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陽謀
第八十八章 陽謀
映雪堂。
「姑娘?
!姑娘醒了,快去叫世子!」
方才在高台之上,親眼看著一隻箭矢向蕭讓飛去,顧熙言心頭猛地抽動了兩下,美目一闔,整個人竟是生生暈了過去。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5̷5̷.̷c̷o̷m̷
眼前的最後一幕,是男人一身金甲,伸手把胸口處的箭矢一把拔下——那是她的夫君!她的夫君為她身受重箭,而她卻不能伴他身邊!
顧熙言淚眼朦朧,眼見著韓燁挑帘子入了內室,不等他走到床榻前,便拿了一隻枕頭丟過去,「你走!」
「你怎能以我誘侯爺入陷阱!你怎能陰毒至此!」
她眼淚紛紛,紅著眼睛看他,高聲道,「你今天不是想生擒蕭讓!你是想讓他死在我面前,叫我對他絕了念想!」
「韓燁!我心中念及你我年少交情,你卻一心想殺我夫君!」
韓燁伸手接了砸來的枕頭,面上冷冷清清,「不錯,我是想讓他死在你面前,我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顧熙言閉了閉眼,任由淚水汩汩而落,「韓燁,今日你苦心孤詣地騙我到觀戰,侯爺朝城門下策馬奔來的時候,你我的昔日情分便已經耗盡了——我恨不得永生永世不再與你相見!」
她的神色厭惡至極,似是恨不得親手殺了他才痛快。
韓燁聽聞此決絕之言,眸色猩紅,臉上笑意漸漸褪盡了。
他心中妒意滔天,如烈火澆油一般熊熊燃燒著,他目光森然,望著她脫口而出,「熙兒和我的昔日情分已盡?
你可是想和蕭讓再續前世緣分?
可是不湊巧的很,蕭讓今日被一箭射中了心口,此時命在旦夕,垂垂危矣。
熙兒和他的情分,大抵是無法再續了!」
顧熙言聞言,小臉兒瞬間煞白,喉嚨哽咽著,過了許久才能發出聲音,瑩白的臉上恍然滑下一行淚,尖利的嗓音似哭似笑,「這不可能!他怎麼會死!絕不可能!」
這一世,她把他當成心中的倚靠,有多少次危難關頭,他都不顧自己安危,下意識地把她護在身後,顧熙言幾乎數都數不清了。
她的夫君宛若天神,怎麼可能突然就危在旦夕了!
這些日子,顧熙言常常夢魘,夢中一人渾身是血,看不清楚面容,莫非,莫非夢中之人,竟是蕭讓不成!
韓燁見顧熙言神色漸漸驚惶,才發覺自己方才口不擇言,竟是說出了蕭讓垂危之事,忙收了一身戾氣,伸了手去扶顧熙言,「熙兒,你懷著孩子,不易動怒。」
不料手還沒有碰到,便被美人兒狠狠揮手打開了,顧熙言滿面淚光,心中一陣倉皇之感如排山倒海而來,歇斯底里道,「你放我走!我要去見他!你放我走!」
美人兒鬢髮微亂,哽咽著泣不成聲,撕心裂肺地哭求,「我求求你了,玄哥,看在幼時情分上,你放我走吧……」
韓燁望著眼前美人兒幾欲發狂的模樣,心中一陣發了瘋的嫉妒,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一個手刀劈在顧熙言脖頸後,顧熙言登時便軟了身子,暈了過去。
一室重歸寧靜。
韓燁伸手把人兒抱在懷中,輕輕放在榻上。
美人兒滿面潮紅,淚水漣漣,把胸前衣襟都打濕了一片。
他望著她看了半晌,終是低下頭去,在那瑩白的鎖骨處輕輕落下一吻。
「熙兒,今日你知道的夠多了,該睡覺了。」
——
翌日晨起,顧熙言面色如常,被下人服侍著洗漱梳妝過後,剛坐於早膳桌前,便有下人送上一碗安胎藥來。
瓷碗裡的湯藥散出真真熱氣,顧熙言伸手接過,正準備飲下,不料美人兒忽然抬了眼,眼光輕輕掃過面前的幾個下人。
今日早起,服侍顧熙言梳洗打扮的丫鬟皆已退出屋外,此時來送湯藥的幾人面生的很,顧熙言竟是從來沒有見過,就連丫鬟碧雲也不在。
顧熙言心存狐疑,盯著其中一名上了年紀的婆子屏息深思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你是段氏身旁的乳母媽媽!」
幾人被顧熙言盯著打量著,皆是冷汗欲滴,強撐著站定,不料顧熙言突然識破,那乳母見奸計除了破綻,一不做二不休,竟是兩三上前,死死按住顧熙言的身子,拿起那碗湯藥便往顧熙言的嘴巴裡面灌。
顧熙言不住掙扎嗚咽著,使出全力推拒著。
這是她和蕭讓的孩子!這個孩子得之不易,她定會好好護著它,不讓它受一絲一毫的威脅!
