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窈正要開口,那人卻已經摁滅煙,往巷子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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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也像剛剛那眼神一樣,周窈恍神片刻,收回視線。
不知道是不是下午下過雨的原因,巷子的地板踩起來黏糊糊的,空氣里夾雜著幾絲難聞的氣味,有點兒腥。
周窈皺眉,想著換個地方。
門口老大爺每天晚上拿著個舊皮夾子過來擺攤賣煙,這個位置地段好,來來去去不管是顧客還是酒吧里的工作人員都跟他買煙。
酒吧夜店人情複雜,買個煙也是有門道的。小販看人,在這工作或者經常混夜場的就賣真煙,一眼就知道是青澀稚嫩小同學的就得再看他眼緣。
周窈和賣煙的老大爺也算是熟人,她看了眼、夾子空了大半,笑道:「大爺,今天生意好吧?」
老大爺「哈哈」了兩聲:「本來是挺不錯的,你們酒吧新來一個小伙子也不知道為什麼打傷了人,那男的從後邊兒爬出來還是我給弄走的,哎喲血淋淋的可晦氣了。」
周窈夾著煙的手一頓。
她問了一句:「旁邊這條巷子?」
「是啊!我看你往那邊兒走還忘提醒你了,血腥氣夠嗆吧?」
「就剛剛這會兒,那小伙還沒事兒人似的來我這買了包煙,可真行啊現在這些年輕人。」老大爺探了個腦袋看向周窈,「他是你們店裡頭保安?難道是今天有人鬧事不成?」
煙霧繚繞間,周窈眯起眼。
鬧事?
真要說的話,今天酒吧里也就剛剛那個油膩男鬧事兒了吧。
可是素不相識的……
周窈沒想明白,走進酒吧下意識想再找找那人,卻沒看到人影。
反倒聽見身邊怯怯一聲「姐姐」,周窈轉過頭,見到剛剛那個被強迫喝酒的小姑娘。
小姑娘怯生生開口:「姐姐,剛剛是我連累你了,實在是不好意思呀。」
周窈沖她笑了一下,道:「沒關係,跟這些人講道理本來也講不通。」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你一個人來的?」
小姑娘點點頭,又搖搖頭:「因為放暑假,我們幾個朋友來安城玩一玩,我只是先來酒吧街占座,等一下還有朋友要來的,應該也馬上到了。」
小姑娘穿了個背帶裙就敢一個人往酒吧街走,還真是心夠大的。
她當年第一次跟鍾靖他們去夜店的時候都還特地弄了個髒辮,貼了個紋身貼呢,怎麼社會怎麼搞,反倒省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小姑娘看了眼周窈,被發現之後猛地低頭,過幾秒鐘又抬頭。
幾次欲言又止的樣子逗得周窈想笑,她開口:「你想說什麼嗎?」
小姑娘聞言,像是終於鼓起勇氣一般,眼睛亮晶晶看著她:「姐姐,我剛剛聽見經理叫你周窈,你之前是南川大學的吧?」
周窈脊背猛地一僵。
小姑娘又開口:「肯定就是你吧學姐,我手機里還存了你們樂隊之前演出的照片呢!」她忙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半天,「你看,就是這個!」
「照片上的就是你吧,我剛剛看見你手指上戴著的西太后戒指,一下子就認出來了!你本人比照片上還要好看誒……」
周窈看過去,目光一下子沉在那張照片裡。
這是五年前,樂隊在LiveHouse的一次演出,照片上的她坎肩夾克,耳釘打了一排,拿著麥克風的手上戴著VivienneWestwood的戒指,站在舞台中央,眉眼間正是最意氣風發的樣子。
她印象之所以這麼深刻,卻不是因為當時場地有多大演出有多成功,而是因為這是她最後一場樂隊演出。
之後,
樂隊解散,兵荒馬亂。
耳邊又響起那個學妹的聲音:「學姐,我和你一樣是英語專業的,我叫曾夢琪,今年大二了!」
大二?
