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崩析(五)


  珠璣渾身上下都是血,黑色長髮披蓋了**的全身,她赤足踩在草地上,一束白光自腳下幽幽升起,勾勒出鮫紗織就的黑色長裙。她光著腳從萬千蝴蝶結成的繭中走出,陽光下耳廓透明,發上的白色紙花瑟瑟,脆弱肅穆,與她一身妖邪嫵媚的氣質詭異相融。

  寇星華一群人都為靈薇花香蠱惑,頭痛欲裂,崩潰地半跪下來。

  一時間山谷內各種哭嚎,尖叫不絕於耳。

  珠璣從溫皎體內「出生」,外貌絲毫未變。野史上有關寒月夫人的記載總是脫不開「嫵媚」「尤物」「傾國傾城」等詞語,充滿著人類對她的侮辱和遐想。只是誰又知道呢,這麼一個活在風月中的絕色佳人本性卻是這樣殘忍又暴虐。

  夏青抬頭看著前方。

  蝴蝶的鱗翅分割陽光,萬千光影落在珠璣的臉側。

  

  她剛轉生,眯了眯眼,似乎是在重新看這個世界,細細感受天地的每一粒塵埃。

  小火焰在旁邊掉著金豆豆,被真相嚇到了,也不敢再接近她,就坐在地上委委屈屈哭著。

  珠璣像是陷入很深的回憶里,關於死前,她恍惚了片刻,聲音很輕慢慢說:「百年前瑤珂和璇珈偷襲我,奪我神光,害我遭反噬功虧一簣。緊接著宋歸塵叛變,率領人族修士在通天海大開殺戒。他不仁,我便不義,我殺了他的兩個師弟,順便放火燒了蓬萊。多可笑啊,蓬萊大師兄在神宮內下令誅盡鮫族,他的兩個師弟卻在外面出生入死地救鮫人。」

  「通天海經常下雨,我見過很多場雨,再沒見過那晚一樣的大火。」

  珠璣譏諷地笑完,視線安靜落到了夏青臉上。

  「我當時沒有看到你,你去哪裡了呢小師弟。如果當時你也在,我就不需要那麼麻煩了。」

  夏青漠然地看著她,淺褐色的眸光泠泠如霜。

  珠璣說:「小師弟,我需要你的魂魄。」

  「我給你的兩個師兄下了伴生靈蠱,你在陵光有見到他們嗎?」

  「我從皎皎體內重生,那麼現在我既是施術人又是母蠱。」珠璣微笑說:「伴生靈蠱母蠱可以隨意要了子蠱的命。你想救他們嗎?」

  夏青說:「我更想殺了你。」

  珠璣笑起來:「可惜你殺不了我。」

  珠璣已經獲得了身體,她走路卻依舊仿佛輕飄飄的。山谷內綠草如茵,黑色裙裾卻只拂過盛開的紅花。

  「小火焰其實沒騙你,我把你帶過來,也可以送你回去。」

  「你看多划算啊,只要你把心魂給我。我不僅放過你前世的師兄,還可以把你送回原來世界。」

  小火焰聽到珠璣提到自己的名字,一下子金豆豆都不掉了,蒙昧天真的眼睛隔著血池遙遙看向夏青。

  主人說了謊。可是它太難過了,難過都不知道怎麼去提醒夏青。

  鮫族聖女的眼神是有蠱惑人心力量。

  珠璣微笑看著他,銀藍色的眼眸像是冬日落雪的通天海,詭麗得不真實。

  夏青神思恍惚了下,藏在袖中的手稍稍握緊,他突然有點後悔聽到眾人的驚叫聲,不顧樓觀雪阻攔一個人往回走了。珠璣立在陵墓內的棺是假象,她真正放神珠的地方在春商洞的最深處,也就是血池的另一邊。樓觀雪說方向錯了,不過先去拿珠也可以。

  夏青當時一頭霧水,他們進來不就是找神珠的嗎,為什麼又說方向錯了。

  現在沿路返回,才知道,原來正確方向遇到的會是珠璣。

  溫皎向他求助的一刻,夏青第一時間看向的是他眉心的痣。

  早在浴池初見他就覺得邪門古怪的地方,現在終於露出猙獰面目。那不是痣,那是一個裂口,一個珠璣復活的裂口。

  夏青輕輕移開視線,不再看她,看著小火焰,聲音漠然:「我都不需要。」

  他現在已經不想回去了。

  珠璣說:「是嗎。」

  她看著夏青蒼白腕上的舍利子:「我就說你怎麼可以離開楚國皇宮來上京,原來宋歸塵把佛骨舍利給了你。可舍利化形的身體到底是假的,你就打算當個孤魂野鬼過一輩子。」珠璣又緩緩一笑,想到什麼輕聲說:「哦,不對,你也不能這樣一輩子。」

