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燈宴(四)


  夏青感覺手都要被他捏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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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他神情錯愕,卻不知道後面該說什麼。

  少年坐在床上,灰色的衣袍和長發一同散落,手腕細而脆弱,淺褐色的眼眸滿是迷茫。

  樓觀雪望如他淨若風煙的眼中,神情在光影里捉摸不透。

  很久,手指稍微摩挲了下,輕笑一聲。放開,淡淡道:「摸完了嗎?睡吧。」

  沉默蔓延空中。

  若是擱以前夏青一定是非要問個清楚說上幾句,但現在他心情奇怪又複雜,收回手,低下頭也不想說話了。

  悶悶躺下,翻個身背對著樓觀雪。本來大病初癒,身體就虛弱,現在更是大腦混混沌沌,盯著空氣發了會兒呆,他便閉上眼重新陷入了睡眠。

  第二天他醒來的時候,樓觀雪已經去上朝了。

  夏青走下床,一個人到寢殿外四處尋覓,而後找了一根長度和粗細合適的木頭,抱回去,坐到桌邊,用匕首開始削皮。

  他決定先削一把木劍。

  先循循漸進吧,關於自己的那麼多問題,總不能一直堆著。

  削到一半,夏青突然發現這個寢殿之內,所有雜七雜八的東西都是他帶來的。

  樓觀雪身為楚國帝王,生於皇宮,卻沒有在這裡留下一絲痕跡。

  他翻閱過的書從來不做筆記;寫過畫過的東西最後都燒成灰燼。

  真的好神奇。

  三日後。

  燈宴效仿的是上元佳節。

  入了夜,整個陵光城瓊樓玉宇全都掛上了燈籠。

  花燈在屋角檐下次第燃起,廣廈萬千接連成線成海,匯成一片燈火通明不夜天。

  其中尤以紫陌大街為盛,這條皇城最為繁華寬廣的大街,縱橫南北,跨好幾條河。

  蓮燈順著河流飄向遠方,橋上花燈照夜如晝。街道上男男女女皆著春裝,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既然是為了慶祝大祭司歸來,自然也是要按照禮數行事,需燃燈表佛,登樓祭祀。

  祭祀是皇帝要做的事,樓觀雪上去的時候,夏青不能跟,剛好他也不想跟,便離開人群,一個人拿著那盞靈薇花燈溜了。

  他發現他雖然很討厭靈薇花的香,可是對這種花卻還是很喜歡的。

  沒什麼原因——好看。

  他在路上並沒有吸引什麼人的注意力,畢竟穿的灰撲撲又披頭散髮,看起來就是個窮酸鬼,沒人會願意暗中去看他長什麼樣。

  紫陌大街有一處熱鬧的很,人群里三層外三層圍著。

  夏青湊近才發現,這是一個珍寶閣舉辦的猜燈謎的比賽

  「你要去試試嗎!」

  他正看著,突然肩膀上搭上一隻手。

  夏青偏頭,就對上衛小公子唇紅齒白的笑臉。

  衛流光今天明顯是精心打扮過,發冠得一絲不苟,手裡的摺扇也換了把新的,十分風流瀟灑。

  夏青吐槽:「我怎麼在哪都能遇到你?」

  衛流光打開摺扇,想也不想答道:「說明我們倆有緣啊。」他又眨眼道:「現在陛下在祭祀,那些玩意兒又長又無聊,沒半個時辰搞不定,要不要小爺我帶你到處玩玩?」

  夏青看他一眼,說道:「不要。」

  衛流光眼眸疑惑:「為什麼?你不是最喜歡看熱鬧嗎?」

  夏青:「……」他到底是怎麼表現出這一點的?!!

  夏青深呼口氣,一字一句森寒說:「不,我不喜歡。」

  衛流光點點頭,一收摺扇:「好吧。但你不喜歡熱鬧我喜歡啊!你就陪陪我嘛!」

  衛小公子撒嬌賣乖求饒的手段第一晚夏青就見識過的。

  然而夏青不吃他這套,拿著自己花燈往後退一步,翻白眼:「你上次不是見我跟見鬼似的嗎?今天就不怕了?」

  衛流光唇角一挑,眉眼便是曖昧風流的味道:「這不是陛下今晚不在嗎。」

  「……」夏青一個「滾」字就要說出口前,衛流光先驚訝地「咦」了聲,目光落到了他手裡的燈上。

  「這是靈薇花?」他非常自來熟地伸出手,撥弄了下紙做的花瓣。

  這一顆鮫珠換來的鎮店之寶還是有些與眾不同的,燈芯被夏青換了好幾次也沒有留下什麼痕跡,依舊冰藍純淨,亭亭而立。

  衛流光盯著看了會兒,嘀咕說:「做的還真像。」

  夏青藏入袖中:「你見過?」

  衛流光說:「我肯定見過啊,不過一般都在畫裡。」

  夏青驚訝:「畫裡?你不是連純鮫都見過不少嗎?」見靈薇花對衛流光來說,並不算難事吧。

  衛流光翻個白眼,道:「你以為靈薇花是普通的花啊。」

  「?」

  夏青只在樓觀雪的障里看過一次靈薇花,對這實在沒有什麼發言權。他開口:「你說說。」

  衛流光道:「靈薇花要等鮫人的屍體徹底腐爛後,才會在白骨上長出來一朵,而且它存於這世上的時間非常短,可能你一眨眼它就沒了。」

  夏青愣住,難以置信反問:「時間非常短?」

  「對啊。」衛流光想了想,給出一個合適的形容詞:「它是邊長邊散的。就當著你的面,生出來,然後死去。」

  「以前有人愛好古怪,想要養殖一朵靈薇花,甚至拖人專門運來了通天海的水,將鮫人屍體泡在水中,只是也沒有用,靈薇花照樣散了個乾乾淨淨。」衛六不無遺憾地說:「這花啊,根本留不住。」

  夏青手指抓著花燈的柄,愣了很久。

  原來靈薇花……是邊長邊散的嗎?所以,這世上根本不存在一朵完整的靈薇花?

