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番外·約定吧②


  賀離漫不經心卻又透著幾分正經:「那我給你補,早點修完學分怎麼樣?」

  宋暖含笑,學著他的語氣:「噢。」

  噢?

  小女孩學壞了。

  賀離眼尾上挑,啼笑皆非:「嘖,你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啊?」

  宋暖茫然一瞬:「什麼套路?」

  那人幽幽嘆氣,仿佛是在感慨她笨,隨後故意肅聲:「問我為什麼。」

  聽他的語氣,宋暖以為他不高興了,還真的乖乖問:「為什麼?」

  宋暖豎起耳朵,準備仔細聽他說。

  

  然而,陽光下騎車的少年半晌沒有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他低低笑了幾聲。

  宋暖正覺奇怪,就聽那人得逞笑說:「你也太好欺負了。」

  「……」

  敢情是在捉弄她嗎?

  宋暖撇撇嘴,準備三分鐘不搭理他。

  柔風似水,天空飄浮著白雲點點,如洗的蔚藍帷幕下,單車駛出了G大,過了一條十字馬路,慢悠悠穿行在E大校園裡。

  在這樣閒散無事的時間裡,會讓人生出無限遐想。

  還挺不錯的。

  單車在空中花園停了下來,賀離將車子停靠在了一邊。

  揚手一指,他問:「去過沒?」

  空中花園。

  宋暖搖了搖頭,她想上去看看很久了,但一直沒去成。

  賀離似乎對她的回應很滿意,唇角噙笑,轉身邁步走上台階。

  宋暖頓了一瞬後忙不迭跟上他。

  明明說要去食堂吃飯,結果跑這兒來了,不過這天氣風暖日麗,不上去看看似乎是在浪費這大好的風光。

  空中花園蜿蜒的台階盤旋而上,像螺旋一般直繞到頂層。

  賀離步履穩健,不緊不慢地走在宋暖跟前一步。

  「賀離,」身後的宋暖突發奇想,明亮的雙眸滿懷期待:「空中花園有沒有什麼傳說之類的?」

  按以往的經歷來看,總會有一些奇事軼聞流傳在各自的學校里,雖然大部分可能是老學長學姐們一時興起留下的杜撰。

  但作為校園野史,許多美麗的故事還是很讓人神往的,比如X大的情人谷,比如N大的知遇橋……

  宋暖覺得,空中花園這麼美的地方,也該有個唯美的故事傳說才對呀。

  賀離慢慢悠悠踩著台階,抽了個空檔側首看她一眼,小女孩眨著清澈的眼睛,那麼單純。

  兩秒後,他淺薄的唇不懷好意地微微上揚:「有啊。」

  宋暖漾起驚喜又好奇的笑容,快走兩步追上他:「是什麼?」

  賀離凝向身邊的女孩子,她扶著樓梯扶手,追趕著他的步子,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賀離下意識放慢腳步,眸中多了一絲興致:「嗯……」

