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仇人04(捉BUG)


  「樓下怎麼搭棚子了?」謝子京在陽台上張望,「我上次來還沒看到。」

  秦戈在廚房裡切水果,伸出個腦袋應他:「兒童節快到了,小區里孩子多,要搞個義賣集市。」

  謝子京心裡只想一件事:看來自己是很久沒到秦戈這兒來了。他掐指一算,足足有五天。五天!他想,五天吶,要是種小蔥,苗都該長出來了。

  「你要說的秘密是什麼?」秦戈拿了一碗剝了皮的白玉枇杷走到陽台上,微微皺眉,「問你一路都不願講。」

  謝子京笑了笑,拿起一顆枇杷放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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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戈:「吐核。」

  謝子京一口吃下一半,雙肘撐在欄杆上,舌頭卷著口中的兩顆枇杷核,在想事情。

  既然是秘密,必定難以開口。秦戈也不催他。他對謝子京說的往事感興趣,也知道謝子京說的那束花是什麼東西——在謝子京海域裡,在最後一個縮著的抽屜中,那束至今仍然鮮活的花,向日葵與黃玫瑰綠康乃馨。

  一口氣吃了半碗枇杷,謝子京露出滿足表情揉揉肚子,把碗接過去走進了屋子裡。

  入夏了,晝漸長夜漸短,楊絮消失,滿城都是喜人的綠。兩隻互相追逐的雀兒鑽進了樹梢里,葉片不住抖動,夕陽餘暉從樓和樓之間、從每一片新生的葉子間隙里透出來,遙遙地照亮了秦戈的臉。

  「我見你的第一面是在特殊人類技能大賽上。」謝子京靠在玻璃推門上,撓了撓頭,「我高三,是高中組的參賽哨兵。你初二吧?我不清楚,只知道你是嚮導組的,叫楊戈。」

  秦戈:「……」

  這麼久之前的事情!秦戈一時間說不出半句話:謝子京的「海域」里有自己的照片,就放在桌上。那確實是自己初中時參加技能大賽的裝束,連金牌正面背面刻的圖案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那是秦戈第一次代表地區出賽,他非常激動,許多細節現在都還記得。比如體育場裡不受控制亂跑的偶蹄目精神體,比如場內維持秩序的某位脾氣暴躁的哨兵和他的灰色肥狼。那是他生活遭遇巨大變故之前最後的肆意和快樂,他曾無數次在獨處時反覆回憶,可裡面從沒出現過謝子京這樣的人。

  謝子京看他呆呆回憶半晌,一句話不應,便知道他想不起來。

  「你把我忘了。」他裝作生氣,伸手去捏秦戈的臉,但被秦戈躲開了,「你明明給過我一束花。」

  「我知道那束花。」秦戈見他眼神一亮,連忙解釋,「我在你的『海域』里看到過的。那束花沒什麼特別的,那屆大賽不是每個上台領獎的人都有麼?」

  謝子京:「我沒有。」

  秦戈:「怎麼可能……」

  他突然止住了話音,臉上漸漸浮起一種古怪表情。

  滿是人的體育場。響徹全場的歡呼聲和掌聲。解說員的聲音和樂聲交替從廣播裡播放出來。危機辦的哨兵和嚮導在會場中來回巡邏,天上沒有一絲雲,藍得像玉淵潭裡栽種的無盡夏。彩色的紙屑和緞帶在領獎台上飄揚,一個哨兵從領獎台的最高處跳下來,胸前的金牌反射了一抹刺眼陽光。

  「……是你。」秦戈不敢確信,「你是那個沒有花的師兄!」

  謝子京腦袋靠在玻璃門上,點點頭。暮色照亮了他的半張臉,閃動著一星淚光的眼睛裡像藏了喟嘆,也像藏了感激。怕自己情緒被秦戈識穿,他很快轉開了目光:「對啊……是我。」

  .

