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艷骨(十)
秦舟實在是有些頭疼。
他的手在碰到那團傻乎乎的東西的時候,腦海中便陡然多出了許多,關於如何使用三生石的信息。
他原本只知道三生石能夠讓人回到過去,卻沒有想到過,三生石原來還需要獻祭自己的一部分才能實現。
換言之,只有捨去自己重要的一部分,才能回到過去。三生石用這種方式,讓回到過去的人對於這個世界進程的影響儘量減弱。
若是不想回去以後只做一個殘廢,便只能捨去修為……就算秦過得到了這東西,怕是也會很難抉擇。
想他做什麼……秦舟很快將秦過趕出自己的腦海之中。
不過他還是沒有辦法理解,天道究竟想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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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知道三生石的用法……說實話,這玩意兒對秦舟還真有點用處。
畢竟他就是因為一時不慎,才被魔種附身,導致了如今的狀況。
若是他回到了從前,說不定就能從源頭上解決魔種。
然後將秦過這個雜種早日殺了。
還能夠不錯過當年還算青澀的君漸書。
秦家也會是如日中天的,不會如現在這樣風中殘燭,後繼無人。
啊,完美的重生劇本。
秦舟輕輕嘆息。
在他感慨的時候,像是為了推他一把,秦舟的面前出現了一個新的場景。
這個場景之中,沒有他。
只有無盡的魔氣。
魔族涌動著,將秦舟包裹在其中。
他能夠依稀看見,有一絲極其精純的魔氣,從魔淵的正中央,在一塊晶體狀的東西上不斷纏繞著。
那是魔晶。秦舟大致能夠從這威壓猜出東西的來源。
而那抹精純的魔氣,便是讓他吃了無數苦頭的魔種。
不知過了多久,魔種吸收夠了魔核的力量,突破了魔淵的封印,跑進了一個修真界的小靈境之中。
而後附在了那時的他身上。
這個場景出現的極其蹊蹺。但應當是天道特意給他的提示。
當秦舟看見魔核之上的點點腐蝕斑紋時,秦舟便確定了。天道這是想讓他穿越回去,從魔種身上找到腐蝕魔核的方法,而後從源頭上解決魔族。
說實話,秦舟一瞬間有些心動了。
他自己能夠拿到一個完美的重生劇本,還能在一切悲劇都沒發生的情況下,拯救修真界於無形之中。
若是他想,甚至還能撈著一個英雄的名號。
秦舟眨了眨眼睛,便看見那塊原本灰暗的三生石,不知何時懸空著出現在他面前。
而三生石之上,閃爍著微微的靈光,像是在召引秦舟,去使用它。
一切的一切,都在誘惑著他,現在就穿越回一切都沒發生的時候。
那樣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避免了,他會有一個可愛的弟弟秦因,會有一個聽話的徒弟君漸書,他可以將一切自己看不順眼的人玩弄於鼓掌之中……
滿級大佬,砍號重開,怎麼可能不爽。
秦舟卻只覺得悲涼。
他朝著三生石微微搖了搖頭:「我或許會用你,但不是現在。」
三生石不解,身上的光彩明明滅滅。
「要是我就這麼回去了,君漸書該多悲慘啊……」秦舟的唇角勾起一個悲傷的微笑。仿佛只是想起這個假設,就讓他難以忍受一樣。
他緩緩道:「他等了我千年,好不容易才將所有的誤會解除,我還沒來得及補償他……就讓他永永遠遠失去我,換做是我,我怕是會把整個世界都毀滅了吧。」
三生石還是不解。
秦舟奇異地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是想說,就算君漸書把這個世界給毀滅了,這也只是發生在這個時間線上的事情。而秦舟回到了從前的時間線,這所有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秦舟根本不必要背負任何的因果。
既然沒有發生過,為什麼還要感到抱歉呢?三生石根本不能理解。
秦舟只是笑了笑:「這種東西,你們這種天地之靈肯定不會理解啊。要想知道的話……不如來做一次人?」
笑完以後,他便不再留戀,直接出了這個幻境。
