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19


  請假不上班的兩天,秦戈和謝子京什么正經事都沒幹,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出門瞎逛。

  謝子京困惑為什麼秦戈能請到兩天假,自己還連帶著也能歇兩天。秦戈胡亂給他找了個理由:「高天月說調劑科最近工作量大,允許我們錯開時間段休假。」

  謝子京完全信任他,於是絲毫不懷疑。

  兩人去動物園玩,去爬山,去北海划船,去後海喝酒,還騎著小黃車從798蹬到望京,試圖在沿路尋找知名演藝圈人士的蹤影。

  謝子京十分喜歡這兩天,無所事事,虛度終日。這跟他的願望實在太吻合了。

  「要是明天退休多好呢?」他攬著秦戈說,「咱倆都退休了,身體健康沒病沒痛,倆人退休金加起來少說也有一萬吧?這兒空氣糟糕不好住,我們跑南方去,或者我帶你到西部辦事處那邊,買個小房子,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地住下去。」

  秦戈裹在被子裡看他。謝子京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眼裡帶著稚氣的光。

  小孩子總會對未來充滿希冀。成年人不一樣。在希冀里,無可避免地還有憂愁。

  秦戈抱著他,薄被捲住了兩個人,肌膚相貼的感覺親昵又溫柔。他吻了吻謝子京的鼻子:「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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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子京有些詫異了:「你今天特別主動。」

  秦戈:「不喜歡?」

  「喜歡死了……」謝子京狠狠親了親他,「就是覺得不太對勁。你怎麼了,秦戈。」

  「想到明天要上班了,不想起床。」秦戈貼著他胸膛說話,耳朵聽見謝子京平穩有力的心跳聲。

  謝子京對他的願望,素來是有求必應。兩人又在床上滾了一遭,謝子京聽見手機傳來響聲,從床頭摸來一看,是調劑科組群裏白小園發的信息。她問秦戈和謝子京明天是不是正常上班。

  秦戈起身往浴室走,慢吞吞應他一句:「是。」

  他在浴室里呆了很久,久到謝子京以為他睡著了。拍門幾次後秦戈鑽了出來,眼睛有些紅:「水澆進眼睛裡了。」

  謝子京洗得粗糙,因為心裡有一件事情想跟秦戈說。他頂著一顆濕漉漉的腦袋出來,看到秦戈坐在沙發上喝啤酒。

  「秦戈,有件事跟你商量。」謝子京一邊用毛巾擦頭一邊說,「我們一起住吧。或者你搬過來,或者我搬過來。」

  秦戈拿著罐裝啤酒呆呆看他:「為什麼?」

  謝子京:「一起住方便。」

  秦戈想了想,低下頭:「還是要一些私人空間比較好吧。」

  謝子京揉了揉他的頭髮,沒吭聲。秦戈的頭髮很軟,很黑。被水打濕了,揉在指間是沁涼的,此時吹得半干,摸上去的手感和謝子京摸自己獅子的鬃毛差不多。

  他忽然笑了一下,秦戈轉頭看他:「你怎麼莫名其妙的。」

  「你才是最莫名其妙的那個。」謝子京挪到他身邊,把他抱在自己懷裡,「說吧,這兩天到底怎麼了。家裡出事了?還是我的『海域』確實有問題?」

  秦戈:「……為什麼這麼問?」

  謝子京捏他腰上和腋下的肉,秦戈差點彈起來,忍不住笑出聲,又因為沒法掙扎開,很快被謝子京壓在沙發上。謝子京就勢親了他嘴巴一下:「你這兩天怪得很。說不說?」

  不知道為什麼,謝子京的溫柔和細心反而讓秦戈更難過了。他總覺得自己預見了那個結局。但他們卻沒法繞開唯一的選項。

  為了找出鹿泉事件的真相,為了讓謝子京真正意義上恢復正常,他必須摧毀,然後再重建。

  他抱住了謝子京的脖子,有那麼一瞬間感覺自己像祈求庇護的小孩。

  「……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秦戈說。

  .

