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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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念一怔,手中勺子「哐當」一聲掉到了咖啡杯里。
劉文炎思忖著緩緩開口:「我想你應該知道,陸清澤現在的胃不太好……」
尤念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劉文炎看了眼尤念的神色,抬起手中咖啡抿了一口,繼續道:「六年前,他在美國生過一場很重的病。
那時候他剛和你分手,一個人去了美國,抽菸喝酒都很兇……」
尤念咬緊了牙關,手指握成了拳。
「我想大學時你也了解,我們這個專業想要精通,是非常耗費精力和時間的。
陸清澤在A大的時候就一直泡在實驗室,去了美國後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那時候本身就沒有胃口,忙起來更是顧不上吃飯。」
「大三上學期,A大有個赴美參觀的活動。
我就著這個機會去了美國,見過陸清澤一面。」
劉文炎抿了抿唇,補充:「在醫院見的。」
尤念的臉部僵硬,聲音很輕:「他怎麼了?」
「嚴重胃潰瘍引發的胃出血和胃穿孔。
幸好他同學及時發現了他的休克將他送來醫院。」
劉文炎想起陸清澤那時的樣子,忍不住嘆氣:「你知道他那時候多瘦嗎?」
尤念的鼻子一酸,眼眶泛起了水霧。
「後來我才知道,他沒有食慾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勉強吃了也會吐。
在醫院,他一直靠著營養針續命。
醫生警告他,如果不想英年早逝,必須要好好重視他的胃……」
「後來呢?」
尤念紅著眼睛問。
劉文炎嘆口氣:「這場大病之後,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但非常配合醫生的治療。
吃不下東西也會硬吃,積極吃藥打針……」
「因為他說,他沒有資格死。」
尤念低下頭,手捂著額頭,睫毛顫了顫,心臟被重重一揪。
沒有資格死……他是懷著怎麼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
尤念不敢想。
「你能想像我聽到這句話時的震撼嗎?」
時至今日,劉文炎也沒辦法忘記那一幕。
陸清澤坐在病床上,臉色是病弱的蒼白,嘴唇沒有血色,表情卻很平靜,聲音也冷清。
「死」這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比「吃飯喝水」還要平淡。
「世界上不如意一死了之的人很多,死了也就沒有煩惱了。
可陸清澤卻說,他是個沒有資格死的人。」
「尤念,有時候死很容易,活著卻很難。」
……
尤念深深低著頭,重重吸了下鼻子。
「對不起。
我知道我來找你太冒昧了。
可是身為陸清澤的同學和朋友,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如果你只是玩玩,就放過陸清澤吧。
他真的經不起你再折騰了。
如果你是認真的,就請對他好一點……」
劉文炎看著尤念,話頭一頓。
尤念的頭低著,蔥白纖細的手指捂住了半張臉,精緻的五官看不清神情。
微風吹過,柔順的長髮輕輕飄揚,空氣中隱隱有香味散開。
劉文炎不可否認,尤念是個十分漂亮的女人。
大學時就已經鋒芒畢露,幾年時光過去,褪去了青春的青澀,她的容貌變得更加艷麗明媚。
他的女朋友甚至驚艷到偷偷問他,尤念是不是什麼網紅或者明星。
「尤念,你長得漂亮。
