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別重逢(二)


  他方才的一番話實在太過驚世駭俗,四下俱寂。

  若說孤鶩山和燕子十二峰,還有藥王谷,因為利益關係,沆瀣一氣,這些修士也就忍了。可這位居然還要當眾宣布他看上了魔修沈寄,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還嫌這場面不夠亂麼,未免也太出格了罷!

  眾修士扶額,膽子小的剛才被嚇到了,膽子大的都很無語地盯著徐南柯。不知道為何一場討伐魔頭的大戰,就這樣演變成了圍觀他表白。

  再瞧那沈寄,居然好像沒有被侮辱到,滿臉的高深莫測,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傳言中,不是他喜歡的是他師兄,為了他師兄才叛出師門嗎。

  那特麼倒是拒絕徐南柯啊!

  這特麼到底是哪一出。

  徐南柯只是直直地望著沈寄,臉上神情溫和,幾乎稱得上柔情似水了,心底卻忐忑萬分,既盼望他早些認出自己,又害怕他認出了自己。五年前落霞坡上,他逼著沈寄放手,沈寄難道不會心頭怨恨麼,這怨恨發酵五年,已成心結,怕是早就到了想要殺了他的地步吧。

  他盯著沈寄,沈寄也盯著他,臉上神情已沒有半分當年的少年青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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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後,沈寄動了。

  徐南柯屏住了呼吸,悄悄地於袖中蜷縮起了手指,說起來可笑,他連魂魄撕裂的滋味都嘗過了,居然還怕沈寄朝他走過來。

  沈寄一步步朝他走過來,周身真氣如同無形的風,凜冽至極,隨著他走過來,將他腳下沙石俱往後飛去。他一步步走過來,徐南柯仿佛看見他的胸膛迅速起伏一下,似乎是情緒極為波動,可片刻後又恢復了平靜,平靜得不能再平靜,簡直像假象一般。

  他視線如同刀子落在徐南柯臉上,緩緩道:「心上人?」

  聲音中帶著冰冷的譏嘲。

  徐南柯被這劇烈的壓迫感逼迫得無法呼吸,但他沒有後退,站在原地,心臟怦怦直跳,在心裏面拼命說,對,你是。

  不止是徐南柯,他身後所有的人,也全都被沈寄身上近乎絕望的壓迫感給逼得無法動彈,無法發出半點聲音。

  沈寄走過來,面容也逐漸從夜色中清晰了起來,一張臉冷如冰霜,眼眸卻逐漸照出徐南柯的身影,無山水,無眾人,只有他,眼眸中隱隱約約有死灰復燃的火光在躍動,接著熊熊燃燒起來,好似復仇的渴望。

  他又嗤笑一聲:「意中人?」

  徐南柯感覺瞬間被淹沒一般,血液湧上了頭頂,只能直直地盯著他。

  有一瞬間他從沈寄的眼中仿佛看出了除了冷意之外的東西。

  他幾乎要以為沈寄認出了自己——

  但是下一秒,沈寄已經走到他面前,毫不留情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冷冰冰地問:「你是誰?」

  本來便已接近窒息,現在被他一掐住脖子,更是猶如一條瀕臨岸邊的死魚,漲紅了臉,半句話發不出來。徐南柯沒想到自己會這樣狼狽,但眼神只是怔怔地落在沈寄臉上,有那麼一瞬間——

  他以為沈寄認出了他。但是看來沒有。

  他自然有幾分失望,但是很快便振作起來。沈寄自然認不出他,這很正常。他和徐真從頭到尾,沒有一處相似的。認得出來,才是有鬼了。

  脖子上的窒息感令他忍不住嗆得咳了兩下,脖子上的冰涼的手倏然鬆了松,沈寄臉上又冷了幾分,轉而捏住他的肩膀,死死扣住,像是什麼禁錮的鐵鎖一般。

  徐南柯心中迫切,顧不上還有這麼多人在場,想要當即向他解釋,誰料突然之間,沈寄就將他抓上空中,幾個騰空,竟然是已經離開了戰局,朝著燕子十二峰的方向飛去。

  迅速鑽進嘴巴的冷空氣令徐南柯只好閉上了嘴巴。

  夜色涼如許,刮在沈寄臉上,沈寄的臉卻比夜色更冷,一雙眼睛神采奕奕,說不清楚是狂喜還是狂怒,極悲還是極恨。

  底下眾人皆是一驚,沒想到打得正值精彩之處,沈寄突然臨陣脫逃,連話都不說一句,一副趕回去熱炕的心急模樣。

  清虛震怒,吼道:「把我兒子還回來!」便縱身追了上去。

  沈寄原本比他飛得更快,只是此時帶了個拖累,難免慢了些。

  其他人也追了上來,卻全都追不上,一會兒就落在後頭,不見了蹤影。

  清虛堪堪靠近沈寄,正要纏上去再斗個七百回合,就被沈寄反手一劍劈來,十分不耐煩,將他扇飛了七八座山峰以外,「啪」地一聲貼在山壁上,山壁登時四分五裂,石頭紛紛落下。

  終於只剩下了兩個人。

  空臨夜色,離明亮的月亮都近了幾分。

  徐南柯好不容易才和沈寄重逢,心中思念更是呈百倍湧出,被沈寄抓住了肩膀,卻也不覺得疼,在空中飛行,覺得每分每秒都很珍貴,忍不住抱住了沈寄的腰。在他腰上摸來摸去,用手指測量他腰是否又細了。

