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去謝家嗎?

  喬韶道:「是希望我去記憶中的場景里看看嗎?」

  張冠廷道:「對,也許會喚起更多相關記憶。」

  這應該不難,喬韶道:「我回家和我爸說一下。」

  雖然喬家和謝家走動很少,但同在S市,又有著規模相當的企業,少不了會有各方面的合作。

  張冠廷道:「儘量去想起的地方走一走,重複一下發生過的事,效果更好。」

  喬韶道:「我明白了,多謝張博士。」

  臨掛電話時,張冠廷略顯突兀地問了句:「你們在一起了?」

  喬韶臉一熱,輕聲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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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冠廷溫聲道:「挺好的,愛情有著極其強大的精神力量。」

  喬韶用力點頭:「是的,他給了我勇氣!」

  賀深給了不僅給了他面對過去的勇氣,也讓他看到了現在。

  他終於能夠邁出這一步,是因為看到了大喬。

  他的父親,那個失去了摯愛卻強撐著頂起一片天的男人,需要他。

  這一個認知給了喬韶無窮盡的力量!

  他不能頹廢下去了,他不能再讓大喬痛苦了。

  即便父親是座雄偉的高山,也仍需要綠蔭庇護,否則在漫長時間的風吹雨打中,總會消磨殆盡。

  喬韶回到家時,看到吳姨正在打掃衛生。

  吳姨道:「喬先生下午一直在家。」

  喬韶一愣,點頭應下。

  吳姨不便多說,只問:「新送來的生蚝很肥,晚上要吃嗎?」

  喬韶說:「行,辛苦吳姨了。」

  吳姨立馬笑了:「和我客氣什麼。」說完去廚房忙活了。

  喬韶先去臥室換了衣服,他走出門時輕吁口氣,用力攥緊了拳頭。

  爸爸在三樓。

  他要上去,他要看看媽媽。

  喬韶站在樓梯口,閉了閉眼。

  勇敢點,喬韶,不要退縮了,你很想念她不是嗎,她所有的東西都在三樓,你們無數的回憶都在那,上去……上去看看她。

  喬韶抬腳,走上了台階。

  雪花紋的大理石上鋪了淺灰色的地毯,地毯經常清洗更換,踩在上面似乎還能感受到陽光的蓬鬆。喬韶只覺得腳下很軟,像踩在雲朵上,輕得讓人心慌。

  沒事的!

  喬韶壓制住逐漸湧上來的暈眩感,努力向上邁步。

  這只是一個台階,是家裡的樓梯,是他小時候走過無數次的地方。

  喬韶走得很慢很吃力,他全身關節都在叫囂著刺痛,連大腦都逐漸混亂,胃裡更是陣陣翻騰,仿佛要把吃得東西全吐出來……

  不要怕,不要怕,三樓沒有黑暗與恐懼,只有美好與溫馨。

  ——你最愛的人就在那裡。

  忽然,喬韶停下了。

  他從睡衣口袋裡掏出手機,抖著手點開了微信。

  賀深對他說的每字每句如同神奇的咒語般將他環繞,繃緊的神經慢慢舒緩,身上的痛楚也減輕了,除了胃部還在隱隱作痛。

  好太多了,已經好太多了!

  喬韶低頭看著微信對話框,翻著自己與賀深的聊天記錄,一步一步走上了三樓。

  二十四級台階,喬韶走了整整十分鐘。

  當他終於站在三樓時,他眼前的一切都虛晃了一下。

  他上來了……

  從十一歲離開這個家,到現在已經六年。

  他終於來到了這個幼年時最愛的地方。

  視線聚焦後,喬韶看到了自己的父親。

  一個千杯不醉的男人醉倒在一地華麗的衣裙中。

  那是母親的衣服,是歷經時光仍舊遺留下的主人的美麗,是故去之人落在人間的眷戀,更是被留下的人賴以維繫的舊物。

  喬韶一動不動地站著,看著如山般強大的父親蜷縮在美麗的衣裙中,像個沉浸在虛幻美夢中的孩子。

  他失去了母親。

  他失去了摯愛。

  痛苦不會因為年齡而放過任何人。

  喬韶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他轉身走下樓,默默回到臥室,在關緊門的那一刻,他泣不成聲。

  自己都做了什麼。

  自己怎麼能這樣自私。

  爸爸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媽媽走了,爸爸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照顧他的?

  每晚一定回家,無論在國內還是國外,無論離了多遠,他一定會回來陪他。

  因為他知道他畏懼安靜,尤其懼怕一個人在一棟房子裡。

  他知道他需要他,他承受著喪妻之痛,用盡全力地愛護他。

  他呢?

  喬韶自己又做了什麼?

  只知道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裡,絲毫沒有察覺到父親的悲痛。

  他需要爸爸。

  他的爸爸又何嘗不需要他!

  而他直至今日才明白過來。

  喬韶用力擦乾眼淚,心中越發堅定了。

  一定要想起過去,一定要擺脫桎梏,一定要健健康康的活著,他要讓爸爸欣慰,更要成為他的後盾!

