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節


  這個堅持寫下去的人,也只能寫這幾個字——時至今日,再看這一筆一划都能體會到她的痛徹心扉。

  賀深不知該如何安慰喬韶。

  他從未體會過正常家庭的溫馨,也難以想像喬韶以前的家庭有多美滿,沒有得到過也就無所謂失去,得到了卻永遠失去,究竟有多痛苦是無法用任何言語去形容的。

  喬韶哭得很兇,上氣不接下氣,仿佛要把壓在心底五年之久的所有痛苦都宣洩出來。

  剛回家時,他沒有流一滴眼淚,接受治療的兩年他哭不出來,母親去世後他無聲地哭了一場,然後忘記了一切。

  現在他一點一點想起來了,壓抑許久的淚水衝破了心靈的桎梏,全部湧出來了。

  賀深心疼得不知道該怎樣,他擁住他,安慰他,細碎的吻落在他的發頂、他的眉眼、他濕潤的面頰上。

  喬韶只是哭,像剛出生的孩子一般,哭得一塌糊塗。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嗓子都哭啞了,喬韶才慢慢收住了眼淚。

  賀深看著他道:「她不會想看到你這樣難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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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韶眼睛又濕潤了,可是卻沒在逃避,他用力擦了下眼睛道:「幫我好嗎。」

  賀深一愣。

  喬韶手抖得厲害,盯著日記本道:「你幫我翻,我想看完。」

  這是他自始至終無法面對的一年,他忘了自己經歷了什麼,也不肯去想她經歷了什麼。

  而現在一切都擺在面前,他想看看。

  看看自己,也看看她。

  賀深五臟六腑都攪得生疼:「要不等晚點……」

  喬韶搖頭道:「就現在,我一定、一定要看。」

  賀深頓了下,道:「好。」

  他伸手,手指像是碰到了滾燙的烙鐵般,一頁一頁地翻著這藏滿了一位絕望母親的淚水的日記本。

  三個月後,日記本上的內容逐漸多了起來。

  雖然還是只有她一個人的字跡,卻寫了滿滿一整張紙,她一點一滴地記錄著家裡發生的事,用訴說者的平靜語氣說著自己看到的一切。

  這不像日記,更像一封又一封的長信,寫給她那不知在何處的兒子的信。

  喬韶一字不落地看著,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家裡,仿佛就在她身邊,仿佛從未離開過。

  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充盈了他的胸腔,他感覺到背後有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推了他一下,將他從無盡的黑暗推到了耀眼的光明中。

