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聲入耳的是機器「滴滴」的聲音,周圍的聲音漸漸嘈雜起來。五感慢慢回籠,賀嶼天嗅到了醫院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發聲者似乎就站在他旁邊:「嘉宇你消消氣,小天只是一時衝動,才會離家出走,惹下禍事,以後他再長几歲就會沉穩了。」

  這聲音有點熟悉。賀嶼天皺皺眉,一個念頭從腦海里一閃而過,來不及捕捉,便被一個中氣十足的渾厚聲音打斷了。

  「再長几歲?我看他就是七老八十了也這副德行!深夜醉酒駕車,結果給我撞柱子上、撞成這副德行?他這混小子也就這點出息了!不就是讓他聯個姻?

  人家白總,要顏有顏要錢有錢,還是常青藤出來的人才!這條件打著燈籠都沒處找,哪裡配不上他這個混球了?!

  人不嫌棄他,他都是祖墳上冒青煙了,不知道三跪九叩感激涕零,還敢出去鬼混!飆車!我怎麼就生了這麼個混帳!」

  白饒……賀嶼天聽見這個名字,就覺得有些鼻酸。上輩子——應該可以這麼說,畢竟他已經死掉了——那時候,就是因為白饒的保護和照顧,他才能夠體面地度過生命中的最後時期。

  那時候他的父親已經過世,哥哥被人陷害進了監獄,他則被惡意弄斷了雙腿,曾經風光狂傲的京城一少,變成了人人都可以踩一腳的廢物。

  那段時間,他嘗遍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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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揮霍了二十年的生命一片黑暗,賀嶼天陷在無限的後悔和恨意中,白饒匆匆趕來,將他接回家去親身照料,成為他生命中的一束光。

  溫暖而明亮。

  這人越說越激動,周圍的聲音越發嘈雜了起來,似乎是要動手卻被人七嘴八舌勸下了,中間夾雜著挪動椅子和布料摩擦的聲響。

  暴躁脾氣的人被安撫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賀嶼天明顯感覺這人離他極近,似乎就大刀闊斧地坐在他的腦袋邊。

  賀嶼天的破脾氣和他爹如出一轍,要是他沒經歷過低谷和死亡,絕對會被這種粗暴的破口大罵氣的蹦起來,和他爹用唾沫星子和拳腳好好理論理論。

  可如今,他聽見這熟悉的中氣十足的聲音,這抑揚頓挫的語調,卻只剩下懷念,讓他這個從五歲過後便沒有掉過眼淚的硬漢,沒出息地熱了眼眶。

  上輩子他腦袋仿佛浸了水,傻逼兮兮地被人坑地傾家蕩產,連帶他爹他哥都跟著遭殃。

  他哥大概是個弟控,從小護命根子一樣護著他,恨不得將他捧到天上。

  後來,蘇憐騙了他的感情盜了他的家業,跑到他面前耀武揚威,他氣紅了眼,攥著刀子捅了那人一個透心涼。

  他慌得六神無主,哆嗦著手指頭給他哥打電話。

  這個世界上最疼愛他的人啊,一如既往地及速趕來,哄著他到房間裡休息,等他再出來的時候,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哥替他背了罪名。

  他爹氣的一病不起,好好一個活力四射的糟老頭子迅速衰敗了,沒兩天便撒手人寰。現在,糟老頭子渾厚的聲音想在耳邊,生生逼紅了賀嶼天的眼。

  我的老爹!!!我想死你了!!!

  想要睜開眼看一眼自己老爹的願望在心裡爆炸開,賀嶼天猛地用力,竟然真的睜開了眼睛。

  四周都是白色的,屋頂上的燈光柔和,但是對於他這個剛睜開眼睛的人還是不大友好。賀嶼天不適應地眯起眼睛,便聽見一聲驚呼:「少爺醒啦!」

  一瞬間許多道目光齊刷刷向賀嶼天射來,賀嶼天皺皺眉頭,一抬眼便看見自家老爹板著一張臭臉瞪著他,但是眸中還是溢出了歡喜的情緒。

  賀嶼天多年未見自己爹,猛然看見這張熟悉親切的臉,心中大喜,又不禁五味雜陳,猛地坐起來,在老頭子驚恐的眼神中抱住他的腦袋,往額頭上狠狠地親了一口!

  賀嶼天歡喜道:「兒子想死你啦!我親愛的爸爸!!!」

  老爺子被親得一愣,然後氣的渾身直哆嗦,看著自己兒子笑靨如花的樣子舉了舉拐杖,愣是沒下得去手,嘴裡氣憤地叨咕:「世風日下啊!這成何體統!」

  老爺子鬍子下的嘴角卻勾著笑,半天下不去。

  「咱們爺倆總算是團聚了,爹你別怕,就算是陰曹地府,兒子也會罩著你的!」賀嶼天又看向旁邊,猛然一驚,「九、九叔?你也死了?」

  他九叔是他爹最小的弟弟,比他只大四歲,是開健身房的型男,身體健康而且沒參與他們家這麼一檔子破事,怎麼也跟著他們來了這陰曹地府?

