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徐冷是有些怕的。
當初興致勃勃說要打職業的是他,如今生了退卻之心的也是他。
前幾年在平台開直播的時候,年紀尚小,到底有些年輕氣盛,因為技術和聲音的優勢,漸漸混成了版塊的一哥,說到底還是運氣,那會兒平台才剛剛起步。
火了起來以後,心境到底會與剛開始那會兒大有不同,又懷著一腔對電競的熱愛,一頭熱血想要打職業。
今天的訓練賽結束後,他想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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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長明明有實力拿冠軍的,為什麼要被自己拖累了。
以隊長簽下自己的薪資,他完全可以找一個有經驗有實力的選手。
在所有人都回房間以後,徐冷對自己做足了心理暗示。
不能表現出難過。
回去以後,還能繼續當自己的遊戲主播,如果以後有機會,還可以找個小戰隊,青訓營訓練一段時間。
如今,也算是已經圓了自己一個職業夢。
QAQ—Cold這個名字,應該會留在他心底一輩子。
沈祁捋了下自己的劉海,垂著眼看了眼被面,才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來,拖拉著拖鞋去開門。
眼裡的情緒斂去,沈祁抿了下唇,舌尖抵了抵腮幫,才開了門。
徐冷敲門的手停在半空中。
沈祁沒有回覆自己,他還以為對方並不準備搭理自己了。
「怎麼?大半夜來敲孤男的門?」沈祁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挑了下眉頭,語氣里有些許的不正經。
徐冷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拽了下衣擺:「隊長……咳,我怕傅哥揍我。」
聞言,沈祁哼笑了一聲,見他有些許不自然,也沒有繼續說下去,兀自進了門,房門也沒有關,就大大咧咧開在那裡。
從床上拿了平板,沈祁坐到了電腦面前的椅子上。
然後示意徐冷坐到自己對面的小板凳上。
這小板凳是自己買來為了方便的,嘖,沒想到先便宜了徐冷。
看來到時候還得換一張小板凳。
換個結實一點的。
徐冷作為一個成年男孩子,坐在這麼矮的小板凳上,略有些不太適應,感覺自己現在像是馬上要被家長教育的孩子。
等他坐直了,沈祁才理了理自己的睡衣,然後突然站起來,把平板扔到床上,在床頭的柜子里找出來一個手寫板。
徐冷:……???
事情好像不太對頭。
「那個……隊長……我有點兒事兒想和你說……」他打聲音一如當初初見時那般,沉穩,聽不出半點兒旁的情緒來。
沈祁抱著手寫板坐好了,微微低頭看他。
嗯了一聲。
然後拿出筆在手寫板上寫字。
見他這副模樣,徐冷心裡的忐忑反而更深了。
當初和隊長提要打職業的人是自己,願意收下自己的人是隊長。
如果沒有隊長,也沒有如今的自己。
前段日子日日夜夜辛苦的訓練,都在宣誓著自己已經是一名正式的職業選手。
既然選擇了,能輕易說出「放棄」這兩個字嗎?
徐冷不知道。
他到底才是個十八歲的青年。
他張了張嘴,猶豫了許久,抬頭瞥了隊長一眼。
屋子裡的燈很亮,照在隊長的臉上,他微微低著頭,神情專注,也不知道在手寫板上寫寫畫畫什麼,嘴角是扯平的,沒有什麼笑意。
看起來要比平時嚴肅了些許。
第一次散排見他時,狗哥覺得,這人會玩。
後來和他組排,明白這人比自己會玩。
再後來熟了以後,他是很喜歡甜甜的。
只是單純友誼上的喜歡。
一直到第一次的見面,大概腦海里是被喜悅占據的。
其實並不是沒有懷疑過。
雖然沒有真的聽過Angry的聲音,但是總覺得他的打法太像了。
可是沈祁總說自己是Angry的鐵粉,模仿是很有可能的。
而手,根本沒有去在意過。
Angry也不直播,比賽的鏡頭也不可能給到職業選手的手,最多只是一閃而過。
後來因為陸屯和葉賴,他又開始更加懷疑。
直到真正見了面。
徐冷深呼吸了一口,低下頭閉上眼,才用很小很小的聲音開口:「隊長,要不,你把我換了吧。」
說完,他覺得自己心跳如雷。
明明房間裡並不算熱,卻感覺到額間溢出了絲絲汗意。
沈祁寫字的動作頓了頓,然後左手捏了捏自己的耳朵:「你欺負你隊長耳背呢?還是你學蚊子叫呢?」
言外之意,他沒聽見。
徐冷低著頭,自然沒有看到他剛剛停下寫字的動作,還以為他是真的沒有聽到。
剛剛說出那句話的勇氣突然一下子就被打了回去。
徐冷垮下了肩膀,縮在袖子裡的雙手攥緊了。
沉默了片刻,他又開口:「我說,隊長,要不你……換了我吧……」
這回,他說的聲音夠大了。
「完蛋了,偶像最討厭這種半途而廢的了。」陸屯雙膝下跪,磨蹭著沈祁門口的地面,腦袋探了出去又縮了回來,用膝蓋撐著走路往回挪了兩步。
「噓,你小聲點。」葉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和他用同樣的姿勢面對面在房門口兩側偷聽。
沈祁放下了手裡的筆。
指尖捻了捻。
微微眯了下眼。
他總覺得,徐冷比初次見面時長胖了一點,長高了一點。
十八歲的男孩子,還在長身體的時間段。
不像當初初見時那般清冷,也不像當初初次遇見時那般成熟。
沈祁右腿搭到了左腿的膝蓋上,指腹在膝蓋上來回摩擦了一下。
幾秒後,他把手寫板翻了過去。
「嗯,來,我給你算好了。」
徐冷:?
