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大夫人的話本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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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阿鍾伯孤身向山上而來,阿孛都日幾乎是立時就越窗而出,直朝山下而去,岳欣然從門外出去之時,他人已經到半山了,岳欣然心中微異,腳步卻絲毫不停。

  阿孛都日如何不急,鍾伯護送陸老夫人與苗氏歸家,卻這般突然來到關嶺郡,若是其他事也罷了,若是她們二人有個什麼閃失,只是想一想這可能,阿孛都日都不免心急如焚,岳欣然亦然。

  阿鍾伯迎上阿孛都日劈頭就問:「你手下帶回益州的有幾人?可有斥候出身?」

  斥候一詞,從來只有軍中專用,乃是指那些司職打探、收集消息的先頭部隊。阿鍾伯所問之人,顯然不是在問其他,而是在問阿孛都日有沒有帶回陸家軍中的斥候!

  只是斥候便是斥候,他那一句問話卻頗為奇怪,「斥候出身」?若是霍建安在此,怕也必會奇怪追問:斥候不過是軍種之一,司職明確,什麼時候,斥候亦成出身之一啦?

  而阿孛都日聽到「斥候出身」四字,神情間卻更加凝重焦急,只有兩個都是出身陸家軍的人,才會知道這四個字的份量,才會知道在這樣的情形下,要求「斥候出身」意味著什麼——背後的焦灼、事態的嚴重。

  當今之世,有三支軍隊的威名煊赫,一支是大梁的「上林衛」,梁開國之帝為元康帝,他本就是北狄軍中少見的漢將,故而,這支「上林衛」雖是漢人,卻是與北狄精銳一般的訓練,中原義軍聯合驅逐北狄時,梁元康帝順勢而起展露頭角,而真正叫他立足定鼎的,卻是逐鹿之戰中,上林衛在北狄王帳下七進七出的可怕戰績!自此一戰,「上林衛」驍勇之名,天下皆知,亦真正成就了大梁開國之基;

  一支是大吳的「江見愁」,這支軍隊十分神秘,沒有人說得出這群水鬼到底是個什麼模樣,卻是戰績赫赫。晉江自益州而出之後,便匯聚其餘幾條水系,洶湧奔騰,直入東海,成為吳國的天然國境,「江見愁」便是盤踞著這條天險的中下游、牢牢護衛大吳北境。北狄入主中原近百載,雖然也曾迂迴曲折地侵占過吳地,但卻從來沒有從水面上真正突破過「江見愁」的封鎖,而其先與北狄對峙百年、又與後來的魏、梁水戰交手,生生堆出了天下第一水軍的威名;

  這最後一支,自然是成國公麾下的陸家軍,南征北戰,自然是威名卓著,可是,當世多少他國名將分析陸家軍之時,卻總有種無從下手之感,陸家軍的功勞是實打實的,成國公曾襄助上皇定鼎天下便是陸家軍之功,誰也不能抹殺,可是,具體到某一場戰役中,卻實在說不出來什麼驚心動魄的戰績,從來沒有過絕地逆轉,連以少勝多的寥寥幾場戰役都是相差不大的情況下,仿佛每一場都是平平淡淡贏了下來,實在是乏味得叫人都提不起傳播的欲.望。

  可大梁的元康帝卻曾向自己的太宰感慨:「善戰者無赫赫之功,這才是陸平用兵可怕之處。」

  後面被大魏群臣自動屏蔽的一句卻是:「——若朕得陸平,何愁天下一統?惜乎!」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卻是道出陸家軍的真正可怕之處。所有的功夫都做在了前頭,可以說,陸平指揮的陸家軍,每一場戰役在開始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了勝利,又或者應該這樣講,從決定交戰的那一刻開始,敵軍還在準備,陸家軍就已經進入了戰鬥。

  這種戰鬥,不是指什麼兩軍交鋒,而是信息收集。上到敵軍將領的生平,下到徵發士卒的來源,戰地的山川星相、鄉土人情、飛禽走獸更是悉數在列。

  陸家軍真正打起仗的時候,不過是將這些信息用到了極致,真正在掌握中的戰局是沒有那麼多驚心動魄的反轉可供流傳的,局外人看來,自然是平淡無奇,只有領兵之人才會知道,要在一支軍隊中從上而下地貫穿這一點,要在一場戰局從頭至尾堅持這一點有多麼艱難。

