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幕後之局(三)


  第73章

  茶樓詭異的驀然安靜中,遙遠的喧鬧仿佛隔著山海,聽來那般不真實,這一聲陰森的問候更令人毛骨悚然,岳欣然緩緩轉身,身後是一張平平無奇的面孔,放到人海中便會似一滴水般眨眼消失的那種。

  明明是這樣一張平凡無奇的面孔,可卻詭異地帶著一種刺骨冰寒的氣質——那雙眼睛猶如一潭死水,看不到絲毫波動,岳欣然毫不懷疑,如若再遇到扼喉關那情形,此人亦會毫不猶豫咬碎牙間毒藥而死,不是什麼畏懼,不是什麼逃避,在那雙眼睛上,岳欣然清楚地看到了那樣做的答案,只因為,即使在他自己看來,他確實就是一件工具,最大的價值在供主人驅使,不趁手之時,當時要按主人的意願去自我銷毀。

  原來,這就是死士。

  對方死水般的眼睛正正對上岳欣然,比了一個「樓下請」的手勢,再次強調:「我家主人向你問好。」

  這一局,那塊在豐嶺道上從天而降的巨石終於浮起來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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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欣然微不可察的吸了一口氣,然後邁步前行,朝樓下而去。

  原本賓客盈樓的茶室三樓,竟空無一人,案桌胡椅卻收拾得整整齊齊,不見一點凌亂,若不是那隱約傳來的喧鬧,幾乎叫人懷疑先前這一層的人滿為患只是一場夢境幻覺。

  岳欣然腳下一頓,即使隔著木屐,她也能感覺到腳下的鮮明質感,入目是一張先前並不存在的巨大皮毛,潔白豐盈,蒙蒙生輝,不知由多少白狐裘拼接而成,直直鋪到臨窗一處高大紗幔處,風中傳來若有似無的香氣。

  四個身段玲瓏、衣衫輕薄的少女盈盈而出,將輕紗拉開,向岳欣然一禮,無論嬌妍面容、窈窕身段還有行禮的角度幅度竟都一模一樣,竟像四尊一模一樣的美人雕塑一般。

  先前那死士卻已經不見蹤跡,眼前忽然多出來的一切,雖是狐裘軟帳,輕盈如畫,竟驀然都籠上一種陰森之感。

  一聲輕脆的喀拉聲響起,岳欣然大步而前,帳幔之內,香爐吐煙、脂玉錦榻,觸目之處,無一不是當世奇奢,這諸多稀璀璨的世珍寶簇擁之中,那一張微微側過來的俊美面孔,卻令周遭一切仿佛剎那間黯然無光。

  他的膚色若與身上的雪裘一體,襯得鴉發淡唇分外注目,一雙茶色的眼睛轉過來看你之時,竟仿佛看到陽光下的無暇琉璃,折射出剔透清澈的光芒,叫人移不開眼。

  有這樣璀璨的一雙眼睛,他的聲音卻低而輕:「小師妹,你向來可好?」

  岳欣然神情自若,在棋案另一頭坐下,視線一掃那局珍瓏:「閣下弈棋,益州為枰,卻叫我等為棋子……如何言好?」

  從頭到尾,不論是這豪奢的陳設,對方奪目的容貌,還是那聲出人意料的「小師妹」,竟都沒叫她心神有半分轉移。

  她視線更是直直對上那雙琉璃異眸,淡淡一笑:「更何況,你知我知,家父絕沒有你這樣的弟子,就不必攀什麼親近了吧。」

  她不相信對方不知道。

  這番話,真是未留絲毫情面,幔旁立著如美人雕塑般的四個少女,聽到岳欣然的話,此時皆是不由自主輕輕倒吸一口涼氣,身子微微發顫,眼含畏懼,倒像是真的活過來了一般。

  被這般卻了面子,這俊美公子忽然哈哈大笑,四個少女卻仿佛恐懼到了極致,駭得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竟連頭也不敢抬起,他卻笑著一拍棋枰:「有趣!岳峻居然有你這樣的女兒!有趣!不枉我親至益州!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他那雙琉璃瞳眸中仿佛淬火之後光芒愈熾,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岳欣然,那目光不是在看一個人的情緒,倒像仿佛在看一件稀世奇珍。