那她走的時候這學妹都還沒進學校吧……
周窈撐著笑了一下:「你還知道我?」
「怎麼可能不知道!」曾夢琪一下子咧開嘴笑起來,「『衰敗玫瑰』那麼大名氣的樂隊,演出場場爆滿,到現在還是學校里的傳奇呢。」
「對了,上個學期鍾靖學長還回過一趟學校開宣講會,我們和他問起你,他還說很想念當時樂隊的朋友來著。」
……
鍾靖。
周窈眯起眼,腦海里想了想他的樣子,最終定格在少年手拿貝斯專注調音的畫面上。他一開始玩的是吉他,後來因為羅曉天貝斯不行就直接轉樂隊貝斯手了,稱得上技術大神。
周窈的吉他和一點點貝斯也是跟他學的。
只聽小姑娘聲音里突然帶了喜悅:「我朋友他們來了!」
周窈跟著抬起頭,只看見幾個男生勾肩搭背走了過來,學生氣很濃,但耳釘項圈一個沒少,引人注目。
她瞟了一眼,視線卻在下一秒猛地定格住——
跟著幾個學生一起進來的還有個男人,微低著頭,指尖捻著一根煙,神情冷淡。
周窈就站在離門口不遠處,看他堪堪在門口止步。
幾個小孩涌過來,她卻感覺那人的氣息無比壓迫,好像就站在她身側一般,讓她連呼吸都不敢太厚重。
旁邊曾夢琪似乎和她的朋友完完整整複述了一遍剛才的經歷,幾個小孩兒又成堆圍過來,一個小男生眼巴巴開口:「學姐,你和鍾靖學長真沒聯繫了啊?我那天都還看他帶著你送的南京鎖呢……」
周窈一怔。
那把南京鎖其實是鍾靖自己買了掛上的,說什麼要效仿朋克鼻祖樂隊sexpistols的貝斯手sid,只是當時周圍人傳他們倆是情侶傳的很兇,久而久之在大家口中就順理成章成了她送的。
曾夢瑤見周窈不說話了,趕忙撞了撞還要繼續開口的男生,走近道:「學姐,我們加個微信吧?」
她拿出手機:「我們幾個人也組了一個樂隊,夢想能成為像『衰敗玫瑰』一樣的樂隊呢,以後有機會邀請你來看演出呀。」
周窈點了點頭,從兜里掏出手機,順口問了句:「你們樂隊叫?」
剛剛那個男生咧嘴笑道:「腸出血。」
「……」
她不該問的。
周窈憋了半晌,說了句:「名字……還挺朋克。」
旁邊好像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她猛地轉頭。
卻只見剛剛那人倚著牆抽菸,視線顯然不在她這邊。
小朋友們說完就散了,周窈仍舊杵在原地,她餘光瞥見那人,半晌卻也沒見他動。
她神使鬼差就往那邊移了兩步,大概是因為酒吧曖昧喧囂使然,她居然也沒怯場。
只大著膽子開口問道:「你是,新來的?」
那人卻像是早知道她會這麼問一般,只淡淡「嗯」了一聲。
周窈注意到他身上穿的還真是酒吧的制服,想了想又開口:「……我叫周窈。」
男人視線往這邊掃了眼,落在周窈身上,他摁滅手中一點猩紅。
抬眸:「程野。」
眸子裡看不清楚情緒,像是一團漩渦,要把周窈吸進去。
深不見底,好似各類情緒都摻雜在一起,卻獨獨沒有了剛剛滿眼的狠戾之氣。
周窈卻心跳如擂鼓,半晌又神使鬼差說了一句:「那個,我們酒吧有個傳統,就是得請新人吃頓飯。」
程野看著她,視線刺的周窈的臉火辣辣的燙。
她硬著頭皮繼續道:「尤其是保安,嗯、工作又比較辛苦,所以我們就更得拿出大家庭的包容和愛,每次換人都……」
太拙劣了。
實在太拙劣了。
周窈心裡都要被自己搞笑的小學生謊言氣笑了,這種話怎麼可能會有人信?
