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二)


  此時燕子峰正在被圍住。

  群山的結界正在晃動,波紋一道一道漾開,山地好像都開始崩塌。徐南柯硬著頭皮朝著燕子峰西北側出山口掠去,只見那裡燈火通明,被圍得水泄不通,各種面容不甚熟悉的修士都跑來想要分一杯羹,火光中,人群里有人大喊:「沈寄,將沈若雲交出來!」

  各路妖魔鬼怪齊聚山腳,大部分陌生面孔隱匿其中,卻是為了冥水而來。

  暗夜裡什麼也瞧不清,兩旁樹枝不斷在徐南柯臉上划過,留下幾條血痕。他御劍飛了幾程,腦子裡不斷閃過方才沈寄受傷的神情,心裡也天人交戰,可是此時覆水難收,他只能咬牙繼續加快速度。

  他全身血液上涌,真氣也奔騰異常,御劍速度前所未有地快,可就在快要出這片林子之際,耳旁倏然傳來沈寄的聲音,他涼颼颼道:「師兄明知這些人正在引我出去,你故意往這邊走,難道半點也不擔心我的死活?」

  聲音輕飄飄地被吹散在風中,平靜而詭異。

  徐南柯猛地朝身後看去,卻見不到沈寄的身影,只能聽到他的聲音。讓人後頸發涼。

  現在沈寄已經達到分-神期,而他只不過金丹後期,如果真的正面遇上,根本沒辦法逃脫。可空氣中察覺不到沈寄的身影,未免太過恐怖,徐南柯竟然不知道,他這又是學了什麼詭異功法。

  分別太久,還沒來得及徹底了解他。

  徐南柯定了定神,道:「崖底結界被你堵住,前有狼後有虎,不從這條路走,你讓我怎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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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寄幽幽道:「師兄怎麼還不明白,你今日絕無可能從我手掌心逃脫了。」

  話中帶著瘋狂的篤定。

  他話音一落,徐南柯身後藤林猛然抽動起來,空氣瞬間被扭曲,磅礴的真氣將其交織成一隻巨大的網,瞬間朝徐南柯迎面而來——剎那之間距離他鼻尖只剩三寸遠。

  徐南柯抽出劍砍斷藤條,一躍三尺高,若不是動作快,只怕此時已經被吊了起來。藤條被斬斷,砸在地上真氣四濺。

  徐南柯眉心一跳,身後猛然又是一道凜冽真氣纏過來,帶著萬分怒意,他覺得十分不妙,沈寄竟然是動真格不讓他走了。

  沈寄不見身影,又是一聲冷笑鑽入徐南柯的耳中:「昨日還說讓我給這把劍取名字,今日就用這把劍斬斷我們之間的關係,真是好得很。原來這幾日都不過是溫柔的假象而已,我怎麼會忘了,師兄最擅長前一秒還在對人好,後一秒就推人入深淵。」

  話一說完,聲音猛然變冷。徐南柯眼前場景倏然生變——面前幾百棵樹轟然倒下,攔住他的去路。他腳步一頓之際,又是一道藤編纏上腰,故意直直將他手中劍打落。

  劍倏然脫落出手,徐南柯氣急敗壞地道:「什麼溫柔的假象,如果我真的是為了三師兄才來找你,為何不第一天就找到斷玉鉤抽身離去,而是在山上待這麼多天!」

  他轉身勾劍,卻瞬間被纏上來的十幾道藤條禁錮得無法動彈,沈寄的真氣落不到他身上,傷不到他,卻也令他掙脫不開。他就這樣直直地被往後面拽去,仿佛要帶著他一起下地獄一般。

  兩側飛速向前的風擦得臉頰生疼。

  「師兄嘴上總是說得好,做出的事情卻總是令人傷心。」沈寄道:「你若真是為了我而來,現在便不要走!」

  無論怎麼爭辯,又繞回了原點。

  徐南柯一邊被往後拖,一邊掙扎道:「無論我說什麼,你都不信,我讓你隨我一同去孤鶩山,送完斷玉鉤後,我們便一道回來……」

  沈寄冷笑道:「又在騙我啊,去了孤鶩山,師兄還有可能回來麼,我此時沒有把握勝過真水道長,怎麼抓你回來呢。這次要我等上五年,十年,還是一百年?」

  「你到底想讓我怎樣,你才相信我?難不成非要在你和三師兄之間做出抉擇來不可?你要我放棄救他,你才相信我喜歡你?你要我背叛孤鶩山,才相信我下山是為了你?!」徐南柯動了怒氣。

  他真是恨不得以死明志。

  空氣中瞬間安靜下來,徐南柯的劍掉落的地方已經離他幾丈遠,他整個人被藤條牢牢捆住,持續不斷地被往後拖去,一旦落入沈寄的手中,就再無掙脫的可能性。耳畔近乎死寂,只能聽見遠處不斷攻山的喊聲。

