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方文薦才


  第113章

  可以放他安然離開亭州,不論他想去往何處?!

  看向岳欣然若有所指的眼神,方文情不自禁再次捏緊了袖中的信函,抿緊了嘴唇,這封書信是蔣亦華借一個乞兒之手送來,斷然不可能有任何人知曉,對,不可能!

  方文不動聲色悄吸一口氣:「哦?下官何曾說過要離開亭州,岳司州說笑了。」

  便在此時,另一個嬤嬤跑到門口,見方文有客在,又猶豫不敢上前,岳欣然卻逕自朝她笑道:「老人家有事只管說吧,無妨。」

  那嬤嬤看到客人中開口的竟然是個小娘子,先是一奇,又見老爺神情緊張,思忖這中間莫不是有什麼不清不楚之事,她索性大了嗓門道:「夫人喚老奴來問,岳家老爺那裡是如何說的?怎地突然要她帶幾位郎君歸家?」

  方文面色僵住,與岳欣然眼神對視間,方文的說辭竟是不拆自穿,叫他心頭暗恨,卻也警惕,恐怕阿大那頭稍後要重新安排,這黃雲龍司掌刑事偵緝,一個不好叫他拿住,更是無法逃脫的禍事。

  方文那貼身小廝極曉事的,見這尷尬情形,又看那嬤嬤神情,立時猜著了什麼,他心頭暗罵這老貨,立時上前拽了她一邊往外走一邊道:「那是鎮北都護府的司州大人!你這老貨橫插什麼話!夫人有事你晚些再來回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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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嬤嬤驚嚇般的聲音遠遠傳來:「司……司州?!那是個女娘啊!」

  小廝低聲恐嚇:「正四品的大員!可閉上你的嘴吧!」

  下人間這點眉眼官司自然沒被幾人放在心上,方文久在官場,這點難堪渾若無事一般,欠了欠身道:「下官教導無方,下人無狀了,還請司州大人見諒。只是,岳大人想叫下官默出亭州過往五載所有官吏履歷?」

  他索性轉了話題,不再提離開亭州之事。一邊說著,一邊他也是真心疑惑,這位司州大人要所有官吏履歷的話:「衙署中亦有相應錄檔,岳大人既然身為司州,自可翻閱。」

  岳欣然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方大人,我想看的,自然不是衙署錄檔,而是您當初為方晴方大人留下的暗檔。」

  方文神情再次一滯。

  所謂衙署錄檔,便是大魏官僚體系中,對於官員考核升遷的記錄,通常由功曹來完成。六品以上官員的錄檔,不只要在州府存一份,每年考較之後,還要送往魏京存檔,這是開國就定下的規矩,六品以下官員的錄檔,除各郡之外,應於州府存檔。

  而所謂的暗檔……就頗為模糊複雜,這是各衙門的一把手,在朝廷要求的衙署錄檔之外,自己私下裡給下屬們記的另一本記錄,除了朝廷明面上要求的考核之外,還會記錄許多不宜向朝廷回稟之事,譬如,某位州牧私扣米糧,諸郡各縣的完成配合分帳記錄等,譬如,某郡某縣哪位官員出自當地世家某支某房,是嫡是庶,與家主關係如何,與自己的禮物往來,明面上是否恭敬等等……

  這樣的暗檔,自然是見不得光的。

  而如果衙署太小,譬如一縣之地,就那麼些人事,根本無須什麼暗檔,也不會知道這種事,甚至哪怕到了郡這一級別,記性好些的,數十上百的下屬,其情形全都能裝在腦中,不需要專門的暗檔記錄。

  唯有到了州牧這一級,八郡近百縣,上上下下這許多官員,甚至不是每個人都能與州牧打過交道,有的人的情形只能通過年節往來、下屬反饋來推測,沒有暗檔是極難追溯,而政局形勢又極複雜的情況下,才會需要人協助記錄處置。

  這是官場之上,三四品以上官員才會知曉的潛規則,眼前這女娘竟然一口道破,而且……她這篤定的口氣背後,竟是十分肯定,方晴這前州牧的暗檔是由他方文來記載的。

  要知道大多數州牧,這種暗檔都由心腹的幕僚來做,偏偏方晴與方文乃是同族,方文也正是因為方晴才升至功曹一職,方晴一事不煩二主,亭州各地官員,不論明面上的錄檔、還是背地裡的暗檔,皆交由方文來記錄打理。