反正也亡羊補牢了,她自殺式的又加了一句,頭埋的越來越低:「其實也不算是酒吧傳統,就是……」
「什麼時候去?」
周窈一愣,猛地抬頭:「什麼?」
程野看她好笑道:「不是說吃燒烤嗎,什麼時候去?」
周窈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就後邊兒那條街,不遠。等我朋友下了班,咱們一塊過去?」
程野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吧檯那兒有個挺清秀的男孩子,這會兒正拿著酒杯,像是調酒師。
他眼神微暗,開口:「不過我晚點有事,會先走。」
「那要不乾脆我們先過去吧?」周窈這會兒沉浸在驚喜中,邊說著邊往前走,「我跟裴小朗說一聲讓他來找我們就成。」
這家店周窈很熟,即使生意火爆沒什麼空座兒,老闆見她來也馬上就騰了個地方。
周窈去拿烤串,問程野有沒有什麼口味偏好,他淡淡答了句都行。
她站在冷凍櫃前,忍不住抓了抓頭髮。
都行……
又是什麼意思?
實在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麼,周窈按自己的口味拿了五花肉、牛肉和千頁豆腐等等之後,又斟酌著挑了大家應該都會愛吃的土豆和火腿腸,最後又點了一份爆烤茄子。
店裡能讓老闆幫忙烤好,也能在小桌上自己烤。周窈端了菜過去,在烤盤上刷了油,等熱了把五花肉一片片放上去。
油刺啦一下子濺起來,五花肉香味四溢,周窈一片片翻著肉:「我烤肉的技術一級棒,等會兒讓你嘗嘗。」
「好。」
「對了,」周窈放下夾子,從架子上找生菜,怕肉糊了於是開口,「幫我再刷一層油。」
程野似乎有片刻的愣神:「……嗯?」
周窈也一愣,下意識就脫口而出:「刷油,你不會?」
程野就那麼看著周窈,半晌,烏黑的眸子裡染上粲然笑意:「我好久沒吃燒烤了。」
「……」
臥槽,
原來他笑起來這麼好看。
等周窈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和程野對視好幾秒了。登時覺得有些尷尬,周窈忙移開視線。
想了想剛剛程野說的話又覺得有點兒心酸。
燒烤都吃不上,那得過的有多苦啊……
怪不得身手這麼好還來當保安,
也太不容易了。
她沒好意思再抬頭,斟酌著開口:「那個……你今天就多吃點兒,想吃多少吃多少,反正我請客、管夠。」
周窈自顧自說得太入神,以至於都沒聽見對面的一聲輕笑,宛若山泉流淌、溪水叮咚。
「對了。」登時又想到什麼,周窈開口,「你是不是剛來安城啊,應該還沒找到住的地兒吧?」
她皺眉:「可惜我和裴朗住的地方都擠不下人了,不然……誒,你乾脆先找家網吧湊合一晚上。」
這麼想著周窈又笑起來:「很便宜的,20塊包夜,睡到天亮還能吃個泡麵,比快捷酒店實惠多了。」
「……你和裴朗?」程野挑眉,卻沒接她的話,「你們一塊兒住?」
周窈沒抬頭,大喇喇順口道:「住一層樓,可是房間都太擠了。」
程野慢悠悠點點頭:「我已經找好了,不過下次可以試試你說的。」
周窈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等把烤好的五花肉用生菜包好,遞給程野的空隙才發現,他一直在回消息,似乎很忙的樣子。
她開口:「是不是你朋友找你啊?要不……」
「不用理他們。」沒等周窈說完,程野就收了手機、打斷了她原本要說出口的話,「有什麼想喝的嗎?」
她這才發現自己忘了拿飲料,爽朗開口:「快樂肥宅水。」
等周窈把肉都拿了出來,又把土豆放到烤盤上,得了空、沒忍住往程野那邊兒瞥。
冷櫃旁邊沒看到人影,反倒看見頎長身影從老闆櫃檯那邊往這裡走來,周窈倏而反應過來,一下子站起來:「你把帳結了?」
「嗯。」
細密睫毛垂向下眼瞼,程野把手裡的冰可樂遞給周窈。
周窈瞪大眼睛:「說好我請你的……」
而且你哪來那麼多錢請客啊。
程野卻是神色淡淡:「沒關係。」
他湊近周窈、微微低頭:「就當你還欠我一頓飯。」
「下次再請我。」程野聲線很低、極富磁性,「千萬記好,不要再忘了。」
他話音剛落,周窈差點兒沒拿住手裡的冰可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