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


  窗外的雨下得很急,雨水擊打在透明窗面上形成一層淡薄的雨霧,宛如白蒙蒙的輕紗。又沿著房壁滑落,流到街道上面形成一股手指粗細的小溪。

  雨水擊打窗面的聲音很大,一陣一陣,錯落無序地猶如擊打在了宋黎心上。

  許久沒有得到回答,陸斐也不催促,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宋黎。

  直到一聲雷鳴,驚動了兩人,宋黎也下意識回答了一句,「我這麼做還不是都因為你。」

  「因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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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回答讓陸斐百思不得其解,「因為我什麼?我做了什麼?」從醫院醒過來後他也沒未經允許對宋黎做了什麼啊?

  連晚安吻都是勉強的情況下交換,更別提做其他的事了,難不成,是...

  「是不是我丟失記憶以前做了什麼事情惹你不開心了?」陸斐問的小心翼翼。

  「...嗯,對,就是這樣,你想起什麼了嗎?」宋黎一愣,隨後順坡而下反問道,平靜的表情下心裡直呼好險,他差一點就說出實情了!

  「沒有。」陸斐又懊惱又覺得委屈,緊握住宋黎的手都鬆了松,「對不起,我想不起來我都做了些什麼。」

  這幾日他零零散散記起來的事情,沒有一件是和宋黎有關的。

  「沒關係,想不起來我們可以慢慢想,現在先去睡覺吧,很晚了。」好不容易危機解除的宋黎大鬆口氣,催促著陸斐去睡覺。

  「雖然還想不起來我做了什麼,但我向你道歉,你不能原諒我嗎?」陸斐鄭重道。

  宋黎當然不能放過現在的好機會,「那件事可不是說一句道歉就能解決的。」

  「這麼嚴重?」陸斐心頭微沉,宋黎對他的冷淡仿佛都有了解釋,寧願睡沙發也不願意和他一起睡也是因為他的錯。

  「那你告訴我,我做了什麼,要怎麼樣做才能原諒我?」

  「自己想。」宋黎回答道,現在他可編不出來什麼虛無縹緲的事來,還是保持神秘比較好。

  陸斐聞言泄了氣,像是一隻渾身都淋濕了的大狗,耳朵耷拉著,尾巴也不搖了。

  頭一回,陸斐迫切的想要恢復自己遺忘掉的記憶。

  這時沙發床已經鋪好了,宋黎說,「我要準備睡覺休息了,陸斐,你也趕緊回房間睡吧。」

  「不。」陸斐搶在宋黎掀開薄被準備睡上去之前,躺在沙發上,「我睡這裡就好,你回房間裡睡吧。」

  宋黎皺眉,「別鬧,這裡睡著不舒服。」

  陸斐把宋黎手上的薄被扯過來蓋在身上,壓住左右兩邊被邊,把自己裹成一隻蠶寶寶,只露出一個頭來,「挺好的,我沒有不舒服。」

  又從被縫裡伸出右手對宋黎揮了揮,「你快去睡,都已經快一點了。」

  宋黎頗覺無奈,又不能把陸斐掀下去,抿抿唇說,「知道了,要是睡得不舒服記得和我說,換你來睡床。」

  回答宋黎的,直接是陸斐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宋黎無語搖頭,只好進了謝恆提前準備給他們用的客房。

  房間裡布置溫馨,靠窗的一邊放著一張雙人大床,碎花圖案的一套床被散發著淡淡的柔和氣味,床頭柜上還擺放著有助於睡眠的新型智能睡眠儀,亮著暖而不刺眼的燈光。

  掀開被角,宋黎脫掉室內鞋躺了上去,以一種十分規矩的姿勢仰面躺著睡覺。

  屋外瓢潑大雨不知何時變小了,絲絲柔柔,纏纏綿綿從黑沉的天空中落下。

  雙人床上,宋黎翻了個身,頭部埋在柔軟舒適的鵝絨枕頭裡蹭了蹭,側躺著睡。

  又過了一會,再次翻了個身恢復最初的睡姿,緊接著沒過多久,宋黎繼續翻身,如此反覆數次——

  睡不著。

  曾經在戰場上無論怎樣惡劣環境下,都能迅速睡著補充體力的宋黎,此時閉著眼睛,腦海里卻一片清明。

  他用最笨的方法在心底默念著數字,企圖以這種方式讓自己清醒的大腦困頓。

  斷斷續續默數到了六百以上,仍然無法入睡,甚至覺得現在去操場上跑上一圈都沒有問題。

  宋黎無聲嘆息一聲,纖長的眼睫輕顫,緩緩睜開眼皮。

  他把右手腕壓在腦袋下,蓋在被子下的雙腿蜷縮,左手露在床面上,拇指和食指無意識捻起一小片被面揉搓著。

  陸斐...在外面睡得好嗎?