想要什麼樣的男朋友都很容易。
如果你不能好好對待陸清澤,就趁早放他一條生路吧。」
沉默了許久的尤念再次開口,聲音微啞:「對不起,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了。」
劉文炎自嘲地笑笑,「我在美國看到他那個樣子,當時就想聯繫你。」
尤念抬眸,看到的是劉文炎無奈的表情。
「可是陸清澤不讓。
他說你們已經分手了,沒必要讓你愧疚。」
劉文炎搖搖頭,接著說:「他這個人又倔又悶,什麼事情都喜歡放在心裡。
我猜,即使你當時對他的傷害那麼大,他也沒有和你提過。」
尤念抿著唇,低低地「嗯」了一聲。
「謝謝你告訴我。」
她捂著嘴巴,聲音里有不易察覺的顫。
「謝是不用。
其實我至今還是不太贊同你們在一起。」
早在上次遇到尤念,他就勸過陸清澤,沒想到兩人還是在一起了。
劉文炎已經不知道自己嘆了多少口氣了,「他不僅不讓我找你,也不許我回國以後和你說。
所以,我希望你也不要告訴他我來找你這件事……」
……
劉文炎走後,尤念一個人在露天位置上坐了很久。
當年分手,她想過陸清澤也許會難過。
可卻萬萬沒想到會變成劉文炎口中的情況。
「沒有食慾」,「吃什麼吐什麼」,「胃穿孔」,「營養針」……
這些詞實在太可怕了。
難怪他一開始那麼抗拒自己。
她真的有罪。
尤念難受地低下頭,心臟像被一隻大手攪動著,鈍鈍的疼。
桌上的咖啡早已涼透了,沒有了醇香,變得又酸又苦。
尤念只喝了一口就吐了出來。
旁邊的手機響了一聲,是陸清澤的微信。
他在問她什麼時候回家。
尤念揉了揉自己酸澀不已的眼睛,回復他自己有點事在外面吃,晚一點回家。
她不能就這麼回去,陸清澤一定會看出來的。
既然她答應了劉文炎,就不能讓陸清澤知道。
起碼現在還不行。
他們兩個現在的狀態正漸入佳境,她不想有別的事再橫生枝節了。
尤念打定了主意,深吸一口氣,習慣性地摸煙出來。
剛背靠椅子點著火,咖啡廳的服務員端著一杯咖啡過來了。
「您好,您的美式。」
服務員將咖啡杯輕輕放在桌上。
尤念手指夾著煙,抬眸看向服務員,淡聲道:「我沒點。」
服務員朝旁邊看了一眼,對了一下她的桌號,「是一位先生給你點的。」
尤念順著服務員的目光看過去,頓時怔住了。
那不是賀纓介紹過的康饒嗎?
對上她的目光,康饒衝著尤念笑了笑。
他穿了身白色的衛衣和藍色牛仔褲,斯文俊秀的臉洋溢著年輕的氣息。
「念念姐。」
康饒走過來,徑直坐在尤念的對面。
尤念輕扯嘴角,和他打了個招呼。
「你在這多久了?」
尤念抽了口煙,表情有些迷離。
康饒被尤念看著,俊臉浮現出一絲羞澀,「我來了一會兒了,看你一直坐在這裡沒好意思打擾……」
尤念「唔」了一聲,輕聲道謝:「謝謝你。」
「小事。」
康饒笑了笑,「念念姐,我……」
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後還能找你出來玩嗎?」
尤念微怔,精緻眉眼定定地看著康饒,神情恍惚。
六年前,陸清澤也就這麼大吧?
他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在異國他鄉的醫院。
而自己呢?
為了填補分手之後的空虛,她的時間被安排得很滿。
今天這個商場明天那個酒吧,她除了上課就是玩樂,很少讓自己有空閒想陸清澤的事。
尤念深深吐了口氣,一串白煙從紅唇飄出來。
煙霧飄到康饒面前,他別開臉咳嗽了兩聲,白淨臉上染上了淡淡的紅色。
尤念如夢初醒,這不是陸清澤,不管她怎麼故意當面抽菸都面色如常。
「抱歉。」
尤念低聲道歉,將猩紅菸頭按滅。
「咳咳,沒關係。」
康饒結結巴巴地解釋,「我就是不小心嗆了一下。」
「康饒,你喜歡我啊?」
尤念突然出聲。
康饒沒想到她這麼直白,臉「唰」一下就紅了。
尤念輕笑了聲,「賀纓沒和你說嗎?