  修復海域的地方,經過章曉再三斟酌,最終還是選擇了危機辦頂層的房間。

  在章曉的要求和蔡易的幫助下,這地方終於成為了調劑科的專用工作室。消息傳來,白小園和唐錯卻不覺得有多少喜悅。

  謝子京在工作室內,由二六七醫院的醫生為他進行身體檢查。秦戈在外面跟白小園和唐錯說明這一次的複雜情況。

  白小園和唐錯都盯著他,兩個人的眼神幾乎都是一樣的,秦戈沒辦法忽略他倆神情里的憂愁。

  「……沒事的。」他主動寬慰,「會好的。」

  唐錯不敢相信:「他會忘記我和小園?」

  「我不確定。」秦戈說,「在他的海域裡,你們兩個都很重要。那不正常的小房間裡,有你的熊貓和小園的沙貓。」

  白小園看著他:「那你呢?」

  秦戈一開始沒回答。

  白小園:「秦戈,你呢?他也會忘了你嗎?這不可能的,說不通啊。我也學過『海域』的相關內容,記憶不是這樣存儲的。除非腦部細胞被破壞了,否則記憶區域不可能這麼……」

  「可能的。」唐錯忽然說,「小園,這樣的案例我也看過。精神遭受重大打擊之後,人的大腦會自動自覺地啟動保護程序,痛苦的記憶會被壓制。」

  白小園怒視著他:「你是說,和我們在一起,和秦戈在一起的日子對他來說是痛苦的?」

  唐錯:「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海域』就是我們的精神世界,會發生什麼我們都沒辦法預計的。」

  秦戈制止了兩人的爭執。

  「我有一個小要求。」秦戈說,「如果他之後真的想不起來了,比如……比如跟我在一起的事情,請你們不要提醒他。」

  唐錯頓時愣了:「為什麼!」

  秦戈:「別說,千萬別說。」

  唐錯盯著他:「秦戈,我不同意。他應該要記住你的!」

  秦戈:「不必要!」

  或者不是不必要——秦戈心裡很清楚,他只是在害怕。害怕謝子京真的忘記了,而即便有人提醒,他也什麼都記不起來。

  謝子京如果對這段感情沒有印象,那麼唐錯或者白小園告訴他「你曾經很愛秦戈」,無異於又給已經恢復正常的謝子京強加上一個戀愛幻想。

  如果忘記了,那就算了。他不應該再存著任何自己記不起來的愛情往事。

  白小園的反應沒有唐錯那樣激烈,她默默地牽著秦戈的手。

  「我們陪你。」她說,「我們等你的好消息。」

  大約半小時後,謝子京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我去抽根煙。」他走向了安全通道。秦戈想跟著他過去,但言泓從房間裡走出來叫住了他:「秦戈,你過來,這些報告你要簽字確認。」

  唐錯躊躇片刻,走向了樓梯間。

  謝子京坐在樓梯上,叼著一根煙,低頭在一個本子上寫寫畫畫。

  「你在幹什麼?」唐錯探頭看去,「秦戈喜歡吃枇杷,但不喜歡剝皮?」

  「去去去。」謝子京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抬手掩住懷中本子,「這是我和秦戈的隱私。」