  他的語氣是刻意的深遠,邊走邊說:「聽說E大建校初始,空中花園就在了,那時候是民國時期,社會動盪,戰亂頻繁,都過不上什麼安穩日子,更別說那些風花雪月事了……」

  賀離頓了頓看她一眼,唇邊掠過一點孤度,低沉著嗓子說:「能有個不存在硝煙的地方談情道愛,你說,是不是很難得?」

  宋暖聽得很認真,點點頭,期待後續:「然後呢?」

  「然後啊……」他像是在故意吊她胃口,拖長尾音,不疾不徐:「亂世中的一方淨土,就是這兒了。」

  宋暖恍悟接話:「所以空中花園,就類似情人谷那樣?」

  校園約會聚集地。

  賀離原本一時沒編出來,但聽了她的話後,覺得這樣也不錯,順著她說:「嗯,那時候,每天晚上都有很多小情侶登上天台約會,看星星看月亮。」

  好像很浪漫。

  宋暖抿著嚮往的微笑,片刻後又慢慢端正了神情,輕嘆:「雖然美好得讓人動容,可惜亂世中的愛情,有那麼多人逃不過生死離別的結局。」

  他們正好走過拐角,經過無光的樓層,牆柱的角度遮擋了陽光的照射,一片陰暗。

  就在宋暖兀自感慨的時候,賀離淡聲:「命運難違,但這兒的回憶是永存的……」

  他突然又壓低聲音,不明意味:「據說百年後的某個深夜,有個失戀的學生睡不著,獨自一人上了花園天台,結果發現遠處欄杆的地方,並肩站著一對男女,看背影是在吹風……」

  「而且他們穿的是……民國時期的藍黑色學生裝……」

  他忽然陰森的聲調,宋暖發覺有點不太對勁,這聽著不像是她想的絕美愛情故事。

  宋暖噤聲,側目向他看去,她有種不詳的預感……

  只見那人停住腳步,對上她的視線,深深凝她一眼。

  沒有日光的角落,連風都是森冷的。

  氣氛詭秘,一陣陰風吹過,宋暖不禁瑟縮了下,而眼前的少年聲線虛啞,聽得她心裡發毛。

  「那時候將近凌晨1點了,有誰會沒事上來吹冷風,於是他搓了搓眼睛,再定睛看一眼,遠處空空如也,他以為自己看錯了,站了兩秒後,猛地就往樓下逃。」

  宋暖心顫,不敢動彈,在他深沉的注視下,不由自主地微弱出聲:「為、為什麼……」

  賀離一字一句,陰測測:「因為他突然意識到,剛才那對男女……沒有影子……」

  宋暖呼吸一窒。

  他果然……

  是在說靈異故事……

  賀離似笑非笑探了眼她腳後,微揚下巴:「看你身後。」

  明知道不能再聽他忽悠,宋暖還是忍不住慢吞吞偏過頭,往後面看了眼。

  第一反應是,她沒有影子……

  「啊!」那一瞬,宋暖真的嚇到了,驚叫一聲,想也沒想驀地就撲進了那人懷裡。

  衣襟被她緊緊握拳攥在手心,而她整張臉都埋進了他敞開的外套里。

  賀離任由她縮在自己胸膛上,她的反應讓他覺得好笑,勾起唇角調侃:「膽子這么小啊?」

  宋暖已經是魂不附體,看加勒比海盜都嚇得一夜失眠的女孩子,從小到大對這些靈異故事是避而遠之的,更何況這次還是置身其中。

  半晌不見她說話,賀離垂眸看她,感覺到她的身子微微發顫,他愣了愣,試探:「真嚇著了?」

  她喘息的起伏明顯,賀離有些難辦地舔了舔唇。

  嘖,一時起了玩心,結果逗過頭了,他突然有點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

  思忖了片刻,賀離抬手擁住她,拍著她的頭輕哄:「好了好了,假的,我瞎扯的,不怕啊。」

  宋暖緩了緩神,反應過來自己剛才主動撲到他懷裡,臉一紅,立刻退開一步,低著頭又羞又氣。

  懷裡的溫軟一空。

  賀離緩緩放下手,歪低腦袋去看她:「生氣了啊?」

  宋暖將身子側過去一些,不說話。

  完了,真鬧脾氣了。

  賀離抓了抓頭髮,誰讓她這麼乖,想欺負,忍不住。

  「去天台吧,這裡冷颼颼的,」賀離調笑著伸出手,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喏,給你牽,牽著就不怕了。」

  宋暖一聲不吭斜睨他一眼,誰要牽了!

  見她不搭理,賀離長長嘆了口氣,緩緩收回手:「不要啊,那我走了。」

  完了他還意味深長地補了句:「你跟在後面自己小心點啊。」

  宋暖瞥了他一眼,他還真的說走就走,這角落陰森森的沒有半點光亮,連個影子都沒有……

  想到這裡,沒等那人走出兩步,宋暖自己就追了上去,一言不發捏住了他的衣角。

  賀離不動聲色掠過一絲笑意,懶散走著,什麼都沒說。

  他不禁在想,難道他的手沒衣服有安全感嗎?