  晚餐的時候,父子二人都恢復如常。

  喬宗民捏了捏眉心道:「中午應酬了一場,喝得有點多。」

  喬韶沒拆穿他,道:「偶爾喝多點也沒什麼,你還這麼年輕。」

  喬宗民樂了:「兒子都快成年了,我還年輕?」

  喬韶道:「男人四十一枝花,大喬同志您開得正旺呢!」

  喬宗民笑呵呵的:「沒大沒小。」

  他們家從來也沒過大和小,喬韶從小就是直呼爸媽暱稱,這是喬宗民和楊芸默許的。

  一個和諧的家庭,不需要稱謂來束縛,真正的敬愛不依賴於一聲爸媽。

  晚餐是芝士焗生蚝,碳烤小羊排,清蒸海鯧魚;配菜有素炒四季豆和白果山藥。

  不算多豐盛,但爺倆吃得很開心。

  飯過中旬,喬韶道:「對了爸,有個事和你商量下。」

  大喬正在給他剔魚刺:「嗯?」

  喬韶一邊道:「這魚本來就沒什麼刺,我自己來就行啊……」一邊又說正事,「張博士建議我去謝家老宅看看。」

  喬宗民手一頓,問:「去他家那幹嘛?」

  他對那一家子神經病都沒好感,半點不想兒子過去。

  喬韶說了緣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總想起去謝家赴宴的記憶,張博士建議我故地重遊。」

  喬宗民頓了下,問:「你認識謝家的人?」

  喬韶搖頭道:「不認識。」

  喬宗民想了想後道:「謝家現在亂糟糟的,老宅更是閉門謝客,想過去還真不容易。」

  自從喬韶回來,喬宗民除了幾個親信,不許任何人打擾喬韶,更不要提那些商場上的應酬了。

  喬宗民從不帶喬韶出席任何場合,一來是喬韶的精神狀態不允許,二來他也不願其他人把兒子當稀罕物圍觀。

  喬韶道:「上次我是因為什麼去的?」

  喬宗民道:「是謝永義的壽宴。」

  喬韶回憶了一下:「好像就是這個季節?」

  喬宗民:「差不多。」

  喬韶心思一動:「那他的壽辰是不是快到了?謝家不辦宴嗎?」如果是同一個時間段同一個場景,他去了會不會想起更多東西?

  喬宗民顯然也想到了,但是他皺眉道:「謝永義瘋瘋癲癲的,恐怕謝家不會大張旗鼓地準備壽宴了。」

  「這樣啊,」喬韶只能道,「那就另找機會吧。」

  喬宗民對兒子說:「我會留心安排的,想去總去的成。」

  如今形勢複雜,他貿然開口想去看望謝永義,怕會被人過度解讀。

  當然只要有益於喬韶恢復健康,他無論如何也會想辦法過去的。

  賀深一回家就看到了樓下的白色賓利。

  謝箐又來了。

  兩個月的暑假,謝箐聯繫他無數次,更是登門造訪五六次。

  除了第一次,賀深都沒見她,但這次……

  賀深已經有了打算。

  無牽無掛的時候,他恨不得謝家全盤覆滅,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不得好死。

  可現在他有了牽絆,他心尖上放了個人,他捨不得他受丁點委屈。

  躲是躲不開的,逃也逃不掉。

  賀深從不畏懼一切,他只是覺得噁心。

  接管謝家讓人噁心,繼承這污穢的血脈讓人噁心,看到那一張張自私的面孔更讓人噁心至極。

  但他明白,自己永遠也擺脫不了。

  哪怕換了姓氏,哪怕離家出走,哪怕賺到那所謂的一千萬與他們斷絕關係,謝家也不會放過他。

  賀深之前是恨不得與他們玉石俱焚,但現在他不想了,他捨不得讓喬韶難過,所以他要回去。

  他要掃平一切障礙,哪怕背負這個讓人作嘔的姓氏,也要給喬韶一個平穩乾淨的未來。

  賀深看到謝箐後第一句話是:「爺爺在老宅嗎?」

  謝箐愣了下,轉而目露驚喜:「你終於要回去了嗎!」

  賀深面色平靜道:「爺爺撫養我長大,我怎麼能丟下他不管。」

  他語調輕緩,沒什麼起伏,可謝箐莫名就感受到了一陣後背發涼的寒意。

  誰能想到這是個十七歲的少年?

  誰能想到這是個未成年的孩子?

  謝箐越來越明白了哥哥的那句話——謝永義培養了一個怪物!

  不過這無所謂,她唯一的希望是謝家不倒!

  當晚,賀深隨著姑姑謝箐回了謝家的老宅。

  謝永義白手起家,耗費幾十年心血打下了這片商業帝國。

  這是他引以為傲的產業,是他親手設計的莊園,是彰顯了他財富的華麗城堡。

  然而他始終敵不過歲月和疾病的侵蝕,成了一個老瘋子。

  賀深剛出現時,半瘋的謝永義破口大罵:「你這狗東西,和你爸一樣的不成器!還敢改姓,你去當賀家的狗吧!我這裡不要你這種……」他沒罵完已經咳得不成樣子。

  被這樣罵了一通,賀深也面不改色,他甚至大步上前,從護工手裡接過了水杯,來到老人面前:「來,喝口水。」

  謝永義呆了呆,轉頭看他。

  賀深笑了笑,眉眼溫和,聲音沉靜舒緩:「爺爺,我是謝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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