屋中幾人正混亂掙扎著,不料大門猛地被推開,竟是韓燁和段氏一齊出現在了門口。
韓燁面色寒涼,一手死死攥著段氏的手腕,把人拉了進來,大力甩在乳母面前。
顧熙言逢此驚變,雙手死死護著肚子縮在了角落裡,面上淚水漣漣。
「沒事了,沒事了,熙兒。」
韓燁正欲上前安撫,不料顧熙言身子一縮,眼神里竟是充滿了戒備。
這等內宅婆子多年混跡內宅,心思機敏過人,見此情此景,登時便眼疾手快地把那碗藥遞給了身後的小丫鬟,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毀屍滅跡。
韓燁乃是見慣詭譎伎倆之人,當即叫人按住了那幾個婆子,伸手奪了那碗湯藥來,一轉身,竟是親自將湯藥送到了段氏唇邊,「敢問小姐,此是何物?」
一旁,段氏的乳母哆哆嗦嗦地替主子答道,「回世子的話!此乃是安胎藥!」
韓燁盯著段氏,眼神淡漠,手上一動,竟是要把那碗湯藥餵盡段氏嘴中。
一旁的乳母見狀,忙掙扎地去奪,哭道,「世子,不可!萬萬不可!」
韓燁聞言,將手上瓷碗狠狠砸在地上,怒喝道,「為何不可!這藥中放了多少藏紅花?
這毒藥別人喝得,你家小姐偏偏就喝不得?
!」
原是前日韓燁存心叫人把顧熙言懷孕之事傳遍三軍,為了便是讓蕭讓知曉,不料,此事越傳越遠,段氏聽聞此事,竟是如遭雷擊,連夜痛哭不止。
段氏身邊的乳母打小看著自家小姐長大,乃是個忠心護主之徒。
那乳母好不容易送著段氏出了嫁,不料竟是遇見韓燁這般冷清人物,此時聽聞顧熙言有孕,又見段氏肝腸寸斷,竟是心生下藥落胎之計。
段氏知道此事敗露,如同被抽去全身力氣,癱坐在地上,喃喃道,「那顧氏乃是平陽侯嫡妻,夫君和顧氏有了孩子,就不怕違背倫理道德嗎!」
韓燁並不理她,揮袖指了一旁的乳母,冷聲道,「把這黑心黑腹的婦人拉出去,斬了。」
段氏聞言,當即哭嚎著撲過去,以身阻攔。
奈何主子有令,下屬豈敢不從?
