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入夜(三)


  夜晚的時候,上京城外下起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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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以前經歷過一場大屠殺,泛在大地上的水霧似乎都帶著潮濕血色。

  夏青身體不舒服,乾脆就懶得出門了,一個人點著盞燈,病懨懨趴在窗邊往外看。

  上京畢竟曾是一國之都,繁華不減當年,樓閣間燈火明明滅滅,雨霧迷離。

  樓觀雪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少年被燭火勾勒出的溫柔側影,安靜到骨子裡,幾乎是一眼,便平息了他自外回來,翻湧在靈魂深處的血腥瘋狂。

  街上沒什麼人,夏青有一搭沒一搭數著從屋檐角落下的水珠,其中有一滴被風一吹,歪歪斜斜打到了他眼睛裡。他嚇了一跳,嘀咕一聲趕緊手忙腳亂捂住眼睛,抬手的時候衣袖落下,露出細得仿佛不堪一折的腕。

  樓觀雪移開視線,順帶關上了門。

  夏青聽到聲音,一下子轉過身來,驚訝問道:「你回來了?」

  樓觀雪「嗯」了聲。

  夏青看他從雨中回來,衣服頭髮居然都沒濕,心中大驚。他好奇什麼也就直接問了出來:「我記得你沒帶傘啊,為什麼看起來一點不像淋過雨的樣子。」他上次淋了雨直接一病三天!

  樓觀雪衣袍掠過地,坐到他對面,隨意道:「一天沒見,你就想問我這個?」

  夏青:「當然不是。」他愣了愣,直言開口:「村子被燒完後,靈犀怎麼樣了。」

  樓觀雪:「放心,薛扶光很快會接走他的。」

  夏青暗自舒了口氣,才重新把目光放到他身上,問道:「你去幹什麼了,居然花了那麼長的時間。還有你讓小二盯著我喝下去的是什麼東西,真的難喝——你不會給我下了毒吧?」

  樓觀雪輕笑:「是啊,真聰明,這都被你猜到了。」

  夏青扯了下嘴角:「說人話。」

  樓觀雪看他一眼,漫不經心笑道:「你都懷疑我下毒了還喝?」

  夏青一噎,認真道:「我猜你就算下毒,應該也不是什麼要命的毒吧。畢竟你要害我不需要那麼麻煩。」

  樓觀雪安靜看著他很久,隨後極低地笑了兩聲,懶懶道:「確實不要命。那你要不要再猜猜是什麼毒?」

  這還猜個什麼啊,樓觀雪這態度明擺著耍他呢。

  看來沒下毒,應該是藥,不過什麼藥味道那麼奇怪啊,絕對有古怪。

  但夏青也不想追問下去了,轉移話題,訕訕道:「哦,你今天幹什麼去了?」

  樓觀雪沒接他的話,手指閒閒點了下桌子:「你自己挑起的話題,答不出來就想敷衍過去?」

  夏青:「……」

  樓觀雪眼眸漆黑,落在他臉上,淡淡道:「夏青,如果這世上有治口是心非的毒,我一定每天逼著你喝。」

  夏青抓頭髮,氣急敗壞說:「我這怎麼就是口是心非了?!我珍惜我的命,合理懷疑還不行?」

  樓觀雪輕描淡寫道:「你要是真的惜命,根本就不會喝了。」

  他抬眸問道:「承認相信我就那麼難?」

  「……」

  夏青決定再也不去招惹樓觀雪了。

  樓觀雪根本就不是能招惹的!!

  要麼就懶得搭理,要麼就句句逼得人潰不成軍。

  「不難不難。我錯了,我再也不懷疑你了。」

  他真的覺得樓觀雪那句「承認相信我就那麼難」其實有另一種意思,只是他把詞換成「相信」,更讓他容易接受。

  夏青心慌意亂道:「好了,現在可以說說你這一天幹什麼去了吧。」

  樓觀雪收回視線,神色冷淡,垂下眸平靜道:「我去打聽了下樑國皇陵的消息。」

  頓了頓,他順便回答了另一個問題:「你白天喝的是我的血。」

  夏青身體僵硬,思緒徹底被後一句話震住:「你的血?!」

  樓觀雪:「嗯。」

  夏青人傻了,難以置信輕聲問:「我喝的是你的血?為什麼?」

  樓觀雪淡淡道:「你現在只有魂魄沒有身體,貿然使出阿難劍,只會傷及神魂。」

  夏青愣住:「那……你的血可以幫我治療神魂上的傷?」

  樓觀雪似乎懶得在這上面多說什麼:「嗯。」

  夏青繼續呆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已經不聽使喚快速抓住了樓觀雪的手。

  樓觀雪稍愣,他極其厭惡他人的觸碰,皺了下眉可也沒掙開。

  夏青低下頭,果不其然看到樓觀雪手腕上有一條疤痕。

  很隨意的一划,卻深得觸目驚心。樓觀雪對誰都狠,對自己也不例外。

  所以那一碗都是他的血?