出了幻境以後,便看見君漸書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秦舟心情還算不錯,整個身子都朝著君漸書的懷抱里倒:「剛才差一點就見不到你了。」
「怎麼了?」君漸書的聲音有些低沉。
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就算他看顧的如此牢靠,師尊還是在他眼皮底下遭遇了危險。
若是留在這個世界,便要一直如此,倒不如帶著師尊飛升了……
秦舟感覺到他肯定想歪了,趕緊道:「剛才三生石誘惑我,想讓我回到過去。我差一點點點就心動了。」
君漸書的氣勢這才鬆了些。
他笑著朝秦舟道:「所以師尊沒有心動?」
「還好我堅如磐石,」秦舟嘿嘿的笑,「要不要獎勵一下你堅定的師尊?」
「為老不尊。」君漸書語氣裡帶著無奈,卻仍是將秦舟摟在懷裡,「本就是你該做的,要什麼獎勵?」
「行吧,那就不要了。真是小氣。」秦舟裝作不開心,將君漸書順勢推開。
「不過現在這樣,全雲山的線索應該就算是斷了……」秦舟嘆了口氣,「努力找一下魔種吧。能夠破解魔核的方法在它身上,雖然我也不知道它現在在哪裡,更不知道找到以後,要怎麼才能進到魔淵裡面……那裡面看著很危險的樣子。」
他絮絮叨叨地將自己的思路理順,卻感覺到自己的頭上,被撫上了一直溫暖的手。
他一手抓住君漸書的手腕,回過頭去瞪他:「餵。」
君漸書溫柔道:「師尊做的已經很好了。找魔種就交給我吧。」
暫時也只能這樣了。
秦舟笑嘻嘻道:「是你說的,那我就理直氣壯地不幹活了哦。」
「好啊。」君漸書笑了笑,「不幹活,陪我回蓬萊宮。」
「回蓬萊宮做什麼?」
「雙修。」君漸書神秘莫測地說出了這兩個字,「只要雙修的夠多,我就能讓師尊強行突破渡劫期。只要師尊不想留,我便能夠帶著師尊走。」
「滾吧你,老實去找魔種。」秦舟氣鼓鼓的,「要是想走,我剛才就用三生石走了。」
「是是是,」君漸書很輕易地對他退讓了,「徒兒謹遵師命。」
兩個人雖然嘴上都在說著,要不要飛升離開這一界。卻沒有一個認真想要放棄的。
秦舟只希望,他們真的能夠找到魔種,而且真的能夠從魔種身上找到如何拯救這一界的方法。
不然……
離開全雲山時,他又忍不住往這山之中看了一眼。
他之前,似乎在這裡,看見過一個眼熟的影子。
一閃而過,卻讓人難以忘懷。
·
拾柒覺得自己這幾天的運氣,可能是自產生以來最差的一次了。
前幾天才被君漸書給堵了一次,差一點就以為自己要沒了。
自那以後,他就不再往修真界去,想要藉以躲開君漸書這個煞神。
沒想到,沒過多久,就被玄冥給打發過來給君漸書送信了。
他原本不想來的。
但是玄冥的話,還是要聽一點的。不然他在魔界可就真沒有立足之地了。
不就是來見一下君漸書嗎,他怎麼可能會怕呢。
反正君漸書又不是真想殺他。
話雖這麼說,在修真界見到君漸書和秦舟在一起時,拾柒還是感覺到了一點心驚膽戰。
仿佛他和這兩人的淵源太深了,深到刻在靈魂里了一樣。
他最終還是自己暴露了身份,在秦舟和君漸書探究的眼神下,說出了此行的來意。
「玄冥讓我來跟你們說。」他清了清嗓子,特意強調了一下自己信使的身份。
兩軍交戰還不斬來使呢,魔界和修真界這還沒打起來呢,君漸書不可能殺他的。
做好了心理建設,拾柒慢慢悠悠地道:「修真界最近有魔氣橫行,但是那些東西不是從魔界裡跑出來的。他不求你們為魔界正名,就想讓你們把魔界附近的魔氣給清除了。他現在還不想和修真界新產生摩擦。他說,如果做成了這件事,他和大公子的約定就一筆勾銷。」
拾柒越想越覺得玄冥虧,最後的話幾乎是哼唧出來的。
然而對面的兩人全都知道,玄冥這話其實只有說的好聽。
那種精純的魔氣,不僅對修者的身體有害,而且對魔修也是一樣的。
除了玄冥,魔界之中少有人能夠承受那種程度的魔氣。
玄冥此舉的意思就是,想要將方丈洲的魔氣清除乾淨,不要讓它們危及魔界。
直接就是把他們當做工具人了。
雖然有點不爽,但是沒有辦法。
秦舟朝著君漸書笑了笑:「怎麼樣,有沒有後悔當初沒有看好我,讓我和玄冥定了這麼個約定?」
君漸書搖搖頭:「若是沒有這一遭,我還不知道要在師尊面前裝作兩個人裝多久。」
「這麼說起來,玄冥還算是我們的媒人。」秦舟毫不低調地伸了個懶腰,哈哈笑道,「改日得給媒人包個大紅包。」