  是的,直到現在,賀嶼天還以為自己已經個阿飄了,在地底下跟家裡人團聚呢。

  九叔氣得暴跳:「你才死了!個臭小子,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賀嶼天爹沒忍住給了賀嶼天一拐子,但到底是心情不錯,也沒罵他:「陰曹地府你想去就去,別帶著你老子我,我還想多活兩年呢。」

  旁邊站著的一個親戚看不過眼了,小聲提醒道:「二少爺,你要退婚,先生不許,便飆了車,然後便出了車禍……你忘啦?」

  賀嶼天這才回憶起來,他大三那年,被他爹安排和商業新秀白饒聯姻。

  可他當時和蘇憐那小子打得火熱,自然不同意這樁婚事,便像孫悟空大鬧天宮那般把自己家裡鬧了一番,把他爹氣的半死,拍拍屁股出去喝酒飆車撒野,然後……一腦袋撞柱子上,把自己送進了醫院。

  賀嶼天低頭瞅瞅自己白白嫩嫩的手——那是一雙大少爺的手,沒有繭子沒有疤,養尊處優。

  他試探著問:「我今年……20了?」

  「少給我裝傻!」他爹訓斥他,後又放軟了聲音道,「你既然知道自己已經二十了,不是什么小孩了,就該把家裡的責任分擔一下……至少和白總見一面。」

  賀嶼天眨眨眼:「白總?白饒?」

  賀嶼天爹道:「不一定要讓你跟他聯姻,你就見一面。別親家沒做成,倒成了仇家就行。不用勉強。」

  賀嶼天想起那雙哭紅的眼睛,心裡一軟,既然白饒喜歡自己,又有恩於自己,那他便以身相許。

  賀嶼天爽快道:「不勉強!白總那人,我看得上他!」

  不,就你現在這副傻樣,人家未必看得上你。

  賀嶼天爹嘴唇抿了兩下,怕傷了兒子自尊心,到底沒說出口。

  眾人又在病房裡陪了賀嶼天一會,顧及著病人需要休息,便紛紛告辭離開了。其實就賀少那暴脾氣,按往日他們早就忍不了告辭離去了。

  只不過今天的少爺似乎與往常不同,脾氣溫和了些,身上那股子紈絝勁兒也莫名淡了不少,顯得越發好相處,讓人忍不住跟他多呆一會。

  賀嶼天將他爹轟回家讓他休息,目送著老爺子拄著拐,罵罵咧咧地離開房間,才鑽進被窩,樂樂呵呵地搖著腦袋看天花板。

  他頭一次感覺活著這麼好。

  賀嶼天盯了一會雪白的天花板,忽然想起什麼,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給他哥去了個視頻電話。

  他哥出門考察去了,不在國內,接到弟弟出事的信息便火急火燎地趕回來,結果雪天路滑,出了車禍。

  上輩子他兄弟二人先後進病房,他吊著腿,眼睜睜看著他哥住進來和自己分享病房。兩個人捆成木乃伊面面相覷的畫面,賀嶼天記憶猶新。

  往事不堪回首,這輩子賀嶼天一定要阻止這種事情的發生。

  電話通了,屏幕里他哥頭髮亂糟糟的,一看就是接到消息之後連滾帶爬地趕到機場,一點總裁風範也沒有。

  模樣有點搞笑。

  賀嶼天上一回見到哥這麼狼狽的時候,還是在監獄裡。他勾起的嘴角又壓了下去,眼眶紅了紅。

  賀置之一見從小倔地不行的弟弟要哭不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的模樣,心尖顫了一顫,手足無措地安慰他:「小天,別哭,哥哥在呢……」

  賀嶼天丟人地一吸鼻子:「沒哭,我好著呢!」

  賀置之把弟弟當小孩哄:「好,嶼天沒哭,一會哥哥回來陪你,給你帶禮物。」

  賀嶼天臉一紅:「我又不是小孩了,要什麼禮物……哥你別回來了,我好著呢。」

  賀置之只當他是開玩笑:「好了小天,哥該上飛機了,咱們先掛了,你睡一覺,醒來就能見著哥哥了。」

  賀嶼天卻認真道:「哥,我真的很好,你辦完你的事了再回來,不用這麼著急。」

  賀置之看著弟弟較真的神色,楞了一下:「……小天?」

  賀嶼天道:「放心吧,我能照顧好自己的。」

  他要成為一個真正頂天立地的男人,絕不是誰的累贅。

  他再也不是鹹魚·天,而是金光閃閃的鈕鈷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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