  而這些信息的主要來源便是斥候營。

  陸家軍的成功只有一條,非斥候出身者,不得提為校尉。而校尉,是基層士卒通向軍官最重要的一個台階。

  只這一條,就決定了,陸家軍一系中,所有將領皆是斥候出身,所有將領皆是斥候中的佼佼者,這也決定了,整個將領體系對於信息在戰爭中的重視。

  以此亦可反推,陸家軍的斥候中,都是何等精銳。

  這一切緣由,不過是當初益州起事時,成國公見識過雲鐵衛之功,到北地追隨上皇之時,陸平便決意拋卻雲鐵衛、重建斥候營:「斥候乃全軍之耳、全軍之眼,眼耳豈能假借於人?」

  只這一句,奠定了後來的「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奠定了大魏百年江山。

  所以,才有了阿鍾伯問的這一句「斥候出身」。他在要的是陸家軍中的精銳,一時間,阿孛都日都不敢開口去問,到底是何等糟糕的情形,才會要用到斥候出身之人。

  阿孛都日定了定心神,才答道:「益州這兩人,皆是斥候出身。」

  阿鍾伯面色不太好看:「大夫人不見了。」

  岳欣然此時才至,聞言不由略微吃驚,他們在益州與陸老夫人、苗氏分開才多久,算上阿鍾伯將苗氏送回成首、再趕來關嶺的時間……

  岳欣然抬頭問道:「可是收容流民之事出了什麼岔子?」

  她的敏銳即使在這種焦灼時刻也叫人心中頓生一種安全感,那是一種有強大智者在旁,隨時可以仰賴帶來的感覺。

  阿鍾伯面上的焦慮都緩和了一下:「大夫人將老夫人送回府中安頓好,便點了人手出發往北嶺而去,咱們派出去的都是府上得力的部曲,流民安頓之事處置得極快,這原也沒有什麼,問題卻是出在第一批選拔出來的流民上。」

  按照岳欣然先前的計劃,這些流民要先進行掃盲培訓才能開始墾田,要開始掃盲班,光靠陸府之人肯定不行,流民中先選一批人出來,到陸府茶園進行基礎培訓,再令這些選拔出來的流民回去對自己的同鄉同族同伴進行培訓。

  聽阿鍾伯的意思,難道是這些選拔出來的流民出了問題?

  可這些人都是無根浮萍,又能生出什麼事端來?而且還牽扯大夫人苗氏?

  阿鍾伯苦笑:「那裡頭有一人竟是大夫人昔年舊識,也是個苦命人,這些年一直天涯飄泊當個說書人,這次北方大亂,他自然也沒了生計,挾裹在流民之中又回益州,他識得字,自然給選了出來……」阿鍾伯獨目中流露出恨恨之意:「不過這麼一樁事,茶園中那些小人竟嚼起了舌.頭,卻越傳越是不堪,竟影射了府中所有夫人……

  若按老奴的意思,必要將那些人找出來一一拔了舌.頭,看他們還能怎麼胡說八道!偏偏大夫人氣性極大,竟是留了一封書信走了……唉!老夫人幾宿未能安眠,都不知大夫人在外如何!她也是!這把年紀的人了!竟這般氣性,不知家中如何焦急……」

  流民?說書人?大夫人的昔年舊識?流言???

  這故事的離奇程度已經超出了阿孛都日的預期,他是老生子,小時候陸老夫人精力不濟,多賴大夫人撫育,年幼之時還傻傻分不清阿娘與大嫂,那是他極敬愛的長輩,現在聽著阿鍾伯這含糊其詞的描述,都有些轉不過彎來。

  岳欣然卻已經冷靜問道:「大夫人與對方相識,可是她待字閨中尚在夷族之時?」

  阿鍾伯有些尷尬地點頭,如果是談婚論嫁反倒沒有什麼了,本朝不禁寡婦再嫁,可是,如果未嫁人,就傳出與某個男子太親近的消息,實在不是什麼光彩之事,於女子而言世俗的道德要求未免苛刻,守寡或者是獨身,有桃色緋聞都不是什麼好事。

  否則,陸府茶園中,怎麼會傳得沸沸揚揚,又怎麼會叫大夫人留書避走?

