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陵光(二)


  夏青人都傻住了。

  我靠……

  泉客是鮫人的別稱??那泉客當歸這道菜,燕蘭渝吃的是鮫人肉??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樓觀雪。

  這時,旁邊的宮女垂著頭,輕聲催促道:「陛下,先上步輦去浴池吧。」

  夏青咽下嘴裡的疑問,僵硬點頭,在宮女侍衛的服侍下,坐上了前往浴池的車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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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三月,乍暖還寒,樓觀雪身子骨不好,夏青動動手指便能體會到那種細細密密並不劇烈卻很折磨人的痛。

  輦內點著香,明帳軟榻。

  涼風從流蘇簾外吹進來,卷著御花園內雪白梨花。

  「我現在可以跟你說話嗎?」

  夏青壓低聲音,怕外人聽見。

  樓觀雪靠著軟榻,笑:「嗯。其實你大聲點,被人聽到也沒關係。」

  夏青:「算了,我受不了被人當瘋子看。」

  樓觀雪不置可否。

  夏青小心翼翼:「燕蘭渝她吃的是鮫人?」

  樓觀雪道:「是。」

  夏青一陣惡寒:「我靠,鮫人肉還能吃?」

  樓觀雪道:「鮫是曾經最接近神的種族,當然可以吃。」

  夏青:「那你……」

  樓觀雪看他一眼就知道他要問什麼,輕輕一笑:「放心,我不吃。」

  夏青鬆了口氣:「哦那就好。」

  樓觀雪說:「太髒了。」

  夏青:「嗯?髒?!」

  鮫人個個白得跟什麼似的還髒,樓仙女這潔癖是有多嚴重啊。

  不過他捉摸了下樓觀雪前面那句話,又品出了一絲森寒涼意來,艱難啟齒:「所以,吃鮫人在楚國很常見?」

  樓觀雪:「不常見。鮫人肉劇毒,乾澀難咽,需要很多價值連城的藥物去毒,而且烹飪方法和工序都極為講究。整個陵光,可能就燕蘭渝樂於此道。」說罷,樓觀雪笑道:「現在你見了她,知道她是一個怎樣的人了嗎。」

  夏青一愣。他從小喜歡看人,卻並不會洞察人心。

  他看人時壓根不會去揣摩那個人的想法,只是安安靜靜發呆,與看天看地看花看草沒區別。

  聽起來很神經病吧!他對自己也很無語,可他又不能控制自己的眼睛。

  被樓觀雪這麼一問,夏青逼著自己去回憶,挑了最深的印象說:「燕蘭渝好像很喜歡她身邊那個小太監了,說一句就要問一句。」

  樓觀雪淡淡「嗯」了聲:「是她喜歡的談話風格。」

  夏青難以置信說:「她不會覺得這樣的顯得自己很溫柔親和吧?」

  不過仔細回想,夏青內心無語地覺得,可能燕蘭渝還真的就是這麼想的!

  其實這「溫柔親和」更像一種極端傲慢的挑釁。

  她說完一段話,就會溫溫柔柔拉家常似的問旁邊人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和前文有點關聯卻又形如雞肋。得到回覆再笑意盈盈滿意說下去,好像她是認真聆聽了別人的意見後才發表自己的看法。

  實際上,燕蘭渝做下的決定和她問出的問題屁關係都沒有。

  這位年輕太后「輕描淡寫」做下決定,「溫柔親切」不容任何人反駁。

  春風細雨哀哀婉婉,話里話外卻是毫不掩飾的天家冷漠、說一不二。

  這甚至比光明正大的強權相壓更叫人憋屈。

  夏青想到她和小太監一唱一和那些話,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夏青暗暗嘀咕:「和她聊天能被氣死吧。」

  樓觀雪饒有趣味:「氣到了?」

  夏青搖頭:「怎麼可能,她說什麼我都沒聽進去。」

  浴池在內廷。

  假山堆疊形成一個天然屏障,溫泉在其中央,旁邊種著一些梨花,三月如雪簌簌飛落,煙霧氤氳,恍若人間仙境。

  「你快上身,我不想替你洗澡。」夏青下了輦便催著他。

  他們之間結的契主動權在樓觀雪身上,畢竟是他的身體。

  樓觀雪倒也沒說什麼,手指落在夏青的眉間。

  夏青變成靈魂的一刻,真覺得自己快樂得仿佛要升天,不痛了也不冷了,還不用端著儀態怕露餡了!神清氣爽!

  樓觀雪神色冷淡,解衣下池。

  夏青坐在離浴池最近的那棵梨花樹上,身為一個很有教養的懂事青年,他在樓觀雪脫衣服時,還很規矩地轉了過去,玩了半天梨花才轉回來。

  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他對樓觀雪也多了點親切,主動開口聊天。

  「你十五歲了後宮一個妃子都沒有?」

  「嗯。」

  「為什麼?」

  「髒。」

  仙女不愧是仙女,看什麼都髒。

  夏青:「那有什麼你覺得不髒的東西嗎。」

  樓觀雪歪頭,想了想,笑道:「換個問題。」

  夏青已經逐漸忘卻最開始見他的陰影,乖乖換問題:「哦,那你打算選什麼樣的妃子啊。」

  樓觀雪黑髮安靜浮在水上,閉了下眼:「你來吧。」

  我來?!