君漸書:「包,包大份的。」
一旁的拾柒聽的一愣一愣的。
雖然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也應該要一份紅包。
不過他不敢說。
說了的下場估計是,被這兩人還有玄冥輪番打擊。
他於是很有自知之明地將自己的所有想法都收了起來,把自己當做一個無情的傳話筒,說完以後,就想要走。
卻忽然被秦舟叫住了:「拾柒別走,我還有些話要問你。」
拾柒怒氣沖沖地看著他,用最兇狠的表情,說著最慫的話:「你問吧。」
畢竟這人背靠君漸書,一點都惹不起啊。
秦舟扯著君漸書的虎皮,笑眯眯地問:「之前你闖秦家,引我去找牽雲劍,是誰讓你做的呀?」
拾柒:「……」
拾柒匪夷所思道:「你們不是問過了嗎?」
為什麼還要再羞辱他一次!你們這種人真的是惡趣味!
秦舟微怔,看向君漸書:「你問過他?」
君漸書陡然被戳穿,只能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面對秦舟的逼問,君漸書選擇了扯開話題。
他輕咳一聲,對著拾柒道:「多問你一次怎麼了?老實說。」
拾柒於是只能苦逼地把自己的身世重複了一邊。
秦舟開始聽時,神色還有些吊兒郎當。越往後聽卻越發凝重。
拾柒是經由一個神秘人的點化,才能和君漸書完全分開的。
而他後來能夠解開自己的盒子,說明他身體裡其實是有屬於秦舟的神魂的。
那麼那個神秘人的身份,便很讓人生疑了。
秦舟又想起他在全雲山中看見的那個影子。
雖然這麼說有些滲人,但是他總是覺得,那個影子,就像是他自己。
聽完這一切以後,秦舟就將拾柒放走了。
他靜靜地托著腮,把所有的可能都考慮了一遍。
他甚至在想,那個人會不會是平行世界之中的自己,因為他那裡be了,所以來幫助他們,試圖達成一個完美的結局。
但他很快就把這種猜想推翻了。
畢竟他對自己了解的要命,這種捨棄自己為別人做嫁衣裳的事情,別人誰愛做誰做,反正他秦舟是不會做的。
若是他到了另一個世界,搞不好會比較想把這個世界的君漸書勾搭到手。
除非……那個世界的自己得到了好處,他也能得到更大的好處。
秦舟捶捶自己的腦殼,覺得實在想不通,於是就不想了。
他朝著君漸書道:「我去除一下魔氣,你繼續找魔種吧。」
君漸書見他的神情不太好的模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只是在秦舟離開的時候,他輕輕道:「若是師尊什麼時候覺得難受了,也可以回來找我。」
卻沒想到,原本要離開的秦舟頓住了,搖了搖頭。
他輕輕道:「看著你,就不想想那些煩心事了。不過你放心,等我想明白了,肯定會和你一起煩心的。」
不過也未必是要他想明白了。
若是有些旁的外物刺激,也是必須要走到他所想的那條路上的。
秦舟一邊除魔,一邊等著君漸書的消息。
他不得不承認,如果君漸書不在身邊,他實在不想獨自做這個決定。
這寶貴的二十日,便被他浪費了兩三日在除魔與等待之上。
君漸書還在各處追查魔種,不能陪他一起。
於是秦舟有的時候,晚上無聊,會找一個凡人的城池,偷偷坐在他們的城門樓上,俯瞰下面的點點燈火。
若是沒有節日,凡人很早就熄了燈。到了深夜更是靜謐,只有更夫的打更聲一聲聲地迴蕩。
秦舟之前的生命里,從來沒有體會到失眠的滋味。
現在卻是知道了。
他一遍遍地回想著全雲山中的那個影子,有的時候,會將他和旁的人聯繫起來。
比如說,幫助拾柒擺脫和君漸書聯繫的那個神秘人。
還有,沐風的恩人。
或許還有旁的人。
這些人的共同點是,沒有露過臉。
或許露過一次,卻將沐風給灼瞎了。
神秘,卻只出現在很久以前。
他其實和君漸書說過這些人的共性,但是君漸書很快就反駁了他的猜想。
那個猜想是,秦舟覺得自己回到過過去,並且對這些人都做出了相應的提醒。他可能已經影響過事情的發展了。
君漸書說,就算三生石能夠讓他回到過去,那麼現在的他,也應該已經是那個穿越回去後的他了。
但是這個說法,並不能讓他們兩個信服。
畢竟回到過去這件事,原本就是一個悖論。如果一個人回到了過去,那麼他曾經待過的世界,究竟去了哪裡呢?是如同三生石說的那樣,盡數湮滅了嗎?