  如果沒有任何提示,秦戈幾乎不可能想起謝子京。

  在他的回憶中,謝子京就如同賽後採訪的記者,如同萬千在觀眾席上觀戰的人,自己只是從他身邊經過,但沒有留下任何可供日後打撈的印象。

  當時秦戈和自己的同學結束了記者採訪,正穿過領獎台前方的空隙走回自己的隊伍之中。

  陽光太猛烈了,他眼睛被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是一個剛從領獎台上跳下來的哨兵,他晃動著自己的金牌。

  「我靠,楊戈,是他!」夥伴拉了拉自己,「刷新高中組哨兵成績記錄的師兄!」

  實際上秦戈他們和這個哨兵並不是同個學校的,除了「師兄」他們並不曉得應該如何稱呼眼前的少年人,只知道他是高中組哨兵的冠軍。秦戈一心想著立刻回到隊伍里跟父母打電話報喜,他嗯嗯了兩聲,繼續往前走。這時前方突然衝來兩個扛著相機的老師。

  「別動別動!先拍個單人照。」

  「師兄」正瞥著秦戈這邊,老師已經朝著他按下了快門。拍完後老師一愣,抬起頭來:「你花呢?沒花上鏡不好看啊。」

  「剛給別人了。」那年輕的哨兵撓撓鼻子,「有個人問我能不能給他個吻,我說不行,把花給你,你親這個吧。」

  老師:「……你……唉!那花是特地為今年的比賽設計的,花色跟金牌、制服和比賽標誌都配套,沒花不完美。」

  通道狹窄,被兩人擋著的秦戈和同學根本走不過去。秦戈手裡還拿著一束花,他聽到那老師的話之後,直接把它遞給了哨兵。

  「我這裡有。」他說,「你拿著吧,師兄。」

  那束花就這樣,從他的手,轉移到了哨兵的手裡。

  「謝謝。」哨兵拿著花,一直盯著他,「你叫什麼?」

  秦戈食中二指合併,在額角輕觸後一揚,自以為帥氣地撇嘴一笑:「雷鋒。」

  哨兵和老師都笑了。隨後秦戈就立刻被狂喊著「好丟臉」的同學拉走了。他們跑回自己的隊伍,一路上並沒有回頭。

  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這一次舉手之勞並不能在他記憶里留下什麼深刻痕跡。但秦戈現在想起來了——謝子京桌上的相框裡放著自己的照片。那實際上不是相片,而是秦戈拿著那束花遞給謝子京的時候,謝子京眼中的印象。

  他忘記了的事情,成為謝子京彌足珍貴的寶物,珍而重之地封存在那處小小的、艱難維繫的「海域」之中。

  謝子京又伸出手去捏他的臉,秦戈這次沒有避開。

  「你忘記了。」謝子京說,「你從沒記得我。」

  秦戈心想,這可怎麼記得住?對於他,當日的謝子京只是一位路人。

  謝子京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猶疑一瞬後,低頭親了秦戈的鼻尖。

  「對不起。」秦戈低聲說,「我以後都會記住的。」

  謝子京忽然激動起來。他眼眶發紅,緊緊將秦戈抱住了,埋頭在秦戈的肩上,只是不住地深呼吸。秦戈連忙抱著他,輕拍他的背脊。

  「……技能大賽之後是暑假。」謝子京喑啞的嗓音裡帶著被他努力掩藏的鼻音,「我接到了新希望的錄取通知書。我爸很高興,他計劃要帶我們去旅行,我媽說她有同學在拉薩工作,我們很快決定出發。」

  秦戈愣住了。

  那一年的暑假對他來說是最黑暗和不堪回首的日子。

  「我們的行程里,有極物寺。」謝子京不敢抬頭,也沒有鬆開緊抱秦戈的雙臂。

  秦戈拍了拍他的肩膀:「謝子京……什麼意思?你說清楚一點。你看著我!」

  謝子京沒有注視秦戈的勇氣。他單手捂著臉,靠在欄杆上,良久才低聲開口。

  「知道你的父母是在極物寺附近的鹿泉出事之後,我就一直在猶豫。我想告訴你,我可能也知道些什麼,但我想不起來。」他聲音在發顫,「秦戈,我很害怕。我是個懦夫……我害怕你會要求我袒露『海域』里的秘密。我不喜歡這樣……所以我什麼都沒說。」

  秦戈強硬地拉開他的手,直視著謝子京:「現在為什麼願意說出來?是因為你知道白小園和唐錯也和鹿泉事件有關係嗎?」

  謝子京點了點頭。

  「對不起。」他握著秦戈的手,因始終沒有直面秦戈的勇氣,不得不牽著秦戈的手擋住自己的眼睛,「對不起……我……我一定是知道一些事情的,那些回憶說不定就在房間外面。但我真的很害怕……我的『海域』太可怕、太噁心了,對不起……我想告訴你,可我又不敢。我每一天都睡不著,我一直在想這些事情。」

