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艷骨(十二)
接下來的幾天,修真界幾乎是雞犬不寧。
魔氣爆發的影響越來越大,無數的老祖出關,卻只能堪堪將現存的魔氣剿滅。
若是還有更加厲害的魔氣,怕是整個修真界加起來,都不能喝這些魔氣平分秋色。
雖然答應了玄冥,要將方丈洲的魔氣清除乾淨,不過秦舟還是先讓玄冥背了個鍋。
畢竟來自對手魔界的魔氣,聽起來比不知來源的魔氣,要安全了些。
以這種欺瞞的方式,他們算是暫且掐斷了修士集體飛升的源頭。並且因為仙修的自尊與驕傲,那些老祖不允許魔界能夠壓在自己子孫的頭上,甚至極為難得地聯合起來,對目前的事態進行應對。
而其中,給出了除魔陣法的君漸書,理所應當地成為了這些老祖的頭目。
君漸書有些感嘆:「這些人,平常想見他們一面也不是和樂意,現在竟然肯聽我指揮……多虧了師尊的陣法。」
秦舟呵呵他一臉:「你謙虛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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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君漸書那逆天的實力,怕不是老祖們不樂意見他,而是不敢和他打照面吧?
不過他沒有揭穿君漸書,也懶得去參與這些老頑固的謀劃。
比起坐而論道,他顯然更喜歡去實戰。
·
姬家近日的景況實在很差。
在姬家附近,不知為何忽然湧出了許多魔氣,讓本就見絀的姬家底蘊,變得更加難以為繼。
姬鳳雲作為姬家的下一任繼承人,這些日子忙得焦頭爛額。
整個姬家裡,沒有一個能夠打得過魔氣。那些長老與旁支,每一個都能看出這一點,每一個都想走,還都想從姬家順點東西走……姬鳳雲這幾日,已經不知道聽了多少次「散了吧」。
若非秋刃一直幫著她震懾這些人,怕是這個姬家就真的散了。
就連除魔,也多虧了秋刃出的力。
姬鳳雲心情有些複雜。
終於暫時在魔氣之下保全了姬家後,她將大刀往地上一插,喘著氣問秋刃:「你這麼幫我,君宮主不會有意見嗎?畢竟姬家以前……」滅了他的全家。
「有意見?」秋刃像是不理解,他朗笑道,「他能有什麼意見?就算有意見,他現在那麼忙,還有時間來找我?」
「他不來,秦大公子未必。」姬鳳雲仍是道。
「小姬啊,你不用擔心。秦舟那人我了解,」秋刃道,「不會因為這麼一點事就跑過來找我們麻煩的。」
姬鳳雲想了想,卻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來,於是只能回到姬家。
回去以後,果然又是新的一茬長老過來,要求姬家分家。
她應接不暇時,秋刃卻猛地一皺眉:「不對,魔氣又回來了。」
他話音剛落,就要前去除魔。
他不會陣法,只能將魔氣打得只剩一口氣,而後姬鳳雲使用了除魔陣法,才能堪堪將魔氣除去。
姬鳳雲於是也準備動身。
卻發現原本已經準備上前的秋刃,猛然停住了腳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前面笑了笑:「還真來了。」
姬鳳雲心中一緊,看向來人。
一襲柑子色的外袍,襯得白色的單衣如雪,肌膚細嫩如玉。
秦舟的頭髮只隨意束了一下,如今隨著他的動作,鴉發肆意揚起,看起來飄逸極了。
秦舟微微掃了一眼姬家的長老們。
這些人都是人精,早就把姬家對外的關係摸得一乾二淨。如今看見一個長相酷似秦家人的人過來,生怕是在尋仇的,很快就跑了。
最終,整個大堂之上,只留下姬鳳雲、秋刃和秦舟三人。
秦舟看著秋刃笑了笑:「不用再去了,魔氣已經除光了。」
他說的輕巧,姬鳳雲卻聽得心驚膽戰。
那種濃烈的魔氣,換做她和秋刃,少說也要半天才能除淨。
這人竟然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將魔氣拔除了?