  「百年之期快到了,屆時浮屠塔內的神魂徹底甦醒,整個楚國皇族都要死。」

  「我帶你過來時,將你的神魂和楚國皇帝綁在了一起,按理來說你不得離開他半步。」

  珠璣說:「你們生死同契,他若是死了,你也會魂飛魄散。除非你在他死前,占據他的身體成為他。」

  「你看,你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

  夏青沒什麼表情,就看著瑟縮著一直在哭的小火焰,問:「你想得到我的心魂,必須我有實體?」

  珠璣笑了下,眼眸一彎,把手指放到唇上:「噓,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出去再說。」

  夏青壓下厭惡,抿唇垂眸,一言不發。

  珠璣從第一句話開始,就根本不需要他的回覆。

  她眼眸在看他,卻又不是在看他,她在看百年前的歷歷往事。懷念的、唏噓的,像是一個人涅槃歸來、脫胎換骨後再去看之前的狼狽模樣,姿勢高高在上,眉眼間怎麼都掩不去譏諷之色。

  珠璣的裙裾被一朵花輕扯。

  她回身,剛好看著溫皎的屍體被蝴蝶吃的乾乾淨淨,只剩一具白骨倒在血池邊。

  珠璣眯了下眼。

  白骨上什麼東西在破土而出。

  寇星華等人已經精疲力竭,虛弱地倒在地上,露出的眼睛都布滿血絲。

  這是夏青第一次在現實中看鮫人白骨生花。如衛流光所言,靈薇花是留不住的,邊開邊散。

  好像只是一陣風卷過星輝茫茫。

  透明的花瓣剎那轉眼,隨風而逝,什麼都沒留下。

  珠璣唇角笑意譏諷:「靈薇?」

  珠璣伸出手指,輕輕觸摸散於空中的星輝:「鮫人必須死在冢上,因為靈薇花只能開在那裡。靈薇,它本就是鮫人的魂魄。」

  「神可真是殘忍啊,現在荒冢成了牆,鮫人一死便是魂飛魄散。不過,這跟我也沒什麼關係了。」

  「小火焰,過來,我們該出去了。」

  她沒有理倒在地上的一群螻蟻。

  復活之後她安安靜靜、清心寡欲,不動殺念也不動情緒。

  黑裙掠過白骨時,珠璣垂眸看了東倒西歪躺地上的一群人一眼,唇角微勾。

  她曾經以為掌管眾生生殺予奪的感覺很美妙,令人上癮,畢竟那是至高無上的力量。

  可現在成為「神」,她才發現原來這種對力量都不屑一顧的感覺更奇妙。

  小火焰現在怕死她了,珠璣給了溫皎生是為了讓他死,那麼它呢?珠璣養大它又是為什麼。

  它突然忽然無比懷念自己出生的那枚珠子,在珠子裡時的自己無憂無慮,快快樂樂,根本不用考慮那麼多。珠璣要它過去,可是它根本不想過去。

  它金豆豆一直在掉,蜷縮著,不斷後退。

  就在這時,夏青發話了:「系統,來我這裡。」

  系統茫然空白的大腦被一道雷點劈過。「夏青!」它哽咽著大叫一聲,一團火就這麼撲了過去。

  夏青對它沒有任何情感,只是不想讓珠璣如願而已。

  他任由著系統趴在他肩膀上抽抽搭搭哭,抬頭,寒霜般的眼眸靜靜看向珠璣,掌心冰涼的劍意不斷盤旋。

  珠璣看他的目光充滿諷刺:「百年前,整個蓬萊唯一能與我為敵的也只有你大師兄。你現在身體都沒有,確定要跟我作對?」

  夏青沒理她。

  珠璣不再說話,她抬起手,從鬢髮上取下那朵潔白的紙花來。她要的只是夏青的心魂,有一萬種方法,逼他也罷,強迫他也罷,根本不需要考慮他的意見。

  白色紙花粉碎,碎屑虛成一條長長的鏈字,被珠璣握在手中。

  「你在等誰呢?」

  「等宋歸塵?」

  珠璣微笑,手中的長鏈猛地一甩,撞開蝴蝶,破開空氣,直直往夏青的方向擊打。

  「好巧,我也在等他。」

  夏青怎麼可能一個人出生在梁國皇陵呢。那正好。

  她等宋歸塵過來,將他挫骨揚灰。

  「夏青!小心——」小火焰見長鏈襲擊過來的一刻,整團火炸起,緊張得聲音都在發顫。可是它還沒來得及貪生怕死躲進夏青的袖子裡,突然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小火焰一下子愣住,猛地抬頭,卻見一枚紫色的珠子從某個方向射過來,擊散了碎紙凝成的長鞭。