  岳欣然的情緒卻平靜如故,她冷不丁地問道:「北狄需要茶磚,你是如何知道的?」

  到得現在,岳欣然已經完全可以確認,眼前此人正是因為北狄需要茶磚之事,才會將整個益州攪得天翻地覆,令陸府挾裹在漩渦中央。他甚至都不必親自動手,只需要一句話,三江世族自會為他攪風攪雨……

  他興致勃勃的盯著岳欣然:「這樣看來,那商人是你救回去的了?讓我想想,那些只會打打殺殺的老匹夫是哪一個站在你身後……」

  岳欣然不過一個提問,竟被他猜到了王登被救之事:「霍勇?不,定然不是他,只消知道裡面有北狄,有我在,他人老成奸,絕不肯沾手的,還有誰,馮夔?不,也不是他,那老傢伙近來要死不活,不會有能耐插手,沈石擔?不,沈石擔沒這個膽子……哈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大魏一個又一個名將的名字在他口中滑過,盯著岳欣然的眼睛熾烈得仿佛要燒起來。

  岳欣然此時亦心緒電轉,到底是什麼緣故,阿孛都日之人用了什麼手段,竟叫對方一個勁兒往大魏軍中之人去想?

  可她面上神情不變,端坐如故,甚至伸手掂起了一枚黑子。

  岳欣然視線與對方一觸,不過一個小小的動作,卻令他止了推測的興奮話頭,一雙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其中熾烈的興趣盎然剎那冰沉為萬丈寒淵。

  方才,他所落正是白子。

  岳欣然聽到了極其細微的喀喀喀之聲,卻是那四個婢女情不自禁駭得牙關打戰。

  公子漫不經心拂了拂袖,好像要拂掉袖上一粒塵埃般,那喀喀喀之聲登時一寂,四個驚駭到連呼吸聲都僵住的少女身後,帳幔中出現幾條若隱若現的人影。

  岳欣然卻把玩著那枚棋子,不緊不慢地玩味笑道:「你去歲應該就知道茶磚之事,卻直到今年王登出去兜售才查到了益州……呵,你肯訓練死士,卻不肯教導婢女……」

  說著,岳欣然手中棋子氣定神閒地落到了棋枰上。

  喀拉輕響,對面的公子眼睛同時一眯,窗外的春風如沐,卻叫人無端覺得極危險的鋒芒貼著肌膚擦過。

  然後,不知收到了什麼信號,帳幔中的死士不再有動靜,伏地的四個婢女不敢絲毫動彈,宛若四座趴地的屍身,室內驀然寂靜。

  看著岳欣然落子之處,公子驀然俯身一笑,宛若熠陽生光,隔著棋枰,他湊近岳欣然身前,一雙琉璃瞳眸中的光芒簡直要將人吞沒一般:「你猜,現在封書海會做何選擇?」

  岳欣然微微蹙眉,轉過頭去,正看到靳圖毅笑容晏晏地站在封書海身旁,看起來,就好像禮貌起身送封書海上台、說著什麼體面的恭祝話在為封書海歡慶一般,可封書海的腳步竟然遲滯了一剎那。

  岳欣然驀然色變,冷冷盯著近在咫尺的、俊美到令人窒息的面孔,然後,這張面孔陡然生出燦爛的笑容,好似罌.粟絢然綻放,灼華迫人,極絢爛美麗卻又極惡毒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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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說,如果聖上知道此事,會如何看待您今日之舉?」

  看著靳圖毅露出毒牙,這一剎那,即使是自認為見識過無數宦海風波的封書海亦冷汗濕透後背。

  茶磚乃益州新出之物,整個大魏只在他轄下出產,若真是無緣無故已然在北狄出現,豈非證實益州與北狄有勾連往來?再被有心人推波助瀾在聖上前參他一本,通敵之罪無論如何亦難逃脫。

  這一刻,已經來不及去追尋為何茶磚會在北狄出現之事,亦沒有功夫再去證實此事,因為,他根本承擔不起其中風險。

  甚至,根本不必等到彈劾,靳圖毅只需要在此眾目睽睽之下,大聲將北狄有茶磚之事道破,他封書海便極難洗脫此事的干係。

  封書海神情不變:「你意欲為何?」

  官場中事,終究難逃利益勾連。

  若靳圖毅真想要他死罪難逃,根本不必將他攔下,直接行動就是;願將他攔下,便是對方有所圖謀。

  所有人遠遠看來,只當是這兩位益州當場級別最高的官員互相恭賀著什麼,一派氣氛祥和。

  靳圖毅微微一笑:「益州官學的山長,我要三郎來做。」

  封書海犀利視線驀然直盯靳圖毅。

  如果益州官學的山長叫張清庭來做,那又與三江書院有何分別?!今日這番辛苦籌謀,豈非又入世族彀中!