  走至頂層,跨出最後一個高階後,瞬間陰暗潰散,日華燦爛。

  天台栽滿了花卉綠植,在微風裡輕緩搖曳,仿佛是迎著陽光的明媚笑顏。

  盛光美景當前,宋暖的心情一下就好起來了。

  日光下,她眯著眼縫驚嘆欣賞。

  「去那邊。」這麼好的風景,賀離反而沒多停留,說著就往欄杆邊走去。

  宋暖怔愣一秒,腳步頓然停滯,她對欄杆有陰影了。

  衣服被扯住,賀離回眸,看了她一會兒後轉瞬失笑:「不敢啊?」

  宋暖睨他一眼,他還好意思說!

  賀離看似正兒八經:「那邊風景好,真的,不騙你。」

  他唇邊的笑痕惑人又玩味,宋暖半信半疑,最後還是慢慢吞吞跟了過去。

  站在圍欄邊,是盡收眼底的勝景,高處俯視下,E大甚至G大都一覽無遺。

  這裡並不高,但身處此處偏偏讓人生出能手攬日月星辰的錯覺。

  清新溫和的風,吹得稀薄的雲悠悠飄浮,叫人誤以為自己正行於雲端。

  宋暖還從來沒見過這座城市有這麼驚艷的地方,方才的陰沉懼意直接拋之腦後,她伏上欄杆,對景色著了迷。

  賀離將目光從她身上收回,搭著手閒散倚在欄杆上,慵懶而笑:「你看,沒騙你吧。」

  他彎唇,幽幽輕語:「如果午夜12點來……更好看。」

  「……」宋暖瞪他。

  被她不滿的雙眸一盯,賀離揚了揚眉,有點委屈:「看星星看月亮啊,半夜的繁星最清亮了。」

  宋暖狐疑,覺得他是故意的。

  賀離勾著笑,轉了個身,懶洋洋背靠著,偏過頭去:「哎,新聞系的宋暖同學,你的職業規劃是什麼?記者?」

  居然就這麼被他猜中了,宋暖雙手握在欄杆上,側仰著頭對上他的注視:「嗯。」

  賀離眯了眯狹長的眸子,思緒飄遠,她這溫吞的性子,當記者容易被欺負吧……

  很快耳邊傳來女孩輕柔的聲音:「你呢?真的……混吃等死?」

  賀離斂眸靜默一瞬,之前是,但現在……

  隨後他滿不在乎地斜挑了下眉:「昂,不然呢?」

  宋暖當真了,瞬間苦口婆心了起來:「你這麼厲害,可以做很多事情的,賀離,你未來可期,不要放棄呀。」

  賀離曲著手肘往後散漫一靠,聲線蠱惑:「心疼我啊?那你要不要考慮養我?」

  他又哀怨一嘆:「你看我現在,家破人亡,公司都沒了,孤身一人流離失所,是不是很落魄很可憐?」

  他能這麼輕鬆地說出這些,反而讓宋暖覺得安心了不少。

  知道他是在開玩笑,宋暖毫不猶疑:「好啊。」

  賀離略一沉默,隨後笑得放縱肆意:「那你早點修完學分,早點賺錢養我。」

  聽起來這像是他要給她補課的真實目的。

  但她知道,他就是個不言於表的人,心裡的想法永遠和面上相反。

  宋暖突然覺得,他的心事也沒那麼難猜。

  靜默了會兒。

  「賀離,」她凝望著身邊閉上眼慵懶曬太陽的少年,溫聲:「和我約定吧。」

  賀離慢慢睜開眼,扭頭,看她的眼神多了分探究。

  「不管你多落魄,我都會陪你的,直到你……」宋暖放低聲音,緩緩說:「結婚了。」

  直到你找到那個願意為她拼命的女孩。

  恍了恍神,淺瞳漸漸深邃,垂眸靜思半晌後,賀離泛出若無其事的笑:「那你可要好好賺錢啊小妹妹,我不好養的。」

  點點金光灑落在他凌碎的髮絲,和風摩挲著他懶散俊朗的臉龐,宋暖靜望少年笑意疏懶的側顏。

  大抵是沉淪了其中,她溫軟乖聲:「那你幫我補課吧。」

  閒散倚靠身邊的那人眸色幽深,最後低頭輕笑:「噢。」

  ……

  閒適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已經是十二月底了。

