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浮屠塔(二)


  溫皎點頭,小心翼翼地抬頭,眼眸迷茫天真,委屈地小聲說:「不可以嗎?長生哥哥。」

  傅長生眼眶深邃,認真盯著他,藏在袖子裡的手握了又松、鬆了又握,很久之後他才木訥張開乾裂的唇,聲音極輕:「殿下,我白日剛被打了板子,現在傷口未合不能碰水,明天可以嗎?」

  「明,明天?!」溫皎根本沒聽進去他前面的話,臉色慌亂,一下子伸出手指死死拽著他的袖子:「不行!長生哥哥,就今晚!只能今晚!你就幫我這一次好嗎!就這一次!」

  傅長生抿唇沒有說話,英俊剛毅的臉上,深深的疲憊寫在眼底。

  溫皎心一慌,咬咬唇,眼淚奪眶,抽抽噎噎哭出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長生哥哥我也不想那麼不擇手段,我也不想什麼事都求你,可是長生哥哥,我找不到人了啊。梁國破了,我再也不是以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小皇子了。現在只有你一人叫我殿下,其他人都瞧不起我。」

  他語氣顫抖不穩,小臉蒼白又精緻,眼眶赤紅,費盡全力要把那種彷徨和無助擺**裸露在他面前。

  「長生哥哥……以前我要什麼,都有好多人上趕著給。可現在,現在,我就要一個草螞蚱啊?」

  以前在梁國皇宮慣會撒嬌裝傻的少年,長大後更是爐火純青。他哭得梨花帶雨,單薄的身軀搖搖欲墜,看來是真的想起往事把自己弄難過了。

  傅長生閉了下眼,而後睜開,問他:「殿下,那個草螞蚱很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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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皎愣住,想也不想飛快道:「很重要。」

  傅長生:「為什麼?」

  溫皎的話噎在喉嚨,為什麼重要?

  因為那是他獲得樓觀雪青睞的重要東西,是他爬上位的墊腳石,但是這些他又怎麼能跟傅長生說。

  「就是很重要!」答不出來他乾脆帶著哭腔嘶聲吼出來。

  溫皎委屈地扁著嘴,睫毛劇烈顫抖,把嬌橫寫在臉上明明白白。

  他知道傅長生已經動搖了,用手臂擦眼淚:「算了,你不找,我自己去找。淹死了就當下黃泉陪我娘吧,反正,反正這種日子我也不想過了。」

  他邊擦眼淚,邊偷偷瞅著傅長生。

  傅長生最終手還是鬆開了,澀聲說:「不,我幫您找。」

  溫皎心中大喜,但剛剛被傅長生質問還是有點火,紅著鼻子別過頭,傲嬌地沒搭理他。他微垂腦袋,哭過的眼睛暗含得意,狡黠天真,跟小狐狸似的。

  傅長生將一切看的明明白白。

  小狐狸。

  他突然想起了當年寒月夫人某次宮宴上笑意吟吟的話。

  「我們皎皎的脾氣就是這樣啊,有些嬌氣,但也再單純不過。他什麼想法都寫在臉上,雖然自私嬌橫,卻也表現得明明白白,多可愛啊。」

  「自私點好我們將他千嬌百寵養大,可不是讓他為別人委屈自己的。」

  傅長生是一個在戰場上用兵如神,私底下卻對人情世故毫不開竅的人。或者說,他對那些人與人之間幽微隱秘的愛恨從來不感興趣。

  於是為了忠,效命皇室;為了恩,保護溫皎。就是那麼簡單。

  可他活到現在,看得最清楚的人或許也就是面前的小殿下了。

  自私的明明白白,最懵懂,也最殘忍。

  寒月夫人扶著花,在章台殿前垂眸帶笑的話又傳來:「有人討厭就有人喜歡。好比有人愛花,有人愛草,任何人都值得被愛。情愛這種東西,最不般配反而最般配。我相信皎皎那麼可愛,總會有人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的,你說對嗎傅將軍?」

  傅長生剛挨了板子,傷口處的痛劇烈刺骨,爛掉的皮肉摩擦著粗糲的衣裳,每沒走一步都能體會到刀刮一般的痛。

  月光清冷,湖水映著寒光,他在粼粼水紋里看到了自己的臉。蒼白的、疲憊的。

  ——總會有人願意為他付出一切。

  那麼他是那個人嗎?