  直到他那天得知,鹿泉事件與白小園和唐錯也有關係。他們從未放棄過調查真相。

  「真相可能就在我腦子裡。」

  秦戈的手心是濕潤的。謝子京流淚了。

  「對不起。」他不斷地道歉。

  「謝子京,你看著我。」秦戈說,「如果你不看我,我再也不會跟你說話。」

  謝子京鬆了手,他先低頭擦了擦臉,之後才敢抬頭。秦戈靠近了他,吻他的下巴,他的嘴唇和殘留著淚痕的臉頰。

  「……我錯了。」謝子京在他親吻的間隙里艱難地說。

  「你沒做錯任何事。」秦戈貼近他,聲音如同呼吸一樣急促,從口中流淌出來,潛入彼此唇舌,「是誰說你『海域』噁心?盧青來?」

  謝子京這一次終於沒有迴避這個問題。他點了點頭。

  「盧老師是對的。沒有人的『海域』跟我一樣……它很不正常。」

  「不正常的人是盧青來。」秦戈捧著謝子京的臉,恨不能撬開他的腦袋,把盧青來給他灌輸的東西全都一股腦兒揪出來扔開,他看著謝子京,斬釘截鐵地說,「你的『海域』不噁心,你也不噁心。一定會有人喜歡你的,比如我,比如白小園和唐錯。謝子京,世界上有你真的太好了,你知道我不喜歡高天月,但我唯一感激他的一件事就是他讓你來到了調劑科,讓我認識了你。」

  秦戈的聲音也在發抖。他已經很多年不習慣這樣直接地表露自己。

  「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一些什麼,所有人都會感謝你。」秦戈看著謝子京泛紅的眼眶,「尤其是我,你記住了。我永遠感激你,為過去和現在的所有事。」

  謝子京又一次緊緊地擁抱了他。

  「我知道你曾經可憐我。」他喃喃低語,聲線濕潤低沉,在秦戈耳邊縈繞,「我不需要可憐,也不想要感激。」

  秦戈等待著他的下一句話,但謝子京狠狠深呼吸之後,把立刻就要說出來的那句話吞了回去。

  「你進來吧,秦戈。」他低聲說,「但如果你被我的『海域』嚇到了,我可能會恨你。」

  秦戈閉上了眼睛。溫暖的力量從他身上湧起,柔軟厚實,把兩個人都包裹在內。細細的毛髮摩挲著謝子京冰涼的手臂和臉龐,他眼淚落了下來,不安讓他除了緊抱秦戈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謝子京的「海域」一如往常,秦戈沒有看到任何明顯的變化。

  他拉開了第三個抽屜,花束仍舊放在裡面。但這次再看,秦戈心裡多了許多複雜的情緒。第二個抽屜里還有謝子京的榮譽證書和當日的照片。謝子京的眼神盯著鏡頭之外的某個人,嘴角含笑。

  秦戈自己從未意識到的往事轟然落在面前,他把謝子京的照片和檯面上自己的照片擺在一塊兒,良久後才說了句「傻子」。

  身後的衣櫃嘎然一響,開了一道縫。

  秦戈立刻站起,衝到衣櫃面前,一下把櫃門打開。

  衣櫃裡蹲坐著一個人。猝然湧入的光線映亮他的臉,秦戈看著那人,心臟怦怦亂跳:是年輕的謝子京。

  與照片中的少年留著一模一樣的髮型,穿著一模一樣的運動服。衣櫃裡的謝子京看著秦戈,沖他張開了手臂。秦戈抱住了他,此時忽然看見衣櫃漆黑的角落裡,似乎有風灌進來,吹動了他和謝子京的頭髮。