  徐南柯鼻尖上滲出汗水來。

  沈寄沉默了,忽而道:「是了,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便相信你。」

  「師兄,你不要想著救別人了,你先救救我吧。」

  徐南柯怔住。

  「你把我放在第一位,好不好。」

  話到了末尾,竟然隱隱帶著哀求之意。

  他竟然是在尋求救贖,聲音瘋狂中又帶著無助。

  惶然之間,徐南柯以為沈寄又變回了五年前的沈寄。

  夜風蕭瑟。

  徐南柯忽然明白過來,沈寄這幾日所做的一切,無非用盡各種手段和方法,以此來確認他在他心中的位置。沈寄不安全,患得患失,而他離開無非壓斷他神經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會用一切手段綁住他。

  他不再相信任何「我喜歡你」、「我愛你」、「我不會離開你」之類的字眼,因為這都是五年前徐南柯用過的,用完後就抽身離開的,所以他不再相信。

  即便此次令沈寄發瘋的導火線不在於三師兄,也會在別人。

  他不再相信徐南柯。

  沒有什麼能填滿他心裡的無底深淵。

  而徐南柯毫無辦法,他只能做出這樣的抉擇。

  倘若不是三師兄,不是師父,是別的什麼人,他一定會棄之於不顧,回過頭去抱住沈寄的臉,與他鼻尖相抵,帶他回去。

  可現在沈寄想要逼他做出選擇——

  他閉了閉眼睛,沉沉道:「對不起,沈寄,我會回來的。」

  還沒等話音落下,他猛然將真氣逼至指尖,渾身藤條被他掙脫斷裂,剎那間樹林裡好似被火光照亮。他聽見沈寄一聲悶哼,但他顧不了那麼多,藤條乍一掉落,他宛如離弦之箭一般,衝出樹林,朝著燕子峰山腳下沖了過去。

  風從耳畔疾速刮過,身後傳來沈寄的笑聲,瘋狂至極。

  這笑聲逐漸平靜。

  他淡淡道:「師兄,你對我真是好。」

  沈寄一步步從陰影里走出來,臉上掛著冰冷的笑容。

  「師兄,你為何不想想,我怎麼會叫你欠別人的。我已替你還了。你只能夠欠我的,現在是時候還了。」

  ……

  徐南柯的劍回到手上,將前方阻攔樹木盡數砍斷,他飛快向前,臉色凝重,將斷玉鉤從懷裡掏出來扔進乾坤囊之中。

  前方燕子峰山腳混亂一片,各界人士正想強攻上山,奈何被這山上的結界給攔住,一時片刻還在與燕子峰中人纏鬥。但是很明顯,這些人人多勢眾,若是沈寄再不出來,燕子峰就要敗了。

  這些人倒是剛好能替他攔住沈寄。

  徐南柯心想,沈寄現在修為高深難測,對付這些人應該不在話下,因此雖然有些擔憂,但腳下卻是片刻不停,飛快地朝那邊掠去。

  忽然不知是誰認出了他,猛地叫了一聲:「徐南柯!」

  徐南柯裝聾裝瞎,隨便抓了把泥土,在臉上一抹,繼續逃命。

  忽然之間,他似乎感覺大地顫動了一下,前方土塊無數崛地而起,頭上猛然罩下來一片陰影,像是有什麼巨物拔地而起。

  身後諸位人士忽然神色激動起來,有人在人群中喊了句:「秋水君,你終於來了!」

  緊接著有瞧起來仙風道骨的一年輕男子徐徐落於眾人中間。

  「大家稍安勿躁,我先輩與沈若雲頗有淵源,後卻被他所害,今日也是為了討回公道,一定會為大家討個說法。」

  徐南柯心裡猛地一個咯噔,腳步忽地停了,落至眾人中間。

  這這這,這段劇情怎麼忽然提前了。在原劇情里本屬於原主角頭上的劇情,現在忽然在這裡冒了出來。

  這位秋水君修為不過元嬰,卻養了頭非常厲害的凶獸,傳說中是從地獄裡牽回來的,對其忠心耿耿,比起當年在試煉地中撿了漏子的那頭上古凶獸有過之而無不及。

  原劇情里,主角也是獲得冥水之後,被眾人圍攻,其中為首的就有這位秋水君,帶了自己的凶獸來戰,誰知後來卻被主角反殺,殺人奪劍,還馴服了元兇獸。

  大地震動,那頭元兇獸已化出原型,巨大無比,在黑夜中看不清本來面目,星星火光照亮它猙獰皮肉。只覺獠牙上的水都如同雨水落下,葷腥腐臭的味道落至眾人臉上。隨著它一步一步走來,山巔碎石齊飛,靈氣橫掃。

  徐南柯壓根沒想到蝴蝶翅膀煽動後,劇情全部錯亂,許多後面的情節被提前,屬於原主角的劇情直接被不由分說地按到了沈寄頭上。可沈寄對上這麼頭凶獸,能勝麼。

  事已至此,他還能走麼。

  徐南柯腳步釘在原處,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左右為難。而身後不知有誰喊了一聲,「沈寄出來了!你該就冥水一事給個說法了!」

  徐南柯感覺真氣凌冽而至,直直地衝著自己來,似乎不死不休。除了沈寄還能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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