還沒等她回過神來,就聽秋刃道:「朋友,你要我去做什麼?不過你得給我留點時間,我要和小姬朋友交代一下之後的事。」
其實就是交代後事了。
秦舟以前一直把秋刃當武器用的,磨損或者折斷在他手裡的危險,是時時存在的。
以至於每一次秋刃被他叫,都會和親近的人交代一下後事,以免他死的太過突然,親近的人傷心。
不過他的真正兄弟死了以後,他已經很久沒把旁人當做自己的親人了。
聽了秋刃這句話,秦舟心裡還有一點感慨。
他趕緊道:「不用。我已經不需要刀了。」
秋刃一愣:「啊?」
他很快反應過來,朗笑道:「那好啊!那朋友,久別重逢,不如一起去——」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秦舟笑道:「因為我有一個道侶了。」
這個道侶是誰,就算他不說,在場的兩人也全都感受到了。
秋刃絲毫沒想到他會是這麼個說法,愣愣地說出下半句話:「——喝一杯?」
秦舟看著他呆愣的樣子,朝著姬鳳雲微微勾唇笑了一下,便伸手搭上秋刃的肩:「走啊,好不容易能有時間喝一杯。」
秋刃也反應過來了,笑呵呵的:「還不是君漸書看你看的太緊了!他那麼緊張你,害得我感覺你就是個花瓶,一碰就碎了!」
姬鳳雲在一旁聽得心驚,生怕秦舟一個不高興,和秋刃在這裡打了起來。
但秦舟好像和秋刃的關係真的很好,不管秋刃有多麼口無遮攔,他都不怎麼生氣。
這兩人勾肩搭背地走了以後,從房頂上跳下來一個和姬鳳雲長得七成相像的小姑娘。
姬鳳雲見她出來,訓斥道:「你怎麼來這裡了!多危險啊!」
「阿姊別生氣嘛,」小姑娘的聲音很尖利,她好奇地看著秦舟的身影,若有所思道,「我總覺得這個人,我好像以前見過……」
「那是以前的秦大公子。」姬鳳雲輕咦一聲,「你要怎麼才能見著他?」
「比如說……在蓬萊宮的低等靈草堂?」小姑娘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的經歷,飛快地搖搖頭,像是想將這些記憶搖出腦海之中,「應該不是,那就是個扯虎皮的爐鼎罷了……」
秦舟和秋刃走出了一段,卻沒有走遠,將姐妹倆的對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秦舟輕輕笑了笑,卻沒有多說什麼,只跟著秋刃走遠了。
因為之前酒後失言過,秦舟不是特別喜歡喝酒。
這次卻喝得極其多。
他只悶著頭喝,也不吃飯,也不用靈力蒸發酒氣,於是很快就醉了。
秋刃也有些醉了,大著舌頭和他抱怨:「秦家是真的難管!傅朋友天天讓我做這做那,什麼事都做了,他們還是不服。這些人有這種經歷,怎麼不去修行呢!要不是傅朋友不樂意,我能一個打他們所有!」
秦舟又灌下一杯酒,遲鈍的腦子裡,這才想起來,傅延還在幫他管著秦家。
「這怎麼行!」秦舟把手中的酒杯往地上一砸,站起身來,憤憤道,「累壞了傅掌令使怎麼辦!你隨我去秦家!」
秋刃被他這一砸,不知激起了什麼豪情壯志,激動道:「好!」
於是兩個人,雄赳赳氣昂昂地闖進了秦家。
之前因為秦過給秦舟打開了秦家的所有禁制,現在的秦家又基本上掌握在傅延手裡,所以沒有人把秦舟出入的權限取消。
兩個醉鬼,就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了秦家的中心。
秦舟原本想要直接給那些長老一個教訓的,趕到了秦家的議事殿後,才發現那裡空無一人。
秋刃左右掃了一圈,一拍腦袋道:「操,我忘了傳訊讓他們都過來!」
秦舟哼了一聲:「快點讓他們都過來!」
秋刃很快發了傳訊過去,那些長老卻不是特別聽他的,一個個推諉起來。
直到秋刃露出怒意,他們才答應趕過來。
「人到齊至少還要半個時辰。」秋刃很有經驗道,「我平時就是被他們這麼欺負的!」
若是傅延在這裡,恐怕會把他的頭射成篩子。
他們哪一次這么正經地找過人了?不都是直接把人給拎過來。
秦舟聽了這話,卻哼了一聲:「等他們來了,我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說完以後,他就往殿外走。
秋刃跟著他,腦袋不是很靈光地問:「你要去哪?」
要去哪呢?秦舟也不知道。
這裡的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但又都那麼陌生。
他只能信步亂逛。
最後停在了一間殿宇旁。
這個殿宇,只比他自己曾經在秦家居住過的殿宇小了一點。亭台樓閣無不精緻,象徵著主人高貴的身份。
他問也不問這是誰的殿宇,帶著一身酒氣就往裡面闖。
秦安雨這幾天因為父親死了,正在消沉,把所有的侍從都趕了出去,想要自己靜靜。
卻忽然聽到後面傳來了一陣亂七八糟的聲音。
他的殿宇,竟然被人直接闖進來了?