  靳圖毅卻笑容不變,胸有成竹:「封大人,看看四周那些為你山呼海嘯的百姓、學子、文人、同僚,你再為他們如何殫精竭慮夙興夜寐……一旦通敵之罪坐實,你相不相信,罵你最多的、恨你最多的,一樣也是他們?千百年後,史冊上也只有短短一句,『通敵而斬』,如此而已。」

  為官者,有人求權求財,二者皆無所求者,卻更為在意士大夫的名望。

  如果,真的那樣一盆髒水潑下來,封書海恐怕身敗名裂都難形容最後的結局。

  封書海聽著耳畔的熱烈歡呼,晃神了一剎那,仿佛已經看到了那一天。然後,他的神情平靜下來,仿佛已經做出了決斷。

  靳圖毅是真的暢快地笑出了一聲,一比台上:「封大人,請罷!」

  封書海回過神來,微微頷首,仿佛真的是與靳圖毅相談甚歡一般,拾階而上。

  當看到這位為益州百姓做過許多事的官員站在台中央,現在依舊是為益州百姓折腰、要親自為兩個商人沏茶時,所有人的吶喊幾乎衝破雲霄,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表達心中的激動與尊敬。

  好半晌,在吳敬蒼的努力下,周遭才平靜下來。

  封書海看著眼前一切,微微失神,初到益州時的場面一一回話,糧戰之後,收攏四郡,為了怕那些低層胥吏魚肉百姓,他無數次踏遍千山萬水,一年裡,光是木屐就穿壞了三雙,家中沒有那樣多的銀錢再置辦,他後頭不得不換上芒履,與百姓再無分別。

  三載來,益州境內,沒有他未去過之地,任下官員,沒有他不清楚稟性之人。

  益州啊,他忽地失笑,恩,若遇到成國公,他終於可以坦然對答:不負您昔年所託。而不至於連成國公靈前也羞往致祭了。

  靳圖毅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在台下看著,期盼對方宣布三郎出任益州官學山長時,看看那些牆頭草的面色,哼,益州根基之處,亦是時候好好梳理一番了……

  封書海向四方拱手,十分誠懇地道:「封某任益州州牧五載,說來慚愧,頭二載毫無建樹,有傷先成國公之名,近三載雖是竭盡我力,卻終是時光有限,有負益州百姓重託。」

  靳圖毅心中一沉,驀然有了不祥的預感,他抬頭向封書海看去,現在不過只是給兩個商戶沏茶,這個泥腿子開口說這些是要做什麼!

  卻聽封緩緩說道:「益州官學,本就是想給所有百姓,不論貧寒,無問出身,一個讀書之處,讀書方能明理,明理方知民生多艱,知民生多艱方可為官,此謂官學。盧公,當世鴻儒,君子赤誠,天下共見,不以我益州鄙遠,迢迢至此,我以益州州牧之身,將益州官學託付於公,懇請屈就!」

  盧川鄭重起身,遙遙一禮,竟是隔著台上台下,接下了益州官學第一任山長之職!

  這一禮之後,封書海與他相視而笑,封書海的面上,更多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意味。

  與其今後都要受此把柄要挾,成為三江世族的走狗,他情願將手中大業託付仁人君子,寧可玉碎,不為瓦全!

  靳圖毅面色鐵青,他氣得渾身發抖,分明未到山長就任的環節,這個泥腿子、這個泥腿子,簡直不識抬舉!

  好!你封書海不是昭昭之心天地可鑑嗎!我就成全你!

  封書海神情自若向兩個商人點頭微笑,打開玉盒,便要沏茶,他神情不由一怔。

  靳圖毅卻是大聲在台下道:「封大人!敢問你要沏的那個茶磚是否在北狄亦有!」

  作者有話要說:  好難寫,最後一場沒寫完otz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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