  那怪不得他那次醒來後去聞樓觀雪身上的問道,樓觀雪會笑問「你見過靈薇花?」

  怪不得這花長得那麼好看,可是他在陵光城內卻沒見過真實的一朵,而樓觀雪也從來沒提過此事。

  留不住的花。

  夏青輕輕地皺了下眉。

  衛流光說上癮了,繼續道:「我還聽說靈薇花也是有香味的,是一種詭異能致幻的迷香。但我在陵光城從小活到大,都沒看完整清楚過它長什麼樣,更別提聞到它有什麼香了。你說那些話本上畫的花,是文人虛構還是真的有人見過它完整的樣子啊?」

  夏青低頭看著靜靜燃著的花燈。

  花瓣冰藍,一片一片形狀鋒利,如細薄的刀,堆疊在一起,卻形成一種詭異的冷冽之美。

  夏青道:「應該是有人見過它完整的樣子吧?」

  衛流光頓時稀奇:「真有啊?怪事。如果陵光都養不出一朵靈薇花,那麼放眼整個十六州,還有哪個地方有這能耐。」

  夏青遠離人群,和他邊走邊談,就像是下意識的習慣譏諷說:「你就沒想過通天之海嗎。」

  衛流光道:「通天之海也沒有啊。我太公隨先祖去過海的盡頭,都到了神宮之內,也沒見到過這玩意兒。」

  夏青想了很久,慢吞吞說:「因為那並不是海的盡頭。」

  衛流光:「啊?」

  夏青閉嘴不說話了。

  他是真的沒想到,原來他頻繁接觸的靈薇花,在世人眼中居然是存在傳說里的東西?!!

  他那麼幸運牛批?!

  放眼整個十六州大陸,甚至整片通天之海,都找不出一朵存活的靈薇花。

  大概……全部都開在了冢上。

  通天之海的盡頭,不該是神宮,是魔淵萬冢。

  衛流光千方百計想從夏青手裡把這個花燈騙過來,結果夏青軟硬不吃,他只能悻悻摸摸鼻子,換了話題:「你知道燕穆快死了嗎?」

  夏青:「……啊?快死了?」

  衛流光幸災樂禍:「對啊,攝政王什麼法子都用上了,還是救不回他的命。要我說啊,他這就是惡人有惡報。燕穆作威作福陵光這些年,姦殺搶掠幹了個遍,手下不知道多少冤魂。我早就看他不爽了,如果不是怕老爺子打斷我的腿,我都想取了他狗命。」

  夏青一點都不關心這事:「哦。」

  倏——

  這時,一束煙花猛地炸開在空中,聲勢浩大。

  璀璨絢爛,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分明。

  紫陌大街上來來往往的少男少女們瞬間都停下了腳步。

  驚呼嬉笑聲起,徹底點燃夜的氛圍。

  衛流光愣住:「怎麼今年那麼快?祭祀這就結束了?」

  「祭祀結束了?」

  夏青嘀咕一聲,扭頭就走,去找樓觀雪。

  「!!!」

  衛流光見他這樣,氣得差點沒捏壞扇子,恨鐵不成鋼嚷嚷:「你這是幹嘛?離開陛下一會兒也不行?你知不知道什麼叫若即若離,什麼叫欲擒故縱!你這樣粘人陛下很快就會對你失去興趣的!到時候有的你哭的!」

  夏青人都要炸。

  我靠啊!衛流光你腦子不要可以丟掉!說的都是些什麼傻逼玩意兒?!

  他心情也沒比衛流光好哪裡去。

  袖子裡的木劍一下子就拿了出來,抵著衛流光的嘴。他隱忍住打人的**,咬牙切齒說:「衛流光,你再多說一句,我弄死你!」

  衛流光突然愣住,在逆流的人群里安靜盯著他。

  煙花爆炸和人言人語像是潮水遠去。

  燈火流煙映照在少年褐色的眼眸里,躥著一簇火,鮮明生動。

  衛流光現在應該害怕的。

  但是詭異的,他用一種懵逼地狀態對夏青說:「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吧,你拿劍對著我的姿勢我居然還挺熟悉。」

  夏青:「……」

  衛流光又慢吞吞道:「我突然後悔沒小時候學劍了,人人都說我是劍術天才來著,但是好累啊,我不想受苦。我要是練了劍,肯定能和你打一架。還能由得你這麼欺負我?」

  當然,他說完就拿著摺扇悄悄挪開夏青的劍,貪生怕死、嬌生慣養,頭也不回溜了。

  夏青把木劍收回去,沒再理這個神神叨叨的傻逼,他往祭祀樓走。

  等趕到時,忽然發現周圍的氛圍有些不對勁,祭祀結束,燕蘭渝選擇回宮,文武百官、太監宮女也都退場。

  但樓觀雪沒下來。

  祭祀樓下守候的侍衛也沒離開。

  可是這些侍衛,一個個給夏青的感覺都不詳。每個人,身上都仿佛帶著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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