  不是每個女子,都像岳欣然這樣,全不在乎輿論,更有強大的牌面彈壓主流輿論的。就比如珍寶閣她所提的那個離經叛道的拍賣要求,如果不是制茶法這樣一道大殺.器,那些世族光是道德噴子就能噴得人抬不起頭來,更不要說像岳欣然這樣逍遙於世俗之外。

  可在岳欣然看來,大夫人苗氏也絕不是那等輕易屈服於世俗之見的弱女子,正常情形下,遇到這種嚼舌根的,她只會冷笑一聲,然後嚴厲處置,根本不會放在心上,她是什麼樣的女人,經歷過戰亂、喪夫、寄居二十多年還能男裝示人跑一次安西都護府,怎麼可能被流言輕易打敗?

  現在她卻在茶季這樣的時刻選擇留書避走,除了怕牽累陸府上下名聲之外,畢竟陸府中多有孀居者,恐怕還另有緣故。說不得就與自己在益州城那番操作有關。

  岳欣然又道:「那說書人,是鰥居?還是?」

  阿鍾伯卻搖頭:「這個……我卻不知。」

  大夫人這樣一走,府中流言沸沸揚揚,老夫人難以理事,沈氏陳氏梁氏三人更是忙得不可開交,府中一團亂,他才奉命,連忙來尋岳欣然回去主持大局,又哪裡有功夫去細細打聽那說書人的事情。

  岳欣然卻轉頭看阿孛都日:「你兩個下屬還在附近?」

  竟是與阿鍾伯要人手出奇一致。

  阿孛都日點頭,他到現在還有點回不過神來。

  岳欣然隨手摘了一片樹葉,她素來不喜佩戴飾物,竟連枚簪子也沒有,只折了一根樹枝,一邊刷刷寫字,一邊對阿孛都日道:「他們初識在關嶺,那說書人自北而來,大嫂卻一直在魏京,這兩處都不是什麼避居的好地方,他們此時就是避人,也多半就是在關嶺附近,他們幼時所知的什麼地方,多尋附近風景佳、只有夷族人知道的偏僻地點看看吧。你找到大夫人後,把這片樹葉給她,否則她多半是不肯跟你走的。」

  阿孛都日目光微微一滯:「大夫人她……同那傢伙一道……」

  私奔兩個字,阿孛都日實在是沒法用在大夫人身上。

  阿鍾伯尷尬地轉開頭,岳欣然一臉淡定,她瞥了阿孛都日一眼:「我不也跟著你一道出來玩嗎?我大嫂找個人哄自己高興有什麼不對的?說書人麼,又見過千山萬水,肯定有一肚子新奇故事,必能大嫂一路開開心心的。」

  這怎麼能一樣?你是我的娘子!可那是不知道冒出來的野男人!

  阿孛都日已經打定主意,定要將那說書人查個底兒掉。

  岳欣然卻對阿孛都日道:「你尋人,我先回茶園。」

  一聽這安排,阿孛都日登時有些不高興地皺起了眉毛。

  岳欣然:「你代我向苗不雲致個歉,怕是不及向他告別了。尋到了大夫人,你請苗不雲同他那些同伴一併到成首縣來,就說我請他去做客。」

  阿孛都日:「此事另有玄機?」

  否則岳欣然不會這樣急著要回茶園,還要讓苗不雲一起。

  岳欣然卻悠然一笑:「我本來是想將遛遛那些世族,我跑來了關嶺,他們忍耐不住動手也正常,只是連累了大嫂,這次事情必是要給她一個圓滿的,那些世族也該吃吃教訓了。」

  即使是阿孛都日,亦覺此事頗為棘手,就算那個野男人真的對大嫂好(咬牙切齒),大嫂真的想同對方在一起,流言傳得這樣沸沸揚揚……這種陰私之事從來最惹非議,不論怎麼樣處置都會叫人背後議論,如何才能算得上「圓滿」?