  溫暖遍布全身,喬韶回頭,看到了母親溫柔的笑容。

  喬韶眼睛不眨地看著他,哽咽道:「對不起。」

  他想起了,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想起來了。

  賀深幾乎破音:「喬韶!」

  躲在門後的喬宗民大步走進來,將昏迷的喬韶抱了起來。

  賀深急道:「伯父,喬韶他……」

  喬宗民眼眶通紅,聲音低啞:「我已經叫了醫生。」

  賀深鬆了口氣,也不顧上許多了,大步跟了上去。

  醫生檢查了喬韶的身體後道:「沒什麼大問題,只是太疲倦了,需要好好休息。」

  屋裡的兩個男人都鬆了口氣。

  喬韶昏迷著,喬宗民與賀深一言不發,兩人守在床邊,一站就是一整夜。

  喬韶做了個夢,一個真實的夢。

  那天天氣很好,約莫是四五月的天氣,他跟著爸媽去了深海大廈,他在樓里待得無聊就跑出去玩。

  在一個陰影處他看到一個眉眼溫柔的女性。

  他問她:「你在找什麼?」

  女人看到他時眼眸倏地一亮,她的聲音溫柔輕緩:「小朋友,阿姨眼睛不好,你能幫我帶路嗎。」

  小喬逸仰頭看她,女人亞麻色的頭髮松松的挽在耳後,有一點像他的媽媽,為此喬逸對她很有好感,他道:「好啊,是要送你回家嗎?」

  女人溫聲道:「我家離著很近,你帶我回去好嗎。」

  小喬逸立刻道:「嗯,沒問題!」

  女人伸出手,指尖微顫道:「能牽著我的手嗎?」

  小喬逸大方地握住她手道:「放心,我一定能送您回家。」

  「謝謝你,」女人由衷地感激道,「謝謝你啊好孩子。」

  接著一陣怪異的香氣拂向小喬逸,他暈了過去。

  喬韶從冷汗中驚醒,賀深就在床邊:「還好嗎?」

  喬韶哆嗦著:「爸……」

  喬宗民道:「我在!」

  喬韶仰頭看他,瞳孔劇顫著,說道:「我想起來了……」他全都想起來了。

  那一年喬韶就待在廣夏區,距離深海大廈只有五百米的距離。

  那女人把他關在一個廢棄的地下停車場,和他整整呆了一年。

  那是一間只有一展白熾燈的屋子,除了最簡單的幾樣家具,其它的什麼都沒有,女人起初溫聲細語地哄他,在喬韶激烈反抗後,她給他戴上了腳銬,徹底禁錮在那間屋子裡。

  那屋子安靜極了,沒有任何外界的聲音,只有永無休止的女人的說話聲。

  她告訴他:「小寶,我是你媽媽。」

  她不停地對他說:「媽媽一直在找你。」

  她用著近乎洗腦的聲音告訴他:「媽媽終於找到你了。」

  一天、兩天、三天……她只用極其簡單的食物維持著兩個人的生活所需。

  喬韶掙扎過,努力過,試圖逃跑過,可她對他寸步不離,連睡覺都在緊緊盯著他,生怕眨眼的功夫他就丟了。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整整一年,因為女人從未走出過屋子,所以根本沒有尋找的線索。

  世界很大,世界又很小。

  這麼一個方寸之地,卻因為與外界徹底斷絕聯繫,成了誰都找不到的神秘之地。

  一年後女人準備的食物和水都耗盡了,她是活生生餓死的,她到最後也不肯離開喬韶,她把所有食物都給了喬韶,直到自己死去。

  喬韶踉踉蹌蹌地走出了地下室,憑著求生欲和最後的本能回到了深海大廈。

  之後他見到了自己的母親。

  當楊芸用力抱著他,說出那句「媽媽終於找到你」時,喬韶的精神徹底崩潰,他像見了鬼一般地瘋狂掙扎,從母親的懷抱里離開,再也不許她靠近一步。

  直到母親因病去世……

  喬韶經過了長達兩年的治療,勉強擺脫了噩夢,卻永遠的失去了深愛的母親,在重創與深度自責之下,他忘記了一切。

  無論是痛苦還是幸福,無論是噩夢還是美夢,他全部忘記了。

  傾訴完這所有一切,喬韶看向父親,眼睛紅腫不堪:「對不起……」

  喬宗民一把將兒子抱入懷中,同樣壓抑數年的情緒奔涌而出:「她愛你,直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刻,她也在牽掛著你。」

  作者有話要說:過去啦過去啦~

  之後就全是糖了!麼麼麼!

  103、第103章

  父子倆相擁而泣,長達數年的噩夢終於消散,他們撥開了層層雲霧,看到了在耀眼光芒下溫柔笑著的摯愛。

  楊芸是病逝,在喬韶失蹤的那一年裡,她沒日沒夜地想辦法找孩子,熬了幾天幾夜後她暈倒了,本以為是疲勞過度,體檢後卻查出了肝癌。

  當時喬宗民差點瘋了,楊芸抱著他說:「大喬,我覺得小逸一定會回來的。」

  喬宗民死死擁著她,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後的浮木。

  楊芸溫聲道:「我這病是在為兒子擋災,相信我,他一定會平安回來。」

  喬宗民心如刀割,可是他不能倒下,這個家已經塌了一半,他必須撐起來。

  現有的醫療條件,雖然無法治癒肝癌,但只要有足夠的金錢,是可以不斷延長壽命的。醫學每時每刻都在進步,新的藥物和治療方式也在被研發,以他們的條件,可以給楊芸提供最好的治療。