  那次之後,一有空閒,他們就會約在圖書館,美其名曰學習,實際上……還真的是在認真學習。

  在賀離的教學下,宋暖覺得,她似乎可以在明年上半年就修完所有學分了,之後,就能提前實習。

  而賀離這個坐等畢業的人,除了宋暖沒課的時候來給她補課外,後來甚至在她上課的時候也來,說是要跨校蹭課,多了解不同領域的知識,讓宋暖給他占個座位。

  這個勤奮好學的理由,宋暖無法反駁。

  後來全班都知道了,宋暖同學每天都帶著隔壁學校的賀離一起聽課,關係匪淺。

  坐在角落的副班長陳征,每天都要經歷「我追的女孩和別人好了」的扎心和「他們一下課就甜甜蜜蜜言笑晏晏」的視覺衝擊,又氣又無奈,卻只能暗戳戳在賀離的名字上劃圈圈詛咒。

  某次下課後去食堂吃午飯。

  菲菲八卦的語氣,旁敲側擊地問他們進展到哪一步了。

  怕她瞎扯出驚天地泣鬼神的言論,宋暖忙解釋說他們只是師生關係。

  菲菲才不信,她都親眼看見過她上了人家的車,走得這麼近,怎麼可能是表面上這麼簡單。

  「師生啊……」作為當事人之一的賀離原本是在慢悠悠吃著飯,聽她這麼說,不緊不慢:「那是不是該有報酬?」

  宋暖一怔,他居然不幫著她解釋,還添油加醋!

  而菲菲則是坐在邊上好整以暇地期待後續。

  賀離勾了勾唇:「沒錢,肉|償你覺得怎麼樣?」

  菲菲一把捂住即將驚呼出聲的嘴:肉|體交易?這麼勁爆?!

  他如此不加掩飾的調戲,緋紅瞬間蔓延上宋暖的耳朵,臉頰,甚至鼻尖,她掩飾自己的慌不擇路,從餐盤裡夾了塊肉丟到他碗裡,羞惱:「給你,肉|償!」

  賀離低頭看了眼自己碗裡多出的那塊紅燒肉,又抬眸凝視對面那個雙頰緋紅的純情少女,笑了笑,執筷將自己的雞腿夾給了她。

  「是我肉|償。」嗓音繾綣,他說。

  宋暖:「……」

  難道是因為她給了他打發時間的機會,所以倒貼?

  目睹全過程的菲菲吞咽口水,終於明白,賀離為什麼是E大論壇女生最想談戀愛的對象了。

  要不是暖暖先勾搭上了,她都想當場撲上去。

  十二月份的最後一天。

  元旦假期,大部分學生都回家了。

  姜辰先前跑來問宋暖要不要一起回A市,宋暖躊躇了良久,最後拒絕了,說是課業多,來回浪費時間。

  其實,她是在想,如果她回去了,那個人就只能一個人跨年了。

  不想他一個人。

  所以她選擇留下來陪他。

  這天早上,宋暖給賀離撥了通電話,告訴他,自己不回家。

  電話那端靜默了片刻後,傳來一聲尾音輕快的「噢」。

  宋暖漾著淺淺的笑,她聽得出來他的語氣,一定心情不錯。

  可讓她覺得奇怪的是,往常他會說,該去圖書館好好學習了,或者是來食堂蹭飯了,然而這次他什麼都沒說。

  菲菲回家了,宋暖在空空的寢室一個人呆著。

  她想,要不要主動邀請他一起跨年,思忖再三,在聊天框輸入又刪減了好多次,最終都沒發出去。

  後來,天都黑了。

  宋暖趴在桌子上,開始自我懷疑。

  他沒找她一起跨年,所以她不回家是為了什麼……

  宋暖握著手機,在寢室頹然了一天,全然沒想到自己會是這樣過完今年的最後一天。

  一直到晚上將近十一點,宋暖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失落半晌,打算洗漱睡覺算了,這時,沉寂一天的手機突然有了動靜。

  宋暖拿過鈴聲不停清響的手機,瞬間又驚又喜。

  是賀離!