我有喜歡的人了。」
康饒囁嚅著:「賀纓姐……嗯,沒詳細說……對不起。」
「沒關係。
你現在知道了。」
尤念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
「我們還是朋友。
謝謝你的咖啡。」
她站起身來,理了理自己被風吹亂的頭髮,和他告別:「先走了,有空再聊。」
告別了康饒,尤念一個人開著車在街上亂轉。
天色漸暗,風從開著的車窗灌入車裡,街邊的霓虹陸陸續續亮起,馬路上人來車往,熱鬧又喧囂。
心裡各種情緒交織,尤念的思緒變得亂七八糟。
她看了眼後視鏡里的自己,打開轉向燈,轉動方向盤向商場的方向開去。
來到相熟的理髮店,熟悉的理髮師已經迎了上來。
「打算修一下嗎?」
理髮師笑眯眯地問。
尤念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搖頭,輕聲道:「不。
染黑,拉直。」
理髮師愣了下,「好,沒問題。」
尤念安靜坐在椅子上,看著理髮師熟練地給自己上色。
理髮店的人不多,除了旁邊的吹風機聲音,並不顯得嘈雜。
「被這風吹散的人說他愛得不深,被這雨淋濕的人說他不會冷……」
有溫柔悠揚的男聲迴蕩在理髮店。
尤念垂下眼睫,心中自嘲。
被風吹散的人,可不就是自己嗎?
和陸清澤談戀愛後,她享受著戀愛的甜蜜與陸清澤對自己的好,對未來想之寥寥。
對於20歲的自己來說,那時候陸母的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與其說當時的分手是為了陸清澤的未來,不如說她更多的是害怕。
她害怕承擔另一個人未來的責任。
所以這麼些年,她從來不否認自己「渣」了陸清澤。
在她的眼裡,不管是父母的威脅還是陸清澤出國的事,都不過是導火索而已。
說到底,是她對於陸清澤的感情遠遠不及他對自己的。
甚至在分手後,她還自欺欺人地認為陸清澤也許並沒有那麼喜歡自己,不會因分手而改變什麼。
看到他出了國,她心裡是寬慰又輕鬆的。
她也是今天才知道,陸清澤對於自己的感情如此沉重。
沉重到她覺得自己罪無可恕。
想到陸清澤即使躺在病床上都不願聯繫自己,尤念的心裡就又酸又澀。
他那麼倔強又自尊的人,肯定不願意在自己面前露出軟弱的那一面。
尤念的眼眶發漲,有點想哭。
「好了,要等一會兒哦。」
理髮師的話將尤念帶回現實。
她點了點頭,低下頭給陸清澤發微信。
(我在做頭髮,可能會比較晚)
陸清澤的回覆很快,依舊言簡意賅。
(哪裡?
)
尤念抿著唇,手指在屏幕上停頓良久。
她抬起頭,鏡子中的女人眼眶泛紅,眼睛裡瀰漫著一層淡淡的水汽。
深呼吸了幾次,尤念再次解鎖,將定位發了過去。
一系列的步驟下來,等頭髮做好,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了。
「好啦!」
理髮師關掉吹風機,對著鏡子讚許:「黑髮也很漂亮,就是換了一種風格。」
尤念看向鏡子,自己的髮型和高中時一模一樣,只是五官成熟了很多。
她理了理自己的頭髮,向理髮師道謝。
「不用付錢了,有位先生已經付了。」
理髮師笑著打斷準備付帳的尤念。
尤念轉身看向沙發,正對上陸清澤的目光。
陸清澤彎了彎唇,站起身走過來。
白色襯衫整潔合身,寬肩窄腰的肌肉線條清晰。
「等很久了嗎?」
尤念抬眸,輕聲問。
好像總是這樣,只要自己一個轉身,就能看見他等待的身影。
「沒有很久。」
陸清澤表情淡定,自然地攬過她的肩膀,「走吧。」
陸清澤沒有開車來,回去時開的尤念的車。
「陸清澤,我哪種髮型好看?」
車上,尤念狀似無意地問。
陸清澤的目光和她的在後視鏡相遇,很快又移開。
「都好看。」
他出聲。
對於他來說,她怎麼樣都是漂亮的。
尤念看著他扶著方向盤的手指出神:「難道你高中不是喜歡我的臉嗎?」
陸清澤輕笑一聲,熟練地打著方向盤,腕骨突起:「你當我和你一樣麼?」
尤念一哽,順口問出來:「那你喜歡我什麼?」
「不知道。」
「不知道?」
尤念微怔。
陸清澤嘆口氣,淡淡睨了一眼旁邊的人。
「如果我因為你漂亮、活潑、可愛而喜歡你,那不是愛情。」
他頓了頓,緩緩出聲:「我知道你自私、任性、沒心沒肺依然喜歡你,那才是愛情。」
「尤念,你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