  只要拖一年,再拖一年,拖上五年,可能就會有新的突破,治不了的病也會有新的進展……

  可是楊芸的心理狀態太差了。

  喬韶失蹤的一年,楊芸徹夜難眠,每天都在承受著鈍刀磨心的痛苦,她硬撐著一口氣,接受著痛苦的治療,只想著要找到兒子。

  一年後喬韶回來了,楊芸緊繃的那根弦鬆了,只覺得死而無憾。

  其實喬韶對她的排斥與恐懼沒有壓垮她,她只是慶幸孩子回來了,她日夜乞求的心愿達成,她願意交付自己的生命,只求她的孩子後半生平安順遂。

  楊芸直到死亡的前一刻,對喬宗民說的也是:「告訴小逸,我很滿足。」她至死怕得都是清醒的喬韶會自責。

  她給喬韶留了一封信,這信喬宗民之前不敢拿給喬韶,現在卻可以了。

  喬韶顫抖著手打開,一字一行看下去,看得淚眼模糊。

  他的媽媽告訴他,她這一生都很滿足,遇到喬宗民很滿足,生下喬韶很滿足,這麼多年的生活她非常幸福,最後兒子回來了她真的心滿意足。

  時間沒有長短,十年的幸福並不比百年的人生短暫,而她已經得到了最美好的一生。

  喬韶是哭著睡過去的。

  人的精神是有承受極限的,喬韶想起了所有的事也接受了所有事,這消耗了他大半的心神。

  雖然疲倦,但他不再做噩夢了,他抱著媽媽給他的信,夢裡是溫暖與祥和。

  他仿佛又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回到了父母身邊,感受到了最純粹的愛與被愛。

  直到他徹底睡熟,喬宗民才看向賀深:「過來。」扔下這兩個字他腳步放輕地出了門。

  賀深又看了看喬韶,覺得他短時間內不會醒來後,跟著喬宗民走出去。

  喬宗民回到三樓,打開一間上鎖的門,賀深腳步頓了下,喬宗民走進去,看都不用看便拿起一個遙控器,打開了投影儀。

  蒼白的熒幕上出現了一段錄像。

  賀深看了一眼,手已經攥成了拳頭。

  喬宗民也眼睛不眨地盯著,他的聲音很低,有些空渺:「這個女人叫祁靜宜……」

  熒幕上被高清處理過的錄像上呈現的正是喬韶口述的那一幕,他如何遇到了這個女人,如何幫助她,如何被拐走……

  當時聽喬韶說時,賀深滿心疑慮。

  深海大廈位於鬧市區,這裡的監控應該是很周密的,喬宗民丟了兒子,怎麼可能找不到這段錄像,怎麼可能會查不到這個女人?

  喬宗民道:「我和他母親從來不拘著他,他想出去玩也是縱著他,雖然也讓保鏢跟著他,但那人大意了。他以為這就在深海大廈,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這多麼年都沒出過事,心理上鬆懈了。」然後就出事了。

  喬宗民每想到這裡都會自責,他輕吁口氣繼續說:「韶韶失蹤後,我們很快就查到了這段監控,也找到了這個女人的所有信息,可始終查不到後續。」

  他對賀深講了這個女人的事。

  祁靜宜,一個因為失去兒子而徹底瘋了的女人。

  她是個單親媽媽,因為有輕微精神病而被離婚,連帶著有些痴傻的兒子也留給了她,她艱難地撫養著兒子,過得狼狽不堪。可即便這樣努力生活了,兒子還是被她害死了——她出門忘了關火,十歲的兒子煤氣中毒而亡。