那麼每一個回到過去的人,不都是毀滅了一整個世界嗎。
更何況,秦舟知道一種方法,可以完美地避開君漸書所說的那個問題,從而讓一切事情都能夠解釋的通。
但若是錯了,他便再也沒有修正的機會了。
若是對了,他也不敢想像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了會發生什麼。
到頭來,那個救了沐風,點化了拾柒的神秘人,他的歸宿究竟是哪裡呢……他還活著嗎?
他……是以後的自己嗎?
秦舟陡然想到了魔種在自己的身體裡,和什麼人作對的場景。在那之後活下來的,顯然是虛弱的魔種。而他自己的神魂穿越回這個世界,已經是後來的事情了。
他是不是……從理論上就已經死在了那場殊死搏鬥之中?
秦舟將三生石拿出來,在手中慢慢地摩挲。
他覺得自己舉著一枚能夠決定戰局的棋子,卻遲疑著不敢將它落下。
他在靜謐的夜裡思索了良久,最終還是沒能下得去狠心。
他總是在想,說不定他所想的一切都是錯的呢?
說不定那個救了沐風的神秘人,那個點化了拾柒的神秘人,根本就和他毫無關係呢?
說不定君漸書很快就能找到魔種,將如今的一切問題都解決。說不定他們很快就會面對著,如何進入魔淵的問題。
無數個說不定,將秦舟的頭腦沖的無法思考。
秦舟打了個哈欠,從城頭上站起身來。
卻感覺到身邊有一股熟悉的氣息傳來。
於是原本打算站起來的人,立馬就腿軟了,順勢一歪,下巴枕在君漸書下巴上,卡拉卡拉地晃著頭。
君漸書沒說話。
秦舟的心中微微涼了一下:「有消息了?」
「找到魔種了。」君漸書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秦舟趕緊追問:「怎麼樣?能找到侵蝕魔核的方法嗎?」
君漸書沉默了一下。
他在認真說話時,很少有能接不上話的時候。
秦舟的心裡有些慌了。
他反過身,將君漸書擁在懷中。
他的話說的又快又急,不知道是在安慰君漸書,還是在安慰自己:「你和我說,你告訴我實話。如果沒有辦法完成天道的交待,我就去和你雙修,我們一起走了就是了……」
君漸書像是終於聽不下去了一樣,猛然將秦舟抱在了懷裡。
他的聲音低沉:「師尊,別哭……」
「誰哭了!」秦舟罵他,罵完了以後氣勢又弱了一些,「你先說,發生了什麼,我再決定要不要哭。」
君漸書深呼吸了一口。
他的氣息綿長,被秦舟完完全全地捕捉到。
他最終道:「找到魔種了。但是它身上能夠腐蝕魔核的部分,已經被它自己破壞了。」
秦舟心中幾乎是生出了一種「果然如此」的蒼涼。
魔種性格暴躁,卻十分狡猾。以它的心智,絕對不會在自己身上留著能徹底殺死自己的命門的。
這個結果才是最順理成章的。
秦舟從來沒有那一刻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的僥倖是那麼天真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