  一時間,方文看向岳欣然的眼神都不太對。到底是對方於官場門道知之過深,還是方晴死前吐露了太多事情,連自己也被賣了個底兒掉,一時間,方文竟無法推斷。

  但是無論如何,這暗檔中有太多見不得光的事情,方文都是不可能輕易交出來的。

  他長出一口氣,正要開口,岳欣然卻又笑著擺了擺手道:「方功曹大可放輕鬆些,我要暗檔,不是為了清算剋扣軍糧中飽私囊、收受賄賂徭役頂替這些亂七八糟的小事。」

  方文再次一噎,岳欣然微微一笑:「我不為難你,你只要把那些被方晴貶斥之人的暗檔默出來就好。」

  方文霍然看向岳欣然,眼神中難掩一抹複雜。

  就是黃雲龍,再次看向岳欣然,也不由感到由衷欽佩,整個鎮北都護府最大的困境或許是在春耕,是在賑災,但是,於岳欣然這個司州而言,麾下無人可用才是目下最致命之處。

  他原本以為,司州大人向他詢問方文的情形,叫方文默寫暗檔,只是為了政局清洗,卻沒有想到,她竟然是詢問被方晴貶斥之人……

  以方晴在亭州這五載的行事,不難想像,敢開罪他的,都是什麼樣的人,而今,這位司州大人逕自尋了方文要用這些人,無疑,是在傳遞一個清晰而明確的信號。

  恐怕整個亭州官場,風氣都將一肅。

  這遠比任何清洗都要來得迅速。

  難得的是,這位司州上任……才幾日啊。

  方文眼神複雜地看了岳欣然一眼,不再多言,而是逕自坐在桌案前,將書信塞入袖中深處,開始默寫。

  他顯是胸中有數,下筆極快,不過一個時辰,就書寫完畢。

  黃雲龍草草看了一些,這些年間曾看不慣方晴的官員有名有姓幾乎俱在其列,掃過去大略也有幾十人。

  然後,方文卻單獨抽出一頁,雙手遞給岳欣然道:「司州大人,鎮北都護府看似風光,實則危若累卵,否則您也不會親至我這犯官府上。不過,若有這三位在,可保鎮北都護府無虞!」

  岳欣然接過來一看,那張紙上果真只寫了三個人。

  而黃雲龍只道,這方文好大的口氣!他倒要看看,什麼樣的人,叫方文誇得連都護與司州大人都不放在眼中了!結果,就這麼一瞅,黃雲龍簡直想立時拔刀砍了方文這戲耍人的貨色!

  那紙上寫著:

  宿耕星,雍安桃源人,曾任孫簿曹下屬典農官,精於農事,四載前北狄入侵之時,曾建議方晴上書朝廷屯田備戰,重新厘定田地,方晴斷然回絕,他便就此掛冠而去,傳聞一直隱居於雍安與亭岱交界的桃源縣,指導當地百姓農桑之事。

  晏清,雍州墨雲人,前任治工從事,擅防築多種工事,亭州如今的邊防工事、治水設施多有他的手筆,五載前,方晴初到任上,便因為蔣亦華的緣故,對他多有不喜,他也乖覺,隨即辭官後便消失,至今蹤跡全無。

  至於,這最後一個人,既無姓名,也無過往,只有一個「瞻陵先生」的稱號,他乃是方晴的心腹幕僚,連方文都不能確切曉得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到方晴身旁的,只知道,方晴能當上州牧,此人功不可沒,亭州初始的許多政事皆有此人身影,但不知為何,方晴漸對此人不喜,三載前北狄大戰,此人更是悄然消失,方晴曾命人秘密搜尋過此人蹤跡,卻全無所獲。

  這就是方文向岳欣然全力舉薦的三人了,有兩個下落不明,其中一個,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

  黃雲龍冷笑著要說什麼,岳欣然卻將這張紙頁疊了收好,止住了黃雲龍的話,她向方文點頭道:「多謝方功曹,您若是想要離開,東南西北,不論哪向,只需到鎮北都護府送個信,我定會保您平安。哦,若您信不過我,只管自行離去就是,我保證不會有人為難於您。」

  方文卻是盯著她:「岳司州,這三人,您……沒有其他想問的?」

  岳欣然的回答是微微一笑:「告辭。」

  然後她就此乾淨利落地離去,只留下方文站在原地,有些發怔,她居然什麼也沒問,就這麼走了?!