  之後她瘋了。

  喬宗民頓了下,艱澀道:「當初查到這些時,警察都覺得不樂觀。」如果是單純的綁架,別管多少錢,喬宗民都會把兒子贖回來,可這樣的精神病患者,誰都無法想像她會做出什麼事。

  賀深明白了:「祁靜宜整整一年沒有出過地下室,也就沒有任何尋找的線索。」

  喬宗民點頭道:「我們都以為她死了。」帶著喬韶一起死了。

  監控拍到了祁靜宜拐走喬韶,卻沒拍到她將他帶去哪裡。

  祁靜宜所在的那個地下停車場警察也找過,可始終沒發現那間隱蔽的房間。

  之後警方排查了所有交通工具,更是把全城監控刷了一遍又一遍,可惜一無所獲。

  這兩人如同人間蒸發般,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誰能想到祁靜宜是躲在了這樣一個密閉的空間裡?

  她在兒子死後,過著異常正常的生活,足足用了兩年時間準備,囤積了大量方便食品和礦泉水,只想和「兒子」永遠待在這個安全的地方——這次她不會再讓他遇到任何危險,不會再讓他受任何人歧視,更不會再讓他離開她。

  喬韶回來後,警方很快就查到了那個房間,也看到了祁靜宜的屍體。雖然喬韶一個字都說不出,也無法描述自己這一年經歷了什麼,但只看結果也隱約猜得出。

  徹頭徹尾的悲劇,完全的無妄之災。

  祁靜宜拐人並沒有針對性,她看到喬韶的時候,只是覺得這個孩子真好看,只有她的孩子才會這麼好看,於是帶走了他。

  這是所有的前因後果了。

  喬韶在這一年裡受到了嚴重的精神迫害,回家後畏懼成年女性,畏懼安靜,畏懼媽媽這兩個字。

  如果楊芸沒有患病,喬韶會慢慢康復,會重新接受母親,可楊芸撐不住了。

  稍有好轉的喬韶聽到了母親的死訊:自責、愧疚、恐懼、痛苦……無數情緒像一座座大山般壓在他神經上。在他無力承受之時,身體啟動了自我保護機制,他全忘記了。

  關了投影儀,喬宗民看向賀深:「你覺得你適合他嗎?」

  如此開門見山的一句話,讓賀深後背緊繃。

  這是沒辦法的,喬宗民肯定看出來了——這沒日沒夜的守護,不是普通朋友會做的。

  賀深垂眸道:「我喜歡他。」

  砰地一聲,遙控器撞在後牆上,砸了個粉碎。

  喬宗民聲音極冷:「我問的是,你覺得自己適合他嗎!」

  賀深喉嚨里像堵了塊鉛,又重又澀。

  喬宗民道:「你們都是男人,你的家庭會接受你們?這個社會能接受你們?喬韶好不容易康復了,你還要拽著他走進另一個深淵嗎!」

  賀深薄唇緊抿,沙啞道:「我會保護他。」

  喬宗民一把拽住他衣領,逼視他:「別拿這種輕浮話來糊弄我。」

  他聲音低冽,充斥著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氣勢與壓迫感。

  賀深處於絕對的弱勢,一個只有十七歲的少年,如何比得過這位在世俗中叱吒風雲的男人?

  普通人可能早被喬宗民給震得抬不起頭,但賀深抬頭了,他盯著喬宗民,用著近乎於倔強的語氣道:「我一定會保護他!」

  喬宗民盯著他,賀深一點都沒躲閃。

  昏暗的屋子裡,裝滿了沉重過去的空間,兩個強勢的男人劍拔弩張。

  「滾。」喬宗民鬆開手,對賀深下了逐客令。

  賀深記掛著喬韶。

  喬宗民看向他,目光冷凝:「滾出去!」

  賀深眼睫微垂,向他鞠了個躬道:「對不起。」

  喬宗民冷冷看著他。

  賀深繼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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