父親死了以後,他在這個家就這麼不受待見?
秦安雨心中升起一陣憤懣,他猛地推開房門,祭出寶劍就要將人斬於劍下。
可是他推開門,卻看見了兩個勾肩搭背的醉鬼。
看他怒氣沖沖的,其中一個醉鬼看起來好像有點不好意思,將另一個醉鬼給推開了。
推開秋刃後,秦舟咳了咳。
分明是酒氣撲人的醉鬼,卻奇異地讓秦安雨平靜了下來。
他有些怔怔的:「你是……大伯?」
不知為什麼,他就是能夠認出,面前這人就是秦舟。
可是他不知道,應該怎麼稱呼秦舟。
他一直以為秦舟是個壞人的,後來卻聽人說他只是被人冒名頂替了。他原本想要去問問父親究竟是怎麼回事的,父親卻因為他無意打開了一個藏經閣的盒子,把他罰著靜思。
自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父親。
沒想到那一面成了永訣。
姐姐最近也沒有出現了,也不知道最近怎麼樣。
秦安雨的心中升起一股從來沒有過的,淡淡的滄桑。
他不知道這個大伯來做什麼,只希望他能讓如今的秦家好過一點。
他剛醞釀好情緒,便聽見秦舟不可思議道:「大伯?你叫誰大伯?」
「你,你啊……」秦安雨不知為何有些心虛。
秦舟冷呵一聲:「那你爹是誰?」
「秦過……」秦安月的聲音越說越小。
不知道為什麼,從前都讓他驕傲的父親的名字,如今在這個大伯面前,他說的一點都不順心。
秦舟冷笑一聲,抓住秦安雨的衣領,把他按在牆上,惡狠狠道:「好極了!認賊作父!」
秦安雨聽得心頭火起,剛想掙脫,卻感覺秦舟的手鬆了。
刺鼻的酒氣沖入鼻腔,不知為何讓他的鼻頭有點酸。
他看著那人鬆開他以後,輕輕嘆了口氣,說了聲:「也好。」
也好什麼?有什麼隱情是他不知道的嗎?
秦安雨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條線,而這條線的另一頭,就握在秦舟手中。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沒人回答他的話。
秦舟直接抓住了他的肩頭,把人拎著,扔到了秦家的議事殿內。
落地時,秦安雨聽見這人輕輕嘆了一句:「小因啊,以後要長點腦子……」
說完這句話,秦舟的身影便又消失了。
沒過多久,他就揪著一個長老回到了議事殿。
不等一頭霧水的長老反應過來,他的身形便又一閃而逝。再次出現時,又是提著一個一臉懵逼的長老。
當這個議事殿內集齊了幾十張蒙蔽的臉以後,秦舟慢慢地走到了主座旁。
他朝著秦安雨道:「小因,過來。」
秦安雨眉頭一跳,趕緊推脫:「不不不,還是大伯有能力服眾,我一個小輩……」
「你小個屁。」秦舟用傳送陣轉移到他身後,一腳把他踹上了主座。
秦安雨一頭霧水地坐上了主座,還想和秦舟爭辯一下。
看到秦舟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後,他才安靜了下來。
秦舟也懶得去和他打嘴炮了。
他剛才用艷骨強行壓制了長老們的意識,才把他們帶過來。
現在,這些長老也都醒的差不多了。
他們對於秦舟這種比秋刃還粗暴的方式,表達了憤怒。
這些人中大部分都認識秦舟,對著他苦口婆心道:「大公子在外遊玩已久,久違歸來,就是這麼對待我們這把幫你支撐秦家的老骨頭的嗎?」
秦舟直接嗤了他一口。
這一圈人里,除了秋刃,有誰有資格在他面前自稱老骨頭?