  岳欣然卻只嫣然一笑,遞過樹葉朝他揮了揮手:「我把夜雪留給你,你到成首縣陸府來,到時我自會告訴你的,乖啦~」

  阿鍾伯轉頭先走,他自然是備了牛車的,岳欣然正準備跟上,阿孛都日瞅准了時機,忽然上前攬住她,「啾」地狠狠親了一口:「等著我!」

  然後他就飛速跑得不見了蹤影。

  阿鍾伯轉過頭,看著六夫人一臉哭笑不得地頂著個微紅的印子,阿鍾伯看著阿孛都日消失之處像在看個小白痴,然後身為過來人、經驗豐富的老人家嘖嘖搖頭:這小混帳,怕是慘嘍~

  成首縣,陸府。

  阿鍾伯跟在六夫人身後,從六夫人下車之時開始,阿鍾伯便親眼看著六夫人所過之處,闔府上下,從守門的部曲到堂屋的三位夫人,一個不落,居然全都一個個從愁眉不展到大喜過望,連開口的話都一模一樣:「六夫人/阿岳你可回來了!」

  岳欣然倒是一貫的波瀾不驚,言笑晏晏:「關嶺那頭探察得差不多,火歌節也結束了,我便回來啦。」

  換個人來說,或許這不過是個小娘子的家常言談,可是換了六夫人來,不過簡單幾句話,卻令眾人心氣大定,還有心情問她:「六夫人/阿岳,那火歌節如何?可好玩?」

  實在是岳欣然的神情太過輕鬆寫意,莫名令所有人覺得心中安定。

  她先去見陸老夫人,這幾日一直擔憂苗氏,陸老夫人這般年紀,難免神情憔悴,見著岳欣然,她心中難過:「倒是叫你這般奔波,阿苗這孩子,這麼多年了,便是有什麼,她還不能同我說麼,偏要這般……」

  岳欣然連忙開解道:「阿家,莫要難過,我們已經去尋了,必將大嫂好好給您帶回來。」

  把自己的分析又說了一次:「左右多半是在關嶺附近,要不了幾日定會回來的。」

  沈氏等亦在一旁幫腔:「就是就是,有阿岳在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阿家您就好生安歇吧。」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見到岳欣然,陸老夫人竟真的放鬆了精神,沉沉入睡。

  見她休息,沈氏陳氏梁氏才與岳欣然一道出來,那三妯娌神情間全無輕鬆,竟全是凝重,岳欣然卻只是笑道:「我這段時日不在,辛苦幾位嫂嫂了。」

  陳氏苦笑:「若只是辛苦也便罷了,我們一直沒敢同阿家說實話。」

  岳欣然問:「可是大嫂留信中別有內容?」

  陳氏頓了一頓:「你都料到了,便看看吧。」

  陳氏向岳欣然遞來苗氏當初走時的留書,除了向陸老夫人的慚愧、不舍與反覆致歉之外,那信中竟隱約提道,她走之後,還請府中務必給她出殯,將她從族譜中劃掉,更不必入宗祠,只當陸家再也沒有她這個人。

  信中亦說了,這些事請妯娌們協同岳欣然來辦,萬不必叫陸老夫人知道,只過些時日,再緩緩告訴陸老夫人,她在外安好,只是羞見老夫人罷了,會定期傳信回家,請老夫人不必為她擔憂云云。

  說實話,這封信實在是面面俱到,陸府的臉面、陸老夫人的情緒,全都照顧到了,就這樣叫人感到難過。

  沈氏咬牙切齒地道:「那是茶田裡那些吃裡扒外的東西,當初咱們家憐憫他們失了地,收留了他們,反倒是留出仇來了,竟敢說起主人家的是非來!若當初是按部曲簽的,我非得打得他們皮開肉綻不可!看他們還敢不敢這樣嚼舌.頭!」

  陳氏也是一臉的痛恨:「大嫂這點事壓根兒算不上什麼,若她真是看中那說書的,過了些時日便定了親事又如何!大嫂這一生何其苦也!她若能有歸宿,咱家誰會反對!卻偏偏這些人、這些人在這名分未定的節骨眼兒上這樣壞事!」

  確實,苗氏青春守寡,二十餘載,原先在魏京、她自己也不願意,便也罷了,現在在益州,民風開放,苗氏若想再嫁,全家上下誰也不會反對。

  可有了這些流言,她嫁或不嫁,都極尷尬,那些小人都會有話說,讓流言更加泛濫、甚至直接攻擊陸府全家的聲譽,竟逼得她不得使出了「假死」這一招,實是可恨!