  小廝見岳欣然等人離去,才小跑過來回稟:「老爺,夫人收拾停當了,阿大也把馬車收拾好了,她們現下就出發?」

  方文心中猶疑,岳欣然方才的態度,此事其中的風險,叫他只猶豫道:「恩……」

  小廝應是,便要退下,方文忽然伸出了手:「回來!」

  他面現猶豫掙扎,反覆踱步,瞥到桌案上因為方才書寫浸到的墨跡,他深吸一口氣,才開口道:「先叫夫人她們不必出發,這幾日先看看,先看看再說……」

  他好似是在同小廝說,又好似是在說服自己。

  小廝看著老爺面上罕見的神情,不敢多問,確認道:「那我便同夫人說,先看看這幾日天氣再說?」

  方文神情變幻許久,他又捏了捏袖中書信:「慢著,你把阿大叫來,我再他叮囑送夫人回去,路上必要小心。」

  小廝覺得今日的老爺簡直反常至極,阿大那樣穩妥的人,只是回一次夫人的娘家而已,用得著老爺再三叮囑嗎?

  小廝退去喚阿大,方文卻是怔愣失神。

  三個人選。

  司州大人,你既然來問我要暗檔,我便給了你三個人選,你既不肯問計於我,那便叫我看看,你是不是真能有能耐,能收束亭州這灘亂局於將傾……但凡能叫這時局不至於亂潮洶湧隨時沒頂……

  這其中希望多麼微茫,整個亭州的人事糜爛到了何種地步,方文心中一清二楚,他竟還懷抱著這般妄想……畢竟,叛逃故國不是這般容易做出的決定啊……

  可如果這一切不可能真的發生了,到底他又要如何,方文心如亂麻,一時竟也沒有答案。

  方文苦笑,也罷,先將妻兒送出亭州城,若真有什麼變故要做決策,他一人也好安置。

  只這一次,是真的要將妻兒安置到岳家,而非是原來的計劃了。

  出得方府,岳欣然向馮賁道:「派人往府中送信給都護大人,我要往桃源縣去,今日未必能歸府中。」

  桃源在雍安最北,緊鄰亭岱,若快馬前往,只需小半日的功夫,但此去還不知會遇上什麼樣的情形,未必當日就能趕回。

  黃雲龍聞言,卻是皺眉向岳欣然道:「司州大人,您莫要輕信方文之話。這宿耕星,雖精通農耕之事,性情卻極古怪,當初他向方州牧進諫便頗多偏激狹隘之辭,他掛冠往桃源,更是放話,此生絕不再為朝廷效命。此人不那麼好請的。」

  岳欣然身為女子,初初上任,若親至桃源相請,未能請動宿耕星事小,若因此損了威望,恐怕將來不利於鎮北都護府的謀劃。

  岳欣然卻道:「黃都官,你留在亭州城鎮守,放心吧,我自去無妨的。」

  黃雲龍登時急了:「岳大人,您不知道!這宿耕星這般張狂妄為,以方州牧行事,宿耕星在桃源的行蹤又不是什麼秘密,何以能安然至今?皆是因為他身後有孫氏之故!雍安,那是孫氏的地盤!」

  岳欣然初初上任,孫洵便藉機歸家,避而不見,這就是已經是孫氏的態度了,他們如何肯放宿耕星到鎮北都護府上任!

  岳欣然卻笑道:「黃都官,你一片心意,我都曉得。只是目下情形,必得有一位精通農事的主持,若未親至,自知其中全無轉寰?再者,似這位宿大人這般的人物,既是在鎮北都護府轄下,不論是否真能延請到都護府,都該前去拜會的。」

  黃雲龍醒悟,這是……做個姿態的意思?

  岳欣然搖頭失笑:「集訓之事,完課只在這一二日,我必會回來參加結課大典,城中諸事,暫時託付都官大人,遇事不決,還請稟報都護大人。」

  黃雲龍自然應下。

  岳欣然便在馮賁護衛下,輕騎直往桃源縣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莫方,先看著……晚晚的,還有一更,大抵會在凌晨,所以,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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