  沈寄身體如石塊一般緊繃。

  徐南柯手上卻突然摸到一件物事,形狀十分熟悉,徐南柯不用看,便知道是自己的短笛。方才注意力全在沈寄沉魚落雁的臉上,竟沒有細看,沒有注意到他腰間掛著這支短笛。

  短笛被保存得非常完好,卻多了許多手指撫摸的痕跡。

  徐南柯忍不住就去想,這五年來沈寄到底去了哪些地方,看了哪些孤身一人的風景。

  他嘆息一聲,將頭埋進沈寄的脖子裡。

  淡淡的沈寄的氣息鑽入鼻尖,徐南柯心頭微微一疼,這五年裡,他將思念納於心底,如今已經泛濫成災了。偏偏沈寄還沒能認出他,待會兒一定要好好懲罰一番才行。

  他的鼻息落在沈寄白皙的頸間,有幾分灼熱,於是沈寄的脖頸間迅速紅了一片。

  沈寄身體顫了顫,似乎是很不能理解,迅速一掌把他推開。

  這一掌輕飄飄的,雖然姿態狠戾,卻沒帶半分真氣。

  徐南柯眼睛眨了眨,不讓我抱是吧。他做勢令自己向下面掉下去,登時直直掉下七八丈遠,只見沈寄又是咬牙切齒,臉色森寒,一個俯衝將他拎了起來。

  徐南柯這才滿足地繼續抱住了沈寄的腰,拿臉在他頸間蹭了蹭。心中想,這小子長大不少,身形比以前更拔高不少,先前就比徐真的軀殼要高,現在我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他居然還是要比我高。

  一轉眼,沈寄便帶著徐南柯落於懸崖之上,此處有幾座院落,看起來十分熟悉,徐南柯一時半晌還想不起來為什麼這麼熟悉。

  沈寄沒看他,徑直將他放下。

  徐南柯見他居然放下自己就要走,頓時按捺不住,扣住他手腕,卻沒能抓住,便蹙眉道:「沈寄,聽我解釋……」

  他話還沒說完,沈寄走出幾步,突然腿一軟,劍也掉了,吐出鮮血倒在地上。

  徐南柯:「……」

  徐南柯把他抱進懷裡,用真氣探進他的後海,才發現他是心緒大亂,真氣上涌,方才又同時和三個分-神期對上數十招,雖然面上看不出來,體內卻是傷到了。不過應該沒有什麼大礙,只需要仔細調養一番,就可以好起來。

  徐南柯剛想將真氣灌入他的體內,幾個燕子十二峰的人就飛上來了,團團圍住他,警惕地盯著他。

  其中一人徐南柯還認得,是當時在藥王谷照顧過自己的女侍,長得十分美貌,應該是叫江七,此時也聽了江詩河的命令,待在沈寄身邊,幫他料理一些燕子峰的事情。

  他雖然認得江七,那江七卻認不出他來,十來個人用長劍指著他,冷冷道:「放下峰主。」

  這些人修為雖然略在徐南柯下風,但是要一起打過來,徐南柯也是不能敵的。更何況,既然是沈寄的人,他也不想起衝突。

  這時沈寄自他懷中醒了過來,他便笑了笑,舉起雙手道:「好,我放。」

  誰知沈寄聽了這話,臉色愈發陰沉,陰晴不定地看他一眼,又是把他一推。

  只是由於受了傷,這一推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好像小孩子耍脾氣似的。

  徐南柯方才明白過來,剛才在山峰之上飛行中,沈寄已經是強弩之末了,怪不得打他的那一掌也沒什麼真氣。

  他放開了手,沈寄便站了起來,剛好擋住他看向江七的視線。

  他還想要說些什麼,沈寄卻臉色陰沉,不再看他,轉身便走。

  徐南柯覺得此時不是個什麼好解釋的機會,萬一一言不合讓沈寄怒急攻心,還要吐血的。便想著等到沈寄療傷回來後,趁他心情好,給他賠個禮道個歉,哄一哄,應該就好了。

  誰知他這麼想著,沈寄走出十來步,忽然又殺氣騰騰地回過頭,沉沉地看他一眼,道:「你就待在這裡,等我回來再找你麻煩,你若是敢走,我立刻殺了你。」

  徐南柯摸了摸鼻尖,笑了笑,說:「好,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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