  梁氏一直默默垂淚,實在是為苗氏感到難過。她們孀居這幾年,一直相依為命,大嫂一貫待她們如姊妹們,因為流言現在卻要漂泊在外,可能再也回不了陸府,何嘗不是覺得日子於她們而言實是太難。

  民間有粗俗的民諺,說寡.婦門前是非多。

  這一次對方出的招數,確實陰損,這種流言,根本叫人無從辯解!

  岳欣然想了想,轉而問道:「茶季之事,準備得如何?」

  陳氏苦笑:「原本是差不多了,可是出了這檔子事,人心不免便散漫了起來……」

  如今的陸府茶園,分為幾塊,茶田、制茶室與茶苗圃,茶田一直是苗氏帶著沈氏在負責,制茶室中是陳氏在管著,茶苗圃由梁氏打理。後邊這兩處,幾乎都是陸府自己的部曲為主,只有茶田,五百畝的面積,活計也最多,乃是安頓那些失地百姓之處。

  現在亂,也主要是茶田在亂。

  苗氏這樣一走,沈氏不擅細務,陳氏、梁氏原先又不負責茶田,更何況,有了這樣的流言,陳氏再如何麻利,也一樣是孀居之人,那些茶農田間閒談說著主家寡婦的八卦,陳氏的威信如何立得起來?又要如何去接手茶田這攤事?

  可是,馬上就是採茶季,新茶是自茶田產出,如果茶田亂得影響了採茶,整年收成豈不是要被波及?

  岳欣然心平氣和地道:「把底下人召集起來吧。」

  沈氏立時睜大了眼睛,興奮地道:「阿岳你是不是要收拾那些亂嚼舌.頭的傢伙!哼!先前我說把那些說壞話的都拎出來杖責,自然就沒有傳話的了,阿陳還說我的不是!」

  岳欣然這一次卻是極同意她四嫂的:「二嫂,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四嫂這般亦是周全之見。」

  陳氏等人不由好奇,不是教訓那些多嘴長舌之人,阿岳是要做什麼?

  答案很快公布,天光未大亮,岳欣然坐在堂上,淡定地宣布:「今歲茶季只有一月不到了,為了更好地調動大家的積極性,今年出台了績效考核。」

  發到茶農手中,人人都神情凝重。

  實在是,這位六夫人,年紀最小,威望最高,老夫人都沒她厲害,如今茶田裡流言紛飛,她忽然回來要弄這勞什子績效考核,要說不是收拾他們,誰信啊!

  登時底下就一片嗡嗡議論之聲,岳欣然淡定道:「按照新的績效考核方案,你們的績效評定從今日開始就生效了,所有的活兒,都有積分,做多做少,關係到你們的積分多少,積分關係到茶季結束的獎金。」

  然後在所有人屏氣凝神的注視中,岳欣然微微一笑:「知道今年活兒多,大家都辛苦,故而,除了基本的酬勞,依據大家的績效考核,我們設置了額外的獎勵機制,大家多勞多得。」

  立刻有人叫起來:「這麼多的活兒,你們給的這個積分才能換這麼些銀錢,打發流民呢!」

  「就是!那些流民初初來,什麼也不干就能吃白食!我們還不如他們了?!」

  「哈!莫不是因為有那『裙帶』關係就能……」

  這話說到一半,岳欣然已經朝說話之人投來一瞥,那人這說了千百遍的話,不知怎麼,登時有些卡殼,竟不敢再講下去。

  但是底下已經隱隱又起了一些議論。

  岳欣然只淡定地道:「一日之計在於晨,今日如果開始做的,便有積分可以拿,不願意的……」

  她雙手一擊,旁邊阿英捧出一個盒子:「當初,我陸府與諸位簽定的是雙向契約,雙方如果違背合約,隨時都可以解約。我陸府自認為從來沒有對不起諸位,整個益州,乃至整個大魏,你們捫心自問,走到哪裡能開得出比我陸府更優的待遇?