  夏青嚇得差點從梨花樹上栽下去:「我來幫你選妃?」

  樓觀雪淡淡「嗯」了聲:「都交給你。」

  夏青懵逼:「都交給我是什麼意思?不會我幫你選了妃後,你還要逼我替你跟妃子同房吧?!」

  樓觀雪笑了:「也可以。」

  夏青嚇得瞬間呆毛起立:「不!我不要!可以個屁!你給我死了這條心!」

  他拽著梨枝咬牙切齒,淺褐色的眸子滿是抗拒,神色若天崩地裂,好像要他貞潔比要他命還恐怖。

  不過確實,夏青在現代除了亂七八糟看人外,另一個毛病就是視情……欲為猛獸,斷色戒欲堪比和尚。

  這事真的蹊蹺得很——他也沒搞懂自己守著一個處男身幹什麼!修煉的童子功嗎?

  當然,他沒搞懂的事多了去了。

  樓觀雪意味不明笑了下。

  這笑聲沒什麼意味,可夏青就是感受到了一種屈辱。

  他拽了下旁邊梨花枝,沒好氣說:「你笑什麼,你不也一樣。」

  又想到樓觀雪在摘星樓那句「看出你還是童子身」,夏青愣了片刻,琢磨一下,認真分析:「你還瞧不起我童子身來著的,結果你也是。哦我知道了樓觀雪,我看你壓根不是嫌髒,是不舉吧。」

  「所以選妃都讓我來。」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有道理,正要放肆加大嘲諷力度。

  就聽樓觀雪認真疑惑說:「我是不是不舉,你難道不清楚嗎?」

  夏青:「……」

  夏青暴跳:「上你身時誰他媽會去觀察那些東西!」

  樓觀雪:「哦。」

  夏青憋著氣:「我對你的身體一點都不感興趣!」

  樓觀雪頷首,淡淡笑了下:「嗯。」

  「……」夏青咬牙切齒,感覺又受到了挑釁——不行他得扳回一局!

  夏青想了想,靠著樹裝作不在意吊兒郎當說:「其實也不是不感興趣。主要是就那樣吧。」

  樓觀雪睫毛顫若蝴蝶振翅,隔著裊裊煙霧看來,唇色殷紅,仿佛鬼怪奪人心魄,嗓音清冷帶點啞:「哪樣?」

  夏青慢吞吞,皮笑肉不笑說:「你問這個?不好意思沒太在意呢,就記得看著比平日自己小,不怎麼習慣呢。」

  樓觀雪安安靜靜看著他。

  很久,仙女笑出了聲。

  「……」

  夏青氣得想拿手裡的梨花枝抽他。

  浴池之內的對話聊天傳不到外面去。

  這位楚國新帝生性潔癖,極其厭惡他人近身,一群宮女太監只敢規規矩矩守在梨花樹外,手裡端著酒、香皂、帕子,恭順低頭,視線也不敢飄。

  飛舞的梨花成了簾,紛紛擾擾,隔絕人視線。

  溫皎大概是裡面唯一一個敢眼珠子亂動的人。

  他站在人群的最末端,穿著件小太監的衣服,從小在梁國養尊處優養出了一身細白的皮肉。太監服是藏青色的,更顯得他脖頸細手腕細。他皮膚凝潤,眼睛漆黑,唇色粉色睫毛翹而卷,眉心有一顆腥紅色的痣。或者說不像痣,更如一個刀劃出來的傷口,猩紅邪氣,只是太小了看不出來。

  ……陛下每年出摘星樓都會去浴池洗一次邪氣。

  ……是你唯一有機會接近他的時候。

  他花了一錠玉珠從掌事姑姑那裡得到這個消息得到這門差事。

  溫皎惴惴不安地端著盤子,小心臟砰砰跳個不停,一想到有關這位少年新帝的暴虐傳聞,就忍不住打退堂鼓。

  可視線落到自己細細嫩嫩生了凍瘡的手,委屈和難受一下子又涌了上來。

  他不想等了,也不想再過苦日子了,而這楚國皇宮,能保住他的只有一個人。

  溫皎想到阿娘死前說的話,一下子眼眶又忍不住微熱。

  「皎皎,好好活下去,什麼都不用想,恩仇不過宿命,娘只要你快快樂樂的。」

  他娘是整個天地間最美最溫柔的女人,眼睛像片銀藍的海,長發如漆黑海藻。

  快快樂樂,好好活下去。

  他暗自握緊了拳頭,吞了下口水,深呼口氣。

  「該遞酒了,別愣著。」

  溫皎被人悄悄用手臂推了一下。

  他馬上從回憶中抽身,縮了縮脖子,然後閉上眼給自己打氣。他知道自己長得好看,這是他的優勢,以前在梁國皇宮只要他想討一個人喜歡,就沒有不成功的。

  梨花擦過臉邊,和浴池蒙蒙的白霧交融。

  溫皎一步一步往前走,也暗中悄悄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天下至尊。

  樓觀雪的樣貌一直為楚國人說道。

  溫皎屏住呼吸,慢慢走近,只能看到一個背影。

  少年帝王烏髮如瀑,氣質湛若冰玉,他睫毛凝著霧氣,偏頭似乎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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