  唐錯在他身邊坐下:「你寫的什麼呀?」

  謝子京把煙掐滅,慢悠悠吐出最後一口白氣。

  「和秦戈有關的事情。」他低頭在本子的邊緣畫了幾個圈,並小字標註「他的最愛,白玉枇杷」,「他說我可能會忘了他。」

  唐錯沉默不語。謝子京仔細地為自己畫的幾個圈添加枝葉,又想起了新的事情,在枇杷下刷刷多寫一行字:兔子喜歡玩枇杷核。

  「我不會忘記的。」謝子京一邊寫一邊說,「我會把他的事情都記下來。等我醒過來,立刻拿出來看。」

  唐錯這才明白他的用意。本子只有巴掌大小,是危機辦配發的小記事本。謝子京已經寫了一半,每一頁都幾乎密密麻麻,有時候還會配上自己畫的醜陋簡筆畫。

  「我昨晚一晚上沒睡,好不容易哄秦戈躺下了,通宵寫了一宿。」謝子京看了看自己寫的這一頁,忽然笑道,「沒想到寫出來的事情會這麼多。」

  唐錯:「其實你倆認識也沒多久。」

  謝子京:「很久了。至少我認識他已經很久了。」

  他合上了本子,珍而重之地把它放進貼身的口袋,轉身對唐錯豎起手指:「噓。」

  「……為什麼不讓他知道啊?」唐錯只覺得秦戈和謝子京為對方考慮的方式都很複雜,「他如果曉得,會很感動的。」

  「他會知道的。等他以為我不記得他的時候,我再給他一個驚喜。」他指著唐錯,「你可別說出去,否則你就完了。」

  唐錯心想,等你醒了,說不定連我和白小園都忘了。

  謝子京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匆匆拿出小本子,筆走龍蛇地又寫了一句。

  等他和唐錯回到工作室門外,一切都已經準備停當。

  謝子京一臉莊重地與白小園和唐錯擁抱,最後走到秦戈身邊,規規矩矩地抱了抱他。但這個擁抱的時間有點長,秦戈聽到他心跳的聲音又急又快。

  他也在緊張,只是裝作雲淡風輕。

  「這次輪到我來講這句話了。」謝子京深深呼吸,在秦戈耳邊說,「別怕。」

  眾人離去,房間裡只剩下他、秦戈、章曉和高穹。章曉告訴他,這次仍舊是他與秦戈一起進入謝子京的「海域」,過程會比上次更加漫長,但謝子京不需要擔心,不會有任何問題。

  「相信我,相信你的嚮導。」章曉說。

  秦戈撥開他額前的頭髮,沒有絲毫猶豫,低頭吻了吻他的眉間。

  「謝謝你。」謝子京輕聲告訴他。

  冰涼的藥液注射進他的身體。他在昏昏欲睡之際,看到幾隻小沙貓在頂部的小窗外站著,嚴肅地執行警戒。

  有鳥兒低低掠過,沙貓發出了威脅的聲音,呼地舉起爪子。

  鳥被嚇了一跳,連忙撲騰翅膀轉身飛離此處。它遊蕩了很久、很遠,經過了郊區的一片別墅群。它翅膀掠過時投下的陰影從一個疾走的中年人身上擦過。

  中年人衝進了一棟別墅的門。

  「週遊!」

  盧青來大喊。

  沒有人回答他。他聽到了地下室里傳來的輕微聲音,跑向通往地下的樓梯。

  幾乎空無一物的地下室里,週遊蜷縮在中央,抱著自己的腦袋痛苦地呻吟,像離水的一尾魚一般掙扎。

  盧青來扔下手裡的東西,跑過去一把將週遊抱起。

  週遊睜開發紅的雙眼,看到盧青來之後立刻緊緊揪著他的衣領:「我的名字……我的……我的名字!」

  「週遊!你是週遊!」盧青來抱著他,像抱著自己的孩子,「週遊,我的週遊……你叫週遊……」

  他不斷地呼喚週遊的名字,直到週遊的呼吸徹底平靜下來。

  週遊大喘了幾口氣,把盧青來推開,慢慢從地上站起來。他渾身都是汗,冷涔涔的汗,脊背和胸前都濕透了。地下室里一盞青白的節能燈,映得他的黑髮與黑眼睛愈發烏沉,臉色卻是萬分蒼白,唇上一絲血色也無。

  他捋了捋自己汗濕的頭髮,煩躁地扯開襯衣的紐扣,露出了瘦削的脖子和鎖骨。

  「我沒有叫你過來。」週遊冷冰冰地說,「盧青來,你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麼誤解?」

  他看到盧青來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顯得更加惱怒:「扔掉你這些無聊的幻想吧!」

  盧青來默默看著他。他知道,週遊每次劇烈頭疼之後,都會變得異常暴躁。

  「……我可以幫你的,週遊。」他幾乎是在向週遊祈求,「讓我幫你吧,讓我進入你的『海域』……」

  在週遊投來的眼神里,他背脊一顫,硬生生止住了接下來的話。

  週遊走到牆邊坐下,胸膛仍在一起一伏。強烈的神經痛已經消失了,但劇烈如切割肉身一般的痛楚仍在他的腦子裡殘喘,他知道自己還在微微發顫。盧青來匍匐爬到他的身邊,低頭吻了吻他的鞋面,見他沒有反應,又親吻他的褲腳。週遊面無表情,他現在並沒有思考任何與盧青來有關的事情。

  「我今天沒有興趣對你做任何事。」他甚至沒有看盧青來一眼,「滾吧。」

  盧青來的手頓住了。他抬頭看著週遊,週遊卻盯著地面上一團慘白的光。幾隻飛蟲撞得節能燈泡啪啪輕響。

  「我來是想告訴你,章曉回來了。」盧青來低聲說,「我很快就會暴露。」

  如他所願,週遊終於正眼瞧他。

  但仍舊一聲不吭。

  盧青來喉嚨乾澀,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你是不是在想,放棄我的時刻也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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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確實有一輛消失的車,大家盡情腦補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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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一碗吃兩頓、與花說w、yazalea、椒鹽蘭花豆、卷、木葡萄糰子、冷杉、皓皓不是小甜餅、sunny223、大臉妹苓仔、半糖奶茶、沈直樹、花海非海、一口一、麵團、一顆年年的地雷,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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