  流民?流民怎麼了?今日我的話就放在這兒,你們不肯干,我陸府拿著這紙契約去找流民,有的是大把幹活的人。今日不願意參與績效考核的,一律視為解約。

  願意與陸府一道走下去的人,你們仔細看看這一次的績效考核,不過是拿出了更多的銀錢分給那些表現更好的人。願意與陸府茶園一起努力的人,你們得到的好處只會越來越多。」

  岳欣然神情都未多動一下,依舊是從容不迫的笑容:「何去何從,諸位自便。」

  在她視線之下,已經有不少人起身出去,開始一天的忙碌。這一次,這些人可顧不上再閒談什麼主家的桃色新聞了。開玩笑,按照那最新的績效,如果真的能達到積分,那可是有一大筆銀錢!都夠置上一分田產了!誰還顧得上那些閒言碎語,又不能當糧吃!

  有的人,捏著那張紙,在躊躇猶豫之後,想了想,也跟著出去了,主家是不是同流民有什麼事,也與他們不相干。畢竟,六夫人說的對,若是他們真被陸府解約了,上哪兒去找這樣豐厚的工作?

  看著最後幾個神色不甘的傢伙出去,岳欣然冷眼旁觀後叮囑道:「盯著他們,看看到底是要做什麼。」

  而信伯一臉生氣地來報,他昨日出發去益州城採買,今日竟回來如此之早:益州城那頭竟也開始有人傳起陸府大夫人這事了!什麼叫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再這麼下去,陸府的名聲可真要敗了!

  老人家見不得這個,就算不再是成國公府,那也是出了滿門英烈的清白人家,如何見得人詆毀,府中還有幾位夫人孀居,幾個少爺沒長大,今後要怎麼見人!

  信伯不敢與老夫人說,只怕她氣出個好歹,竟連夜趕路先來尋岳欣然。

  這流言不只是影射大夫人,也把她那日在珍寶閣的「豪言壯語」給帶了進去,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再多傳幾道,可不就是在說整個陸府不守婦道、荒唐至極嗎?

  岳欣然眉頭一擰,這一次,她是真的很不高興。

  三江世族這一手,很陰損,但很有效。如果只有她岳欣然一人,這種招數在她這裡自然完全失效,但是,整個陸府上下還有許多其他人,不得不有諸多顧慮。

  可她從來不是在困難面前畏縮的人,而且,這一次,她是真的對整個三江世族充滿了厭惡,就算對方想停,她也不會收手了!

  然後,岳欣然去看了阿田幾人,他們被苗氏接回來安頓,阿田面上的傷口,有賴於向意晚的醫術,雖然是傷在面頸,也留了疤痕,卻是沒有那麼猙獰,阿田覆了面紗,雖然一雙眼睛還是笑意盈盈,人卻有些沉默了。

  看到這樣的阿田,岳欣然沒有流露什麼憐憫,依舊與她說笑如故,不知為什麼,這樣的三娘子叫阿田鬆了好大一口氣,她並不願意看到三娘子對她的惋惜。

  然後,三娘子卻問她:「你昔年一直說要當個最厲害的管事娘子,現在就有機會,你願意嗎?」

  阿田怔住了。

  再然後,岳欣然給了她一筆銀錢和一個任務,請她到益州城中妥善安排。

  隔日,阿孛都日的效率很不錯,他果然將苗氏、那說書人還有苗不雲等一眾夷族小娘子、小郎君都帶了來,只是,這傢伙很古怪,竟然沒有入府,又溜了。

  而苗不雲先時是不肯來的,他看得分明,岳娘子無意於他,而他亦敬佩阿孛都日是條好漢,便不肯來成首,徒惹傷心。

  可是,他要管苗氏叫一聲姑母,苗氏遇上了這樣的事,他們夷族乃是娘家,豈能坐視她受了欺負而不理會,登時便有不少青年男女紛紛要一起來為苗氏壯聲勢。

  看到岳欣然,苗氏頗有些侷促羞愧:「阿岳……」然後,她忽又道:「可我不後悔,再來一次,我還是要叫他同我一起走的。」

  這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我是自己要同他在一起的,你不可為難於他。

  這一刻,岳欣然終於無比確信,自己眼前這位,也是一個夷族女子。敢愛敢恨,絕不拖泥帶水。

  苗氏輕輕道:「我知道這一遭自己太任性,」她侷促又悵然地解釋道:「他等了我二十九載……」

  我不想叫他再等下去。

  人的一生,又有多少二十九載呢?