  是的吧,縱容他的一切自私惡毒,縱容他對自己的任意踐踏。

  明知他是什麼樣子,可是依舊一遇到他的哀求,就身體便不受控制。

  他的眼淚像是刀子能刺得他渾身難過。

  但跳下水的一刻。傷口遇水,痛不欲生。

  傅長生大腦混混沌沌卻也最為清清明明。

  他覺得……好噁心啊。

  那種從五臟六腑,靈魂深處蔓延出的噁心,不是對溫皎,是對自己。

  對所有理不清的恩,對所有早已扭曲的情。已經對自己行屍走肉般做的這些事……

  他對溫皎的性格不說話,對寒月夫人的話不反駁,就是覺得,他自己好噁心。

  他閉上眼,潛入水底,任由三月徹骨冰寒的水將自己淹沒。

  溫皎等他落水後,暗暗舒了口氣。

  皺著紅紅的小鼻子,開始坐在草地上等。

  他心情還不錯,眼珠子轉啊轉,甚至已經想好之後怎麼飛黃騰達、怎麼把現在浣衣局欺負自己的太監宮女踩在腳下,揚眉吐氣。

  某種意義上溫皎的心思還是特別簡單的,目的想法都寫在臉上,於是眼睛也清得很。

  攬風軒內半明半暗,夜風清涼。

  夏青是帶著骨笛出來透氣的。

  他拿東西的時候總有個壞毛病,握住會習慣性忘記鬆手,中途要干別的事都不會放下,下意識用不方便左手代替,以至於像個憨批,後面長大慢慢改過來。

  但現在到這個世界,拿起這破笛子又忘改了,出門都順帶捎上了它。

  夏青是被樓觀雪氣出來的。

  樓觀雪在看書,夏青今晚偏偏多嘴問了句你在看什麼。然後樓觀雪就看他一眼,笑著問,你要看嗎。夏青猶豫會兒,還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點了下頭。

  緊接著,樓觀雪把書送到了他面前,並微笑輕聲說:「不過要是看不懂,千萬別強求。不要問我,我沒教人認字的興趣。」

  「……」

  夏青真的是一天有三十次想和他打架。

  那破書果然看不懂。

  他鬱悶地直抓頭髮,又憋著火,想著晚上人少,就自己一個人出來了。

  沒想到出來還能看到這樣的戲碼。

  夏青都震驚了。

  這叫什麼???

  虐戀情深???

  他想起系統的話,心道傅長生還真的絕配「忠犬」二字,而溫皎也非常對得起「作天作地」四字形容。

  骨笛在他手裡使勁鑽出來。

  夏青坐在攬風軒的亭子裡,面無表情磕瓜子。

  他看著深色的血蔓延到池水上方,幽幽散開。

  傅長生的傷口估計又裂開了。

  這水也不知道零下多少度,找到東西估計命都沒了。

  風捲起夏青灰色的衣袍,露出玉一般的手腕來。

  他低下頭看著池子上的血。

  夏青長發雖然凌亂卻並不潦草,仿佛拿繩一束便能束出滲入骨子裡的隨性來,帶著如劍的冷意。

  「溫皎要他找什麼來著?」夏青想了想,跟骨笛說話。

  骨笛已經徹底習慣了他,得意洋洋鑽出來,在他手背畫了個亂七八糟的玩意,覺得自己記性真不錯,頗為驕傲。

  夏青點頭:「哦對,找我白天被你弄丟的草螞蚱。」

  「……」骨笛差點從空中掉下去。

  夏青看了他一眼,卻也沒說什麼,他只是皺眉嘀咕:「溫皎是瘋了嗎?他找這個幹什麼?為了討好樓觀雪?」

  夏青細細琢磨,覺得就是這樣沒跑了。

  樓觀雪下午在他睡覺的時候,發神經大費周章派侍衛下水尋找,還沒找到,可能傳出去就是陛下丟了心愛之物。而溫皎想藉此,以表情深??