這些長老也懂,所以並沒有針對這一點多說什麼。
畢竟他們的目的也不是強調自己老。
而死給秦舟透露一個信息,他們現在還認他為秦家的家主。若是他想回來,還能夠拉攏他們。
他們早就看出來了,雖然秦舟把秦安雨送上了主座,卻對他並不和藹。
他可能只是想上演一出逼宮的大戲罷了。雖然聽從秦舟的話也讓長老們有些難以接受,但秦舟畢竟初來乍到,對這裡的情況不會特別理解。更何況,比起秋刃這人,秦舟對長老如何,手段又如何,他們是最清楚的。
不過他們猜錯了。秦舟要是想要自己當秦家的家主,也不會將秦因推上主座了。
更何況,他要是想當家主,還用得著拉攏他們?
秦舟走到秦安雨旁邊,以一個極其隨意的姿勢坐在了他旁邊的座位上。
他懶洋洋地問:「你們想推我上位?想殺秦安雨,嗯?」
他的話語像是帶了法術,長老們不由自主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秦安雨就是個廢物,你會想要讓他上位?不就是演場戲,讓自己名正言順地奪得秦家家主嗎?反正我們也打不過你,不如先假意順從,休養生息,來日再謀劃秦家。」
還「來日再謀劃秦家」……秦舟幾乎想笑。
要是他們知道,秦家的傳承之地,裡面已經空無一物,不知道還會不會守著這個沒有未來的家族?
不過秦舟不在意這些。
他比較在意的是,秦安雨憂心忡忡地瞟了自己一眼。
秦舟輕笑了一聲:「你也覺得我會把你殺了?」
「不不不不不——」秦安雨使勁搖頭。
「你——」與他的話語一同響起的,是長老們擺脫了秦舟的影響,從而發出的憤怒質問,「你怎可如此!」
「我怎麼就不能如此了……」秦舟揚起頭來,朝著他們微微一笑,「你們不滿意嗎?」
艷骨的威壓,瞬時盪在整個議事殿中。
整個殿中,所有的人,不管修為是達到了元嬰還是半步化神,全都像是被他控制了一樣。
他們只想親近秦舟,取得他的信任,甚至可以為此付出一切。
這便是艷骨被他煉化以後,最好用的能力。秦舟掃了一眼下面所有人的神色,忽然覺得無聊。
借著艷骨的力量,他淡淡地吩咐:「好好輔佐秦安雨,把秦家維持住了,我便允許你們追隨我。」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下面的人心中,不亞於一聲驚雷。
能夠追隨秦大公子……他們眼中的神色逐漸變得堅定。
秦安雨在方才,就被秦舟用一樣陣法套住了,如今看著底下的長老,毫無反抗之力地被秦舟控制,又驚訝又好奇,一雙眼睛偷偷地瞟秦舟。
秦舟被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弟弟氣笑了:「看什麼看?好好當你的秦家家主,等我下一次回來,就帶……算了,不能立flag。反正你等著我帶你去蓬萊宮玩吧。」
說完以後,秦舟似乎是覺得秦家再也沒有東西值得他留戀了,於是很快地走了出去。
不過他體內的酒意,好像一直沒有消。
甚至持續了好幾天。
·
師尊提出要自己一個人去修真界中散散心時,君漸書猶豫了片刻,便同意了。
他正好需要一些時間,去研究一些旁的事情。
幾天後,他差不多將傳音術琢磨透了,便出了關。
剛出關,他就聽見了一個消息。
叱吒風雲的秦大公子回來了。
他出入秦家自由,受到秦家長老的一致敬仰,本人卻對這些追隨者嗤之以鼻。
他去方丈洲,幫助許多家族除去了猖狂的魔氣,卻也能在下一瞬,發瘋般砸了旁人的家族主堂。
他在三洲千榜上,甚至刷新了一些君漸書立下的記錄。
這個人實在是個狂徒。修真界的所有人都這麼想。
君漸書聽見這些半真半假的消息,卻只能苦笑。
他輕輕地啟用了自己剛剛研究出來的傳音術,在識海之中輕輕道:「師尊。」
此時,秦舟正在一個小家族中,將人家的亭台給砸了。
忽然聽見識海中的聲音,他嚇得連艷骨的威壓都斷了一瞬。
他有些欣喜地在識海之中傳音:「任任?你能跨越這麼遠的距離和我傳音了?」
「嗯,」君漸書的聲音裡帶了笑腔,「不僅僅是跨越空間,我還得能跨越時間聯繫到你,才可以跟上師尊的腳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