挑選了幾張看起來比較有用的符籙,偷偷塞進自己懷裡,然後裝作如無其事地出來。

  將安神香交給師父後,徐南柯發現二師兄的竹樓居然被打掃乾淨了,走近一看,發現居然住了人,只是下了結界,水波漾動,看不太清晰裡面的模樣。

  難不成二師兄回來了不成?

  徐南柯想到當日沈寄將從藥王谷中取出來的最後一味藥交給了無凜,想來無凜早就為二師兄化解了冥水之毒,二師兄現在應該恢復清醒了。

  「二師兄。」徐南柯不由得輕輕叫了一聲。

  他在賭城之前,和這位二師兄素未謀面,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見自己。

  結界內一片死寂,並沒有人理會他,只是從外面看過去,能看見原先種了一棵灼灼桃花樹下,立了兩塊簡單木牌,站了身形修長的一人,眼睛上還縛著白綾,正是陳之流。他眼睛居然還是瞎的,明明無凜已經死了,將眼睛還給他了。

  徐南柯心想,或許因為有些人死了,二師兄雖然重新有了雙眼,卻也沒有風景可看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徐南柯在孤鶩山上晃了一圈,覺得恍如隔世。

  他晃到孤鶩山的懸崖邊上,此時正是滿月,月亮很大很遠,仿佛伸手可以抓得到。徐南柯忍不住嘆了口氣,離落霞坡他魂魄歸位之日,已經整整五年了,如今又是一年春天,不知道沈寄在哪裡。

  「小徒弟,過來,吃頓團圓飯!」師父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徐南柯回到竹樓中,見三師兄臉色已經恢復了許多,師父將他身上仙鎖去了,他此時換了一身衣服,不再顯得狼狽,天人之姿又回來了。竹樓內點了蠟燭,照著師徒三個人的臉龐。酒盞擱在旁邊,散發出濃郁的酒香。

  真水道長對他道:「自從你十一年前突然死了,我們就沒一起吃過飯了。」

  徐南柯忍不住笑道:「什麼死不死的,師父你太不吉利了。」

  三師兄將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兩截白皙手臂,把包好的餃子端上來,冷哼道:「反正他一門心思都在外人身上,師父,我們都不過是煩人的人罷了。」

  徐南柯頓時無語,伸手去搶餃子,被謝長襟一巴掌把手打掉,他冷冷道:「不是給你吃的,自己想吃,自己包。」

  「我又不會包。」徐南柯惱火地道,心想,等找到了沈寄,讓沈寄做給我吃,還惦記你那幾個破餃子不成。

  三個人喝了點酒,真水道長還沒有兩個徒弟會喝,十分不勝酒力,不一會兒就醉醺醺地倒在桌上,酒盞被他弄翻,一滴一滴地淌在地上。

  天色漸漸亮起來,一夜過去了,晨曦照在謝長襟臉上。

  他喝了許多酒,但神色卻非常清明,突然道:「你何時動身?」

  徐南柯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什麼,想到現在自己還不知道沈寄在哪裡,去哪裡尋他,捏著酒杯,不由得有幾分怔忡,苦著臉道:「唉,我思之若狂,心急如焚吶,恨不得待會兒就動身。」

  謝長襟:「……」

  謝長襟懶得譏嘲他,起身,將一柄長盒交給他,徐南柯打開來,才發現是自己原先的劍,劍身鋒利,在晨曦下發出淡青色的冷光。他還沒有給這把劍取名字,等找到了沈小寄以後,讓沈寄取名字好了。

  想到這裡,徐南柯思念更甚。

  謝長襟淡淡道:「便不要等到師父醒過來了,你這次出去,必定又要很久才回來,師父不願意跟你告別,他說不定會哭。」

  徐南柯啞然失笑,他就沒見過師父哭過,三師兄真是會誇張。

  過了片刻,徐南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起身就準備告辭了,道:「三師兄,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謝長襟也起身相送,斜眼看他,神色淡淡道:「是了,時間流逝,世事遷徙,朝生暮死,我又何必諸多廢話。」

  兩人走到孤鶩山山口,往下望去是一條長長的小路,蜿蜒向下,叫人找不到入口。

  徐南柯走出幾步,回過頭笑道:「師兄別哭,日後還會再相見的。」

  謝長襟眉頭抽搐一下,嫌惡道:「滾吧,我可不想再見到你。」

  徐南柯笑道:「師兄可是嫌我麻煩事太多?」

  謝長襟道:「從小便惹事纏身,下次你再弄丟了性命,我可不會再多管閒事。」

  徐南柯要是從前,怕是立馬會怒了,和三師兄打起來,但他感覺此時自己好像長大了不少,在三師兄心魔里走了一遭,好像看到了許多以前沒看到的事情似的,便微微一笑,笑完了,卻正色道:「下次師兄再遇上什麼事,小師弟我卻是萬死不辭。」

  想了想,他又道:「順便,還有沈寄,他也會鼎力相助的。」

  謝長襟嗤笑一聲,扭頭就往回走,邊走邊道:「不送。」

  送都已經送了,還要說不送,這人吶。

  徐南柯轉身望向山下,不再遲疑,跳上劍上,便朝著藥王谷飛去,一路上不停打探沈寄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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