幾個下屬拉著乳母便拖了出去,不過一會兒,便聽聞一聲慘叫傳來。
顧熙言見此場面都覺得駭人,更別提那乳母乃是段氏的心腹媽媽,此時親眼聽著乳母慘死之聲,自然更是心如刀割,幾欲昏厥過去。
只見段氏怔怔愣愣地,竟是嚇得連哭也哭不出來了,過了半晌,才頹唐伏地道,「妾身作下這等害人性命之事,無顏占據世子嫡妻之位。
妾身身邊服侍之人雖有罪,但罪不至死,還請世子放過妾身身邊心腹人一命。」
「世子上回說的和離之事,妾身想好了,還請世子擇一良辰吉日,將這和離之事了結了罷!」
韓燁聞言,只淡淡道,「小姐能釋然,便是最好。
來人,送小姐回去。」
段氏深深看了一旁的顧熙言一眼,方伏地道,「不勞煩世子,妾身告退!」
……
上午的一派混亂之中,有一婢女奉上一盞清茶讓顧熙言壓驚,顧熙言接了那盞茶水,不料那丫鬟竟是趁亂在她手心寫了幾個大字——「午時,送膳,逃。」
千等萬等,終於到了午時,果然有兩名婢女提著食盒來映雪堂前送膳,一名婢女在外等候,一名婢女入屋內送膳,等那婢女從屋中出來之時,卻換成了顧熙言。
只見顧熙言穿著一身婢女衣衫,和外頭接應的婢女對了個眼神,立即低下頭,跟在那婢女身後匆匆而去。
這回,有了身前婢女的接應和掩護,一路從映雪堂出來,穿過層層關卡,竟是萬分順利。
不料,兩人行至段氏居住的院子外時,竟是有意婢女在此等候,見了兩人,只行了一禮,道,「婢子奉主母的命,在此等候,主母叫婢子帶句話給姑娘——願姑娘此去,逃出生天,再也不要回來了!」
顧熙言聞言,才知道上午在映雪堂內,段氏果然親眼看到了那丫鬟在她手上寫字的動作,心中如擂鼓一般,並不敢出聲回答,只屈膝行了個禮,便跟著那婢女匆匆而去了。
顧熙言隨著那婢女行至偏門之外,翻身爬上了馬車,約莫著行了半柱香的功夫,馬車突然停了下來,那婢女行了一禮道,「為防世子追兵前來,請姑娘在此地下馬,外頭有郎君等候——乃是今日解救姑娘之人。」
顧熙言點了點頭,心中驚疑不定——今日,究竟是何人前來救她?
是蕭讓嗎?
馬車之外,一少年郎身穿直裾,頭戴綸巾,正高坐於馬上。
那少年郎君看上去和顧熙言年紀相差不多,見顧熙言下了馬車,當即翻身下馬,沖顧熙言深深一頷首,「在下在此等候多時,今日定會將夫人護送回侯爺身邊。」
顧熙言壓下心中驚疑,也屈膝回了一禮,因此地空曠,不敢太過耽擱,兩人翻身上馬,共乘一騎,疾疾行出數里,方到了蕭讓大軍駐紮的營地之外。
那少年郎君勒馬,伸手將顧熙言放下,道,「前方數百步,便是侯爺大軍駐紮之所,在下侍奉韓世子麾下,此時出現在此地,身份難免有些不便,只好在此地和夫人分別了。」
一路上,顧熙言心情激動,腦海中思來想去,也沒能記起與這位少年郎君有何淵源,此時見他叫自己「夫人」,而非「姑娘」,心中的疑惑更身,終是忍不住問道,「敢問將軍姓甚名誰?
又為何救我?」
少年郎君思索片刻,終是答道,「我姓曹,單名一個忍字。」
「那夜淒風苦雨,曹氏派來的刺客苦苦相逼,多謝夫人救我與家母。」
「夫人深恩,曹忍銘感五內,故今日夫人被困,曹忍看在眼中,不能不報恩。」
顧熙言聽了這話,當即一愣,想了一會兒才記起,這位曹忍,乃是青州曹用及原配之子,確實是她在雨夜派心腹護院救下來的母子。
顧熙言救人之時,本是想著隨手之勞,不料竟是為今日逃出生天埋下了如此恩情。
顧熙言心頭一暖,仰頭望著馬上之人,柔聲道,「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郎君當日雨夜得我所救,為何又棲身叛軍,與我夫君為敵?
此處距侯爺的大營僅有數百步之遠,郎君何不同我前去見侯爺,也好皈依明主?」
曹忍笑了笑道,「勇將不怯死以苟免,壯士不毀節以求生。
夫人之美意,曹忍心領了。」
他面色謙恭,微微一拱手,「今日與夫人一別,日後再相見,大抵是兩軍陣前。
屆時刀劍無眼,還望夫人多多保重。」
顧熙言見曹忍無意歸降,也不好強人所難,也行了一禮道,「郎君保重。」
曹忍深深一揖,復策馬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