  宋黎盯著透明玻璃上那一滴雨珠出神,思緒不知不覺飄回到他一年前,剛剛成為陸斐副官的時候:

  陸斐身著一身整齊得體黑色軍裝,側身站姿挺拔,英氣凌然,金色半長發被打理得一絲不苟,有幾縷淺短的碎發別在耳後。

  從側面看他的睫毛很濃密,像一把羽扇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樑高挺,眼窩深邃,繼承了母親的皮膚白皙細膩,微微向上翹的嘴角昭示著他的好心情。

  在看見宋黎之後,唇邊笑意更深了,本就明亮的綠眸更加剔透。

  陸斐一手拿著軍帽,空餘的右手朝宋黎伸出來,「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宋總教官...不,以後,該稱呼你為宋副官了。」

  宋黎心裡也是詫異,自己曾經教過的學生如今成為了自己的上司,不過他也很快恢復平靜。

  「我也是,很高興成為你的戰友,與你並肩作戰。」宋黎笑著與他握了手。

  隨後兩人如同認識很久的朋友般相互交談,問候近況,大多都說的是還在軍校時生活上發生的趣事,陸斐對於自己後來的不告而別閉口不談。

  一場聊天下來,許久不見的陌生感消失殆盡,多了一層看不見的默契。

  再然後,隸屬於陸斐這支年輕部隊裡的軍人們一一到他們兩個這裡報導,晚上由陸斐親自出資自包了一棟別墅,作為碰頭聚餐的場所。

  聚會上眾人拋開工作上的身份,大聲交談,相互敬酒,熱鬧非凡。

  聚餐到最後,所有人都喝高了,東倒西歪亂七八糟在別墅大廳里躺.屍一片,就連陸斐都有幾分醉意,眼神艷斂,臉頰染著薄紅。

  人也開始變得不安分,坐在地上背靠著沙發,抱著酒瓶子,發亮的眼睛跟著宋黎轉悠。

  唯一清醒的只有宋黎,那躺.屍一片的下屬他可以不理會,但陸斐他不能放任不管。

  吩咐別墅里的智能管家給那群人拿點東西蓋著,宋黎彎下腰,把醉意朦朧的陸斐拉起來,將他的手繞過自己的肩頭撐住,搖搖晃晃往別墅準備的房間裡走。

  路上陸斐靠在宋黎的肩頭,嘴裡模糊咕隆著,「我還能喝...」

  「好好好,等會在夢裡繼續喝。」宋黎冷淡應承道。

  進了房間,宋黎把陸斐搬到床上,又進浴室拿溫水打濕擰乾了的毛巾,給陸斐擦臉。

  「...唔...不舒服。」陸斐睡得並不安分,身下陌生的床被讓他覺得膈應,眉毛擰成川字,身體在床上左右扭動。

  宋黎只好又是擦臉又是輕哄,前前後後忙到了半夜,陸斐才總算是安靜下來睡覺,卻還是皺緊了眉。

  就連陌生的床陸斐都要花費不短的時間適應,在戰場上也是經常淺眠。

  這個時候在外面沙發睡著,一定也睡不好吧?

  宋黎思緒回籠,無聲息間雨已經停了。

  烏雲徐徐散去,撥雲見月,如輕紗般的月光從窗外傾瀉而進,把屋內照射的一片靜謐。

  宋黎凝神想了想,還是沒有忍住,起身出了房間去客廳看一看。

  客廳里十分安靜,落針可聞,只能聽見陸斐清淺的呼吸聲。

  如宋黎所料,陸斐此時睡得很不安穩,他右側著身躺睡,薄被不知怎麼大半張被壓在了陸斐身下,只有肩膀的位置少少蓋了一點。

  下半身全都露在外面,睡衣邊角向上捲起,隱約能看見腹部整齊的六塊腹肌。

  修長有力的雙腿緊緊夾住薄被,似乎是有點冷,腳趾還時不時動兩下。

  宋黎站在沙發邊緣,自上而下看著陸斐那張因睡不好而皺起來的臉,輕嘖了一聲,「小兔崽子,真是的,還沒有貝魯聽話。」

  他伸手抓住薄被的邊緣,準備小心地把被子扯出來一些給陸斐好好蓋上。

  就在這時,一隻略帶涼意的手突兀地將宋黎手腕抓住,帶著點力度往下一拉——

  宋黎直接倒在了沙發上,背部抵著柔軟沙發背,面朝陸斐寬闊的胸膛,腦袋枕在了陸斐的手臂上,雙腿也被陸斐夾住。

  整個人都被圈進了對方懷裡。

  準備踢出去的腳險之又險才收住,緊跟著耳邊傳來一聲清淺地,「宋黎....」

  宋黎下意識僵住動作,還以為自己一不留神把陸斐弄醒了。

  他慢慢向上抬頭看去,心裡迅速的為自己找好藉口,卻發現陸斐閉著眼根本沒有醒。

  「......」

  這人睡著了怎麼也這麼大的力氣。

  宋黎暗自嘀咕兩句,放輕動作掙扎著想要從陸斐懷中起來。

  睡夢中的陸斐只感覺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舒適抱枕想要跑,不由得手上用力,使得宋黎整張臉直接懟進陸斐的胸膛上。

  「唔!——」

  好一記埋胸殺!

  宋黎對此,艱難地從陸斐胸前把鼻子露出來呼吸,很快又感到一陣輕柔地力度輕輕拍打在背上。

  「乖一點...別鬧....」

  宋黎再度愣住。

  明明陸斐自己還深陷在睡夢中,語氣卻溫柔寵溺得不像話,身體自主做出反應在想辦法輕哄他入睡。

  一下一下,不停輕哄著。

  清冷的冰薄荷信息素味自陸斐身上傳來,氤氳在宋黎鼻尖,徘徊不散。

  興許是晚上喝的酒後勁到現在才出現,又或許是什麼別的原因,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宋黎被強烈的困意侵襲著。

  暖意包裹著身體,眼皮越來越沉重,宋黎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等到萬籟俱靜,陸斐停止了動作,宋黎已經窩在他懷裡舒服地睡了過去。

  而陸斐最初皺在一起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隨之陷入甜美的夢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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