  與此同時,夏青的灰袍和黑髮浮動,人如鬼魅一般過去,手中出現把古木漆黑的長劍,珠璣瞳孔一下子緊縮,夏青的劍已經直直刺穿進她的身體。

  阿難劍入體的一刻,珠璣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她踉蹌著退後一步,銀藍的眼第一次認認真真看了次夏青。

  她已經是半神之軀,自然能感知天地異動。夏青手裡的劍是虛,可哪怕是虛的,依舊能傷了她。

  瞬息之間天地化為劍陣,光塵冰冷,草木鋒利。

  世界上沒有一把劍能做到這樣。

  除非……

  「阿難。」

  珠璣一字一句,難以置信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很少人知道,蓬萊,神宮,阿難劍是一同誕生於通天之海的。

  生於太初鴻蒙,生於天地初分。

  夏青依舊沒理她。

  珠璣復活之後自持身份偽裝著的冷靜崩裂,她喃喃:「你居然是阿難劍主。」

  夏青的步伐不穩,向後退了兩步,抿著唇。

  小火焰火都傻了。

  珠璣胸口有了個大窟窿,可是一點血都沒流出來,傷口在慢慢癒合,她神情扭曲,似癲狂似瘋魔,極緩極慢地笑了聲:「夏青,你還真是讓我驚訝呢。」

  可是,縱然是阿難劍主又如何,他連身體都沒有,阿難劍也不是完整的——怎麼可能殺了她。

  夏青沉默了很久,現在終於出聲:「珠璣,若百年之期真的是神的輪迴,你應該會是第一個死的。」

  珠璣說:「你是說神罰嗎?我可沒人類那麼貪婪,連神魂都敢奢想。」

  紫珠滾到了她腳下,珠璣適才被阿難劍所驚,現在才將目光落到地上。

  看到那個珠子時,她只覺得熟悉,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麼。

  「嗚嗚嗚嗚」直到小火焰的哭聲把她的思緒稍稍喚醒。

  小火焰跟迷茫無措的孩子見到家一樣,從夏青的肩膀上飛下來,飛到了那顆珠子身邊,眼淚不要錢的往下落。

  嗚嗚嗚,嗚嗚嗚,它要回去,它一點都不喜歡外面的世界。

  淚水滴到紫珠上面,小火焰周身泛起一層至純至粹的皎潔白光來,紫珠接納了它的眼淚,而後溫柔地讓它往裡面鑽。

  「神珠?」

  珠璣微愣。

  她將神珠放在春商洞的最深處,並用自己的心頭血作陣。

  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誰進了裡面?

  「身體都沒好,為什麼還要使用阿難劍。」

  夏青臉色蒼白,忽然感覺手腕被人牽住,耳邊傳來淡淡稍有不滿的嗓音。

  樓觀雪出現在他身邊。

  夏青被瘋女人整得鬱悶的心情這才好起來,看他一眼,輕聲抱怨:「你去哪裡了,怎麼現在才來。」

  樓觀雪一愣,卻很受用他這樣不經意的依賴,笑道:「抱歉,被一點事耽誤了,怪我。」

  珠璣的視線從那枚紫珠往上偏移,看到了一角雪白無塵的衣袍。

  她視線垂下,在聽到那個聲音的一刻思維微微僵住,如果是先前阿難劍出來的一刻,她覺得震驚,那麼現在就是短暫的失神。

  人在極度失控和恐懼時,是大腦一片空白的。紙屑被擊碎,又生生不息重新凝聚在珠璣的鬢髮邊,成了一朵小巧純白的紙花。

  她脖頸僵直,一點一點抬起頭來。

  山谷內光影清明。

  她站在不遠處,銀藍的眼眸看著出現在夏青旁邊的人。

  一如十年、百年、千年的歲月,冷冷清清驚神殿,淒淒寂寂忘返源,她在高殿之下的遙望。

  珠璣臉色蒼白如紙,失魂落魄,唇劇烈顫抖,話很輕,像是破開靈魂血肉顫聲發出。

  「……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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