  「睡了沒啊?」

  剛接通電話,就聽見了那人獨特的倦懶嗓音。

  宋暖抿著笑意,忍住情緒,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期待他的電話:「還……沒。」

  「噢,那……」賀離頓了頓,宋暖握著手機放在耳邊,仔細聽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兩秒後,他悠悠說了句:「早點睡?」

  「……啊?」她愣愣出聲。

  直到手機里傳來那人低低的笑聲,宋暖才稍微反應了過來。

  「下來吧。」他隱含笑意,懶聲說。

  心情一上一下,宋暖發現這人老喜歡捉弄她。

  那人像是嘶聲哆嗦了下,呵了口氣提醒她:「晚上冷,多穿點,要是凍著了我可沒多餘的外套脫給你啊。」

  宋暖曉得他總愛用調笑揶揄的語氣說著關心的話,她乖乖地說知道了。

  出門的時候,宋暖加了條白絨圍巾,手裡又抱了一條黑色的。

  校園裡靜悄悄的,大多學生都已經回家了,枯樹邊的道路照明燈不算亮,只發著微弱的光線。

  冬夜的冷風真的很涼,半明半暗的昏黃燈光下,有個少年,倚在單車上,等在女生宿舍樓樓下。

  他穿著黑色運動服,雖然是冬款,但看上去似乎並不太保暖,他呵出的熱氣很快就在空中凝結成了白色的霧。

  好在他並沒有等太久,宿舍樓的大門被人從裡面推開,隨後走出來個女孩子。

  還是那清爽簡約的丸子頭,她穿著奶白色的羊羔絨棉外套,圍著同色圍巾,修身長褲包裹著纖細筆直的腿,往下是一雙毛絨絨的中短冬靴。

  看著就很暖和。

  賀離翹起唇角,看她小碎步跑向自己。

  「動作挺快啊,還以為你換衣服得好久。」

  宋暖心虛輕咳了聲,她穿得整整齊齊一整天了,隨時都能出門。

  賀離抬腿踩上一隻腳踏:「上來,走了。」

  宋暖沒有直接坐,而是將懷裡抱著的黑色圍巾展開,伸手繞到他的脖子上,纏了一圈。

  他坐在單車上,所以她不用踮腳也能夠著。

  空落落的脖頸突然有了絲溫暖,賀離微怔,卻見給他圍圍巾的女孩子做完這事後,默不作聲退後一步,乖乖坐到了后座。

  宋暖捏住他的衣服兩邊,學著他的語氣:「快走吧,再吹會兒冷風我可沒有多餘的圍巾給你了。」

  賀離啞然失笑,舔了舔嘴角。

  這小女孩似乎是被自己帶壞的。

  夜幕之下。

  「賀離。」

  她坐在單車后座,聽著輪子在路上駛過的熟悉聲響,輕聲問:「我們要去哪兒呀?」

  少年騎著車,話中帶著深雋的笑:「看星星,看月亮。」

  宋暖以為,他會帶自己去個熱鬧暖和的地方,畢竟跨年夜,也是值得做一番有儀式感的表面文章的。

  但她萬萬沒料到,賀離會帶她到空中花園。

  她更沒想到的是,那盤旋而上的螺旋階梯兩側的扶手,掛滿了霓虹燈串,在夜色中流光溢彩,照亮了每一個台階,一直延伸到最頂上。

  好漂亮。

  宋暖萬分詫異,輕輕踏出一步,彩光斑斕的幻影籠罩在她周身。

  「我這表面文章,喜歡嗎?」

  賀離抱臂在她身後,清朗的聲音帶著笑意。

  宋暖眸中有著星辰般的光亮,聞言她驚喜回首:「這是你弄的?」

  賀離噙著笑斜挑眉眼,不可置否。

  宋暖含笑抬起腦袋,小巧的鼻尖被風吹得有一點紅,她仰視著那自下而上的絢美燈光:「真好看。」

  深深的夜色里,霓虹燈的光彩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望著她歡喜的樣子,賀離不自覺浮現出柔和的笑:「上面更好看。」

  宋暖迫不及待想要上去看看,上次來這兒後的陰影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她的手機殼是毛絨的,雖然好看也保暖,但衣服口袋不太方便塞,所以下了車她一直握在手裡。

  賀離攏了攏脖子上的黑色圍巾,走近她說:「給我,幫你拿。」

  宋暖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眼自己手裡的手機,眨了眨明美的眼睛:「好呀。」

  對他,她從來沒有任何防備。

  宋暖將手機遞到他面前。

  賀離淡笑了下,抬手伸向她。

  就在宋暖以為他要接過她的手機,準備鬆手的時候,那人同時連著她的手也一起握進了掌心。

  她冰涼的手瞬間就被他掌心的溫度緊緊包裹著。

  宋暖一顫,心臟一下跳得飛快,手被他握住後,她就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而賀離沒有說話,只是若無其事地牽著她,抬步走上台階,步履從容。

  他表面上雲淡風輕,仿佛這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了,卻在轉過頭的那一剎那,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挑。

  很快,他們的身影消失在了空中花園底層。

  「陸哥,那不是賀離的車嗎?」

  這時,陸星宇和幾個紈絝哥們從空中花園經過。

  陸星宇朝著那處瞥了眼,確實是賀離的車沒錯。

  他輕嗤,別跟他提這個名字,一提就想起搶女人的仇。

  陸星宇的神情不屑一顧:「干老子屁事,喝酒去!」

  他剛要收回視線,突然被一道莫名的銀色反光刺了下眼,下一刻他似乎瞟見暗處有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陸星宇皺眉,覺得有點不太對勁,疑惑盯著那處看了會兒。