  櫃門猛地關上了,謝子京和他都倒在房間的地板上。

  天花板上沒有燈,但房內永遠明亮。18歲的謝子京跨坐在他身上,彎下腰,小心地吻了吻他,然後趴在秦戈身上,用異常大的力氣把秦戈束縛在自己懷裡。

  「你長大了。」他的聲音和現在的謝子京很不一樣,還沒有被菸草侵蝕,仍舊帶著少年時代的一點點稚氣,「我一直很想這樣和你躺在一起。」

  秦戈:「……從什麼時候開始?」

  謝子京:「第一次見你的時候。」

  秦戈:「技能大賽?小弟弟,我那時候才14歲。」

  謝子京年輕的臉上掛著笑容:「14歲比現在更可愛。」

  秦戈罵了他一句「變態」。謝子京堵上了他的嘴,親了一會兒之後抬起頭,直直盯著秦戈。

  秦戈也正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

  這不正常。有一個聲音提醒秦戈:這很不正常。

  眼前的謝子京顯然就是謝子京「海域」里的自我意識。但他卻仍然是18歲時候的形態——每一個人的自我意識都會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而發生變化,不可能永遠是一副相貌,除非哨兵或嚮導的精神世界永遠停滯在某一個歲數之中。

  「極物寺到底發生了什麼?」秦戈問他。

  謝子京從他身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說了之後我會哭的。」他抬手指著天花板,「他也會難過。」

  「我會安慰你。」秦戈說,「我永遠都會陪著你。」

  眼前的少年笑了一下,眼圈一分分紅起來:「我喜歡這句話,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

  他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很多記憶都已經消失了,或者沒辦法串聯起來。但是有部分特別深刻的還殘留著。」他指著自己的腦袋,「我和爸媽的第一站是拉薩。」

  在拉薩落地之後,一家三口去拜訪了謝子京母親的同學,受到了熱情的接待。

  策划具體行程的時候,父親執意要去看一看極物寺和極物寺附近的鹿泉。數日後三人告別母親的同學,開著租來的車啟程。路上走了很遠,邊走邊停,玩得自在開心。抵達極物寺的前一夜,他們在附近的一個民宿里過夜。

  民宿的老闆知道他們要去極物寺之後,強烈建議一定要在晚上多停留一會兒:最近天象異常,人們都說乾涸已久的鹿泉說不定會重新湧出甘甜的地下水。

  謝子京突然來了興趣。為了滿足他的願望,翌日啟程時,他們三個人都做好了在鹿泉周圍紮營的準備。

  第二天傍晚,離開極物寺的一家三口開始按照地圖和嚮導的指示,徒步前往鹿泉。

  「到此為止。」謝子京說,「之後發生的事情我完全記不清楚了。」

  他恢復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裡,父母不在身邊。幾個哨兵和嚮導在病房裡活動,見他甦醒,立刻湊上來詢問。

  謝子京是這個時候才知道,自己父母失蹤了。

  無論是鹿泉還是極物寺,都找不到兩個人的下落。

  「你記得那天的日期嗎?」秦戈問。

  「8月7日。」

  秦戈沉默了。

  「是同一天嗎?」謝子京問,「和鹿泉?」

  「是。」秦戈點頭。

  很奇怪,他心裡沒有悲戚也沒有憤怒,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重的憂慮。

  當年的鹿泉事件不僅讓鷹隼支隊全體人員喪生,還導致了兩個局外人的失蹤。高天月這樣的職位都查不到的內容……他們真的可以查得出來麼?

  但一想到高天月,秦戈忽然間意識到一件事——謝子京是高天月強行塞進調劑科,塞到秦戈身邊來的。

  秦戈是危機辦唯一一個精神調劑師,能在謝子京「海域」進行深潛的,又能被高天月調動的,只有他一個。

  「謝子京,房間之外是什麼?」秦戈握住謝子京的手,「你自己肯定知道,對不對?你騙我說只有這個房間,這是不可能的。明明連盧青來都曉得你……」

  謝子京牽著他的手,讓他跟隨自己站起來。秦戈發現即便是在「海域」之中,謝子京的自我意識居然還是在微微顫抖。

  這是強烈的恐懼。秦戈不知道讓他恐懼的,到底是房間之外的內容,還是要探索房間外部的自己。

  盧青來反覆告誡他,謝子京用這個房間來維繫自己的「正常」,房間之外是謝子京本人都無法面對的殘酷海域。秦戈心中忐忑,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萌生了怯意:別進去了,別探索了,這會讓謝子京陷入痛苦。

  但少年緊緊牽著他的手,即便恐懼,也仍舊一步步帶著他,走入了衣櫃。

  秦戈像是穿過了一片冰涼的水。黑暗如同無孔不入的寒意,裹挾著他的全部意識。

  他離開那片水,踏入了房間外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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