  夏青心神俱顫,手指輕輕摸過那條疤,只覺得心裡堵得慌,他從未體驗過這樣茫然奇怪的心情,完全不知道怎麼辦。

  夏青慌手慌腳,低聲說:「我去給你清理下傷口。」

  樓觀雪抽回手:「不用,它自己會好。」

  夏青緊抿著唇,沉默了半天,才訥訥道:「謝謝。但我其實也沒傷的多嚴重,呆上兩天應該自己就會好,你沒必要這樣。」

  樓觀雪微笑:「你真的覺得呆兩天就會好?」

  夏青泄氣不說話了。

  呆兩天肯定好不了,畢竟現在他身體都還在隱隱作痛,細細密密跟針扎一樣。

  夏青有氣無力:「那我明天去看看大夫。」

  樓觀雪似笑非笑,評價說:「你是真的不了解阿難劍。」

  夏青迷茫:「什麼?」

  樓觀雪說:「阿難劍生於太初,你被它劍意反噬,能緩解痛苦的只有我的血。」

  ——只有我的血。

  夏青愣住,手指劇烈地顫了一下。

  ……他已經不敢再去問樓觀雪是誰了。

  從障中出來他就問過無數次的,樓觀雪也答過很多遍,可似真似假從來沒確切答案。

  血陣和神,幾乎成了他們之間心照不宣避開的話題。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嗎。」夏青鬱悶,悶聲道:「實在不行,你就讓我自己扛吧。」

  樓觀雪支撐著下巴,懶散戲謔:「你連摘星樓那點痛都能疼哭,這個真的能扛過去?」

  夏青這才想起他第一次附身時的糗事:「……難道我就一直喝你的血?」

  樓觀雪輕笑一聲,聲音涼如夜風:「怎麼,不想喝?不想喝也得給我喝。」

  夏青就無語:「你有沒有搞清楚我的意思!我是不想你一天到晚放血!你不覺得痛嗎?」一碗一碗的放血誰受得了啊?

  樓觀雪聽完這話,像是想到什麼,深深看他一眼,唇角一彎,緩緩說:「哦,其實也不是沒有另外的辦法。」

  夏青暗舒口氣。

  他就說啊,哪有那麼絕對的事。

  夏青:「是什麼?你早說不就完事了。」

  樓觀雪俯下身,手指勾起夏青的下巴,墨髮帶著潮濕冷意,眉眼被燈火渡上層靡艷之色,靠近他耳邊啞聲道:「和我上床。」

  夏青:「……」

  夏青:「…………」

  樓觀雪自然把他猶如天崩地裂的表情收入眼,掩去壓抑在漆黑眸中的深意,笑了下,不留痕跡地收回手,「不過那樣,你珍之若命的童子身就沒了。」

  夏青一下子坐好,離得他老遠,呆毛炸起語無倫次:「對對對,呃也不對。那不叫珍之若命,我只是潔身自好,算了反正這辦法不行,你還是讓我一個人忍著吧,我就不信阿難劍還能讓我痛死過去。」

  他急得語速飛快,一臉崩潰。

  樓觀雪頓了頓,饒有興趣看著他,慢悠悠道:「我記得宋歸塵說過,你修的是太上忘情道。」

  夏青驚訝:「這你都記得?!」

  樓觀雪說:「太上忘情需要你斷情絕愛?」

  夏青認真想了想:「……應該不需要吧。」

  薛扶光說過,太上忘情不是無情道,而且就前兩式而言,太上忘情跟斷情絕愛也沒什麼關係。

  無情有情這種東西其實很玄乎。

  很多時候越是固執地追求無情,反而才越是為情所困,執念成障。

  樓觀雪:「那你在怕什麼?」

  夏青吞吞吐吐:「……我這不是怕。」

  樓觀雪淡淡應道:「嗯,你只是不想面對。就像你之前怎麼都不願承認自己和阿難劍的淵源,你最擅長的就是逃避與自己有關的事。」

  靠!你能不能閉嘴!

  夏青心亂如麻。

  這種亂不是情緒上的糾結,而是真的從靈魂深處傳來的抗拒。

  像頑石被強硬砸開,封閉的世界四分五裂,牽連五臟六腑。

  他盯著樓觀雪薄薄的唇,一急之下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說:「閉嘴,你別說話了。」

  「……」樓觀雪被氣笑了,他修長的手指直接抓緊夏青的手腕,聲音涼薄如雪:「夏青。」

  夏青算是破罐子摔碎:「行了,我就是守身如玉我承認了。」

  他想了想,又用探討的語氣說:「但我覺得可能問題出在蓬萊劍法上,說不定蓬萊劍法的第一頁就是欲練此功必先自宮呢,有沒有這個可能。」

  樓觀雪眼眸沉沉盯著他很久,唇角的笑意才一點一點揚了起來,輕輕說:「那你瞞了我好久啊。」

  夏青:「嗯?」

  樓觀雪譏諷道:「我都不知你居然還是個天閹。」

  夏青:「……」

  他咽下無能狂怒,決定跟樓觀雪聊天要先站到道德制高點。雖然樓觀雪這人沒什麼道德,但這樣不會讓他顯得尷尬。

  夏青教育他:「先不說我不是天閹。就算我是,你也不能以別人的殘缺嘲笑別人。」

  樓觀雪不為所動,神色淡淡:「嗯,繼續。」

  夏青教育不下去了,仿佛又回到田螺姑娘那一天,他的人間真善美宣傳失敗。

  他木著臉重複那天一模一樣的話,硬邦邦道:「你睡不睡?!」

  樓觀雪輕輕地笑了下:「睡。」

  他抬手將縹碧色髮帶解開,才冷聲道:「別人的殘缺與我何干。」

  夏青:「……」

  的確。

  樓觀雪這極端傲慢的性格,某種意義上對眾生都是一視同仁的……一視同仁的漠然。

  「你要是想長個教訓,那就隨你吧。」

  說完這句話,樓觀雪往床邊走去。

  夏青給自己灌了好幾杯涼茶才平息情緒。

  什麼叫長教訓?!

  搞得他有多嬌氣怕痛似的。

  阿難劍能有多恐怖!

  然後大半夜,夏青貨真價實體會了一把什麼叫真正的烈火焚身痛不欲生。

  「……」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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