  「咋了陸哥,走啊!」

  同伴催促了聲,陸星宇猶疑片刻,懶得多管賀離的閒事,很快和他們一起勾肩搭背著走了。

  夜色很深,如潑了濃稠的墨。

  一輪冬月當空,顯得那麼明亮皎潔。

  月華如流水,渲染著天地,溫柔輝映在花園天台。

  宋暖被眼前的景象驚訝得半晌合不上嘴。

  原本晦暗的天台,此刻有各色絢麗華美的燈,有一片開得靜謐無聲的花,還有一個小小的木質鞦韆。

  宋暖怔怔良久,忽然明白了什麼:「難道你今天……都在做這些嗎?」

  所以才會一整天沒找她。

  賀離聳了聳肩:「臨時起意,」又瞄了她一眼,佯裝哀怨:「下次不回去早點告訴我啊,一天做完這些,很累的。」

  原來,他是特意在給她準備驚喜。

  宋暖心裡湧上一陣暖意,烏黑瀲灩的眼眸一瞬不瞬凝著他,鼻子忽然一熱。

  賀離對上她的視線,抬了抬嘴角:「嗯?含情脈脈的,要感動哭了?」

  宋暖抿抿唇,違心地說:「沒有。」

  他心知肚明,隱笑:「噢。」

  隨後,賀離抬起手腕看了眼表:「還有一分鐘。」

  二十三點五十九分。

  他笑說:「現在看月亮,下半夜看星星。」

  夜空中,有煙火。

  他彎著嘴角,拉她到鞦韆坐下。

  他將宋暖的手機放進了自己的衣服口袋,繞到她身後輕輕推動鞦韆,然後神神秘秘地說:「倒計時。」

  宋暖坐在鞦韆上輕緩搖盪,望著月光,望著煙花,聽著身後那人磁朗的聲音。

  「三……」

  「二……」

  宋暖想著,等他說了一,自己要對他說第一句新年快樂。

  她算好了時間,笑容燦爛,霎那扭頭:「新……」

  「如果我沒有遇見你,」他沒有說一,而是說了別的,賀離垂眸靜靜凝著她仰起的白皙臉蛋,聲音微沉好聽,透著絲絲惑人的柔情:「今天,我會一個人徘徊在十字路口,或是成了每天喝得爛醉的不良少年,在網吧通宵到天亮,一點一點地被黑暗和落寞吞噬……」

  四目安靜對望。

  聽著他突然正經的話語,宋暖有些緊張了起來,一動不動。

  賀離眼中拂過笑意:「所以,你的出現,我很慶幸。」

  「宋暖,」他低頭凝望著女孩,一如當初她在這裡對他說的那些話,他溫聲:「和我約定吧。」

  「如果有一天我功成名遂,你為我寫一篇報導。」

  出乎宋暖意料之外。

  他能調整好自己的情緒,重新面對這個世界,逆光前行,這是她新年最大的驚喜。

  宋暖笑顏一展:「好啊。」

  賀離狹長的桃花眼眸深深看了她一眼,他還有話要說:「宋暖,我們……」

  驀地,他戛然而止,赫然瞟見花壇處映著兩個緩慢移動的影子,細細去聽,隱有沉沉靠近的腳步。

  他不繼續說了,突然神情嚴肅,宋暖茫然一瞬:「怎麼了?」

  「嘭——」

  一聲花盆不慎被碰摔的脆響。

  宋暖驚愕,循聲望去,天台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個人,戴著黑色口罩,壓著黑色棒球帽,看不清面貌。