  重逢之時,看到那樣塵滿面鬢如霜,她未能認出來,對方卻一眼就認出了她……幼時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竟像是上輩子之事。只是,彼時沒有來得及說出一點小兒女曖.昧情愫,在後來她的出嫁、北上……她已經早埋葬在過往煙塵中,卻有人一記二十九載,孤身一人,漂泊流離,重逢時一口叫出了她的乳名。

  縱使塵滿面鬢如霜,可對方看著她的靦腆笑意,竟從來沒有改變。

  先時,苗氏只想緩緩來,可是,洶湧而至的流言沒有給她任何時間準備,對方曾對她安靜笑著說,他可以離開,過了幾載他們再相聚,可是,苗氏卻忽然生出無限的惶恐來。

  人的一生,又有多少這樣從未改變的二十九載呢?

  多少幸運,她才遇到這樣的二十九載,又在這樣的二十九載後還能與對方重逢?

  我不想叫他再等下去。

  幾年、兩年、一年,我一時都不願意叫他再等下去。

  所以,她留下了書信,她愧對陸府、愧對姨母……最後選擇與他離開。

  然後岳欣然笑了,打斷了她未曾出口的那些解釋:「大嫂是想現在這般與他隨意自在地過,還是想要光明正大成親呢?不論你做何選擇,我們都會支持你的。前者,你便當自己養個情郎,後者,就三媒六娉地出嫁,阿家定也不會反對的。」

  苗氏回過神來不由愕然,然後她連連擺手:「這如何能成!現在這情形,那些小人豈不是更會添油加醋!」

  陳氏看得分明,她忍俊不禁,看了一眼旁邊那位侷促的書生:「看來大嫂是想要成親了。」

  妯娌幾個看著那書生不由笑起來,苗氏紅了臉頰,朝幾個笑容滿面的妯娌沒好氣地道:「莫要看他了,他是個沒用的傢伙,自小就最害羞不過,到現在也依舊是這般!沒個長進!」

  雖然是嫌棄的話,語氣卻頗為甜蜜。

  那個書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居然走過去開始給她們倒茶,一一給她們遞上,遞給苗氏那杯更是格外仔細,連她素喜溫茶都知道,先倒著,最後放涼了,才用手背試了試溫度遞給她。

  岳欣然接過茶道了謝,微微笑道:「聽說李公子您是一個自己寫話本的說書人?」

  李書生侷促地垂頭道:「不、不敢當,我、我讀書不成,又不能習武,只會寫點小話本子餬口……」

  當年的他,也只會寫話本,驕傲飛揚的夷族少女跑來告訴他,自己要嫁給陸大將軍的嫡長子時,他只能低下頭小聲恭喜她,再也不敢把心意說出口……畢竟,那是陸少將軍,少年英雄,而他只是一個會寫話本的沒用書生。

  苗氏看著這樣的李書生便有些心疼,當年就是這樣,笨笨的小書生,話都說不利索,只有在說起那些山精水怪的奇談時才會眉宇飛揚,連忙道:「話本很好的,我很愛看啊!」

  沈氏幾人噗嗤再次笑出了聲。

  岳欣然卻微笑點頭:「嗯,你能不能娶大嫂,就要看你的話本寫得如何了。」

  李書生轉過頭來,呆呆看著岳欣然,發現對方神情認真,居然不是在說笑之時,他雙目中發出灼灼光芒來,急切問道:「真的嗎?!」

  苗氏從來沒有見他這般自信飛揚的神采,到嘴邊的調侃竟沒忍說出口。

  岳欣然卻鄭重道:「當然。」

  故事的力量啊,無知的世族想和自己比輿論操作,真是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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