  「……」

  夏青聯想到了摘星樓內,樓觀雪意味不明的話。

  ——你最好先去了解我一下。先知道我幼年生於冷宮,不受恩寵。母妃痴癲,外人勢利,飽受人情冷暖。再知道我小時候愛吃糖葫蘆,知道我對風箏有心結。一步一步,從引起我注意開始,靠近我。

  ——先從無微不至的關懷開始吧,然後深情款款的眼神,壓抑不住的渴慕。

  絕……

  「溫皎瘋了吧。」他深呼吸,拿著骨笛臨水而戰,自言自語:「討好樓觀雪不如討好我,畢竟我真的成功往他床上送過人。」哦,也不能功勞全占,還有一半多虧了張善。

  不過夏青依舊覺得不可思議。

  是不是所有人都以為悲慘的童年是樓觀雪一輩子的心結,以至於他長大後就那麼缺愛缺溫暖缺理解?

  你們可真該去見見五歲的樓觀雪!!!

  「誰?!在那邊幹什麼?」

  皇宮晚上是巡邏的侍衛的。

  突然響起的聲音把溫皎嚇了一跳,驚慌地站起來,他現在就是個小太監,被抓到和傅長生私自會面那可是大罪!

  溫皎臉色一白,猶豫地看了眼湖中,最後咬咬牙扭頭就走。

  他小心翼翼快步躲進了林子裡,心道,算了,明早再來吧,傅長生是個從不輕易食言的人。他晚膳都沒吃就出來,現在又餓又渴,在冷風裡快待不下去了。

  攬風軒的晚上是沒有燈火的,夏青站在黑暗裡,只有近看才能看清輪廓。

  巡邏侍衛走過來沒有看見人,嘟囔幾句見鬼,便提著燈離開。

  溫皎走了。

  夏青眼眸漠然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淺褐色的眸無波無瀾。

  不一會兒,一隻**的手攀到了夏青的腳邊,蒼白、寬厚、骨節分明,這是一隻長久持槍握劍的布滿繭子的手,然而現在處處是傷痕。

  傅長生還是沒找到那個草螞蚱,但是他已經神志恍惚瀕臨死亡,只能先游到一處,探出頭來喘口氣。

  鮮血混著徹骨的湖水將五臟六腑凍結,他狼狽得像是喪家之犬,曾經漆黑深邃的眼眸現在布滿了疲憊。

  夏青安靜看著,忍了很久,最後還是沒忍住,蹲了下去。

  他從靠近湖中亭這邊的水裡隨便折了根水草,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眼神,出聲問道:「你是在找這個東西嗎?」

  少年的聲音很平靜,隨著夜風卻仿佛泛了一絲冷意。

  傅長生猛地一愣,一下子抬起頭來。

  冷水划過線條鋒利的臉。

  夏青看他一眼,卻也沒說話,手指飛快,當著他的面折了一個亂七八糟的草螞蚱。

  他把又蠢又丑的草螞蚱擱在地上,幾不可見笑了下,道:「這就是溫皎要的,不過你可以叫他死心了。」

  夏青說:「真那麼想吸引樓觀雪注意力,我給他指一條明路。」

  他指向東方,聲音譏諷:「去把通天之海那堵牆劈開,絕對有效。」

  畢竟是本人親口給出的攻略辦法,童叟無欺。

  傅長生沒有去看那個螞蚱,而是抬起眸看著月色下的少年。

  他沉默很久,扶了額前淋濕的頭髮,抬起頭來。

  這一刻,神魂深處欲嘔的感覺稍稍消散。

  迷茫疲憊的目光,仿佛找到了凝聚的點。

  半蹲湖中亭的少年,有一張很好看的臉。

  但傅長生對這些從來不在意。

  不去看他模糊水色月光的容顏,怔怔感受仿若故人來的氣息。

  稍微凌亂的黑色長髮,灰色寬大的衣袍,少年垂眼看人時視線總是很安靜,可不笑時神情卻帶著冷意。

  不知道為什麼,他下意識覺得,這個少年小的時候,應該有些孤僻的,或者說不是孤僻,是安靜嚴肅。

  會有很多人喜歡逗他。

  也有很多人想要寵著他。

  但寵他絕對是觸他逆鱗的一件事,能逼得他原地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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