  不等他們反應,那兩個男人直接沖了過來。

  很明顯,他們是衝著賀離去的。

  賀離想也沒想,一把將怔愣中的宋暖推開幾步遠,下一刻那兩人就揮拳而來,他毫無防備,一個趔趄撲倒在地。

  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宋暖驚慌失措:「賀離!」

  那兩個男人是下了狠手,一拳一拳打在他身上,賀離反抗不得,蜷縮著,宋暖只聽到他忍痛的悶聲。

  她一下就慌了,抱起邊上的盆栽就往那兩個男人身上砸去。

  那兩個男人被重物砸到,吃痛後跌了幾步。

  宋暖趁機衝過去扶起賀離。

  「奶奶的……」其中一個被砸到肩的男人啐罵了聲,有冰涼的銀具滑落到手心。

  另一個男人按住他的手臂,低聲:「上頭只說教訓,別鬧出人命。」

  男人壓抑怒氣,這才將手心的東西收了回去。

  「賀離……」宋暖扶起他,聲音都發顫了。

  賀離沉悶咳喘幾聲,揩了揩嘴角血跡,啞聲說了句沒事。

  緊接著,他不動聲色將手伸進自己的口袋,從暗處把手機塞進宋暖手裡,貼近她的耳畔,用極低的聲音告訴她:「別怕,給保安室打電話。」

  這兩個顯然是在社會上混的男人,不是簡單的學生打架鬥毆,來者不善。

  那兩個男人又移步靠近,賀離再次推開了宋暖,自己上前和他們撕打在一處。

  宋暖踉蹌著站穩,她的手在抖,但是她告訴自己要冷靜。

  毛絨絨的手機套已經被滿是冷汗的手心捏得濕濕的了,她不知道E大的保安室電話,好在G大離得近。

  電話接通,宋暖立馬低顫著聲音求救,但還是被那兩個男人發現了,他們下一刻就要撲向宋暖,卻被賀離死死擋住。

  可終歸以一敵二,不是對手,賀離順勢曲腿,往一人要害處用力一擊,這才將人攔住。

  那人痛苦嘶吼一聲,似是被惹怒,眼神絲紅,揚手擊向賀離胸口。

  一道銀光脫手而出。

  伴隨著一聲異樣的悶哼。

  另一個人像是一驚,反應過來同夥做了什麼,忙拉扶走他。

  「你瘋了!走,快走!」

  那兩人突然就張皇失措地跑了。

  賀離的背影佝僂著,宋暖慌忙跑向他。

  他垂著頭,似乎站不太穩,宋暖用自己小小的身子撐著他,帶著點哭腔:「賀離,你有沒有受傷?」

  他緩了很久,才發出氣若遊絲的聲音:「沒……沒事……」

  剛說完,他就再也站不住,腳步虛浮,雙腿一軟跪倒下去。

  宋暖撐不住他的重量,卻還是拼命攙抱住他。

  「賀離?」她的聲音里充斥著驚慌。

  賀離沒什麼力氣了,雙膝跪著,低垂的腦袋慢慢靠在了她的頸窩,宋暖只覺得脖間那人的呼吸虛弱,氣息奄奄。

  要不是她抱著,他大概早就倒在了地上。

  宋暖又喊了他兩聲,卻沒有聽到半點聲響。

  她驟然慌了,忽然感覺到手裡濕漉漉的,她懵懵低頭,借著霓虹燈光,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自己的乳白色羊羔絨外套,都染滿了血色。

  宋暖眸心驟變,渾身一震,驚怖,恐懼,湧上心頭。

  哪裡的血……

  為什麼會有血……

  「賀離!賀離你說話,你說話呀……」她的淚水一下子就蓄滿了眼眶,自臉頰流淌。

  冷靜,要冷靜……

  宋暖頓住,也不管手上都是血,驀地擦了把自己的眼淚,她跪伏著抱緊靠在自己身上的賀離,穩住心神,空出只手打電話叫了救護車。

  做完這件事後,宋暖再也忍不住,那人身子的大部分重量都壓在了她的身上。

  宋暖聲淚俱下,晃動著他:「賀離,你別睡,你剛才要說的話你還沒說完呢,你別睡……」

  可是,這蒼茫夜色中,沒人理她。

  宋暖抱著他,哭得撕心裂肺,過了好一會兒,忽然,有一隻手輕柔撫上她的發。

  宋暖一滯,是那人虛虛抬起手,微抖著輕拍了拍她的頭。

  她哭笑著:「賀離……賀離!」

  而賀離用最後的力氣,低啞微弱著說出了那句還未說完的話:「我們……有……可能嗎……」

  沒聽到女孩的回答,他的手,就漸漸滑落在地了。

  星星出來了。

  說好下半夜一起看星星,怎麼只剩下了女孩拼命哭喊著少年名字的聲音。

  燈光也暗淡了,鞦韆空蕩蕩的,漫天的繁星卻無人一起作陪,浪漫的空中花園,一瞬蕭瑟。

  女孩泣不成聲。

  她記得,在十字路口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情景。

  她記得,在排練室樓下的再次相遇。

  她記得,那個少年愛拍她的腦袋,愛捉弄她,總是一副慵懶肆意的樣子。

  她記得,自己坐在他單車后座的每一次。

  她記得,他身上的薄荷香,還有那雙朦朧誘惑的桃花眼眸。

  她記得月光灑落在他肩頭,少年愜意俊朗的側顏,他用那散漫低磁的少年音告訴她說,我們約定吧……

  她知道,他的不羈放蕩,他的滿不在乎,都是裝給別人看的,其實他的內心很柔軟,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可是她怕……

  這只是個華麗短暫的夢……

  如果一眨眼,時間溯洄。

  她沒有在菲菲生日的時候中途離開去網吧寫論文,她沒有陪林萌萌回學校排練廳,她也沒有去遠洲赴陸星宇生日的邀約……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在304新聞系教室,上著那節讓人頭疼的新聞學概論。

  「賀離……」

  ——我們有可能嗎?

  作者有話要說:1、沒死

  2、別打我,我親媽

  3、我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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