徐冷抬起頭,有一點懵。
他看到手寫板上有一連串的數字和加減乘除法。
沈祁的字,是十分好看的。
一如他這個人。
手肘撐在右膝蓋上,掌心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拎著手寫板抵在膝前:「嗯,你的年薪,比賽分成,以及簽合同的時候寫的違約金比例。」
「當初有好好看嗎?」
徐冷徹底暈了。
沈祁卻不給他反應的時間:「啊想我換人也行,我簽你呢,是以正式隊員簽的,給你的錢呢抵得上國內數一數二的職業選手,給你的獎金分成呢,也是的。」
「因為工資高,所以違約金比例也高。」
「我們簽約了五年時間,這個是你違約所需要支付的違約金。」
「走之前,把這個錢結清了哦~」
說完,他抬眼看了看還在狀況外的徐冷。
徐冷自然是沒有什麼法律知識的。
當初的合同也沒有細看。
「我們的違約金比例這麼高嗎?霸王條款!這是違法的!」陸屯義憤填膺。
葉賴皺著眉輕輕瞪了他一眼:「你閉嘴,一會兒被師父發現了,你就完了。」
「而且,你為什麼也不認真看,違約金比例可低了,比一般的正常比例都低。」
「師父又在忽悠人。」
葉賴輕聲說完,無奈地搖了搖頭,繼續扒著門,湊著小腦袋往裡面看。
沈祁哼笑了一聲:「你當主播這麼久,賺了多少錢?還得起你當違約金嗎?」
他伸了個懶腰,表情似乎有些愜意。
「啊……如果還不起的話,那只能以身抵債了,也不知道把你賣去其他戰隊有沒有錢拿?」
手指在下巴上摸了幾下,沈祁又搖了搖頭,似乎在個人否定這個決策:「不太好,你又不值錢。」
徐冷:……
「我……」
沈祁伸出手擺了擺:「先別說話,讓我想想對策,你要是還不起,我不能讓你走,我不能虧了。」
徐冷哦了一聲,沒再敢吭聲。
他又不傻。
這會兒反應過來了。
眼眶有點酸澀。
房間裡的氣氛突然沉默了下來。
沈祁不說話了,左手按壓在太陽穴上,右手的指尖在膝蓋上點了點。
似乎是真的在想對策。
徐冷也不說話了。
他有些侷促,手無意識地攥著自己衣服的下擺,雙腿並在一起,坐在板凳上的時候,腿有些長了,只能抱在胸口的位置,下巴抵在了膝蓋上,有些脫力。
「我……」徐冷出了聲音。
卻有些哽咽。
情緒,說到底還是藏不住的。
他到底是不甘心的。
沈祁深深看了他一眼。
徐冷覺得,隊長的眼裡帶了好多好多的遺憾和不解。
以及,最多最多的失望。
那眼神讓徐冷感覺自己的渾身都熱了。
冒出毛孔的都是冷汗。
又冷又熱。
一邊是後悔。
一邊是羞恥。
兩分鐘後,沈祁把落在腳邊的手寫板用腳跟往後踢了踢,手寫板在地上滑了幾個圈,又靠回了床頭櫃。
「徐冷。」這是沈祁第一次正經地喊徐冷的名字。
徐冷下意識應道:「我在!」
「其實……」沈祁撫了下額頭,嗤笑了一聲:「我最討厭的,是半途而廢的人。」
「對不起,隊長……我……」
「我之前,也是個半途而廢的人。」拖鞋在地上磨了兩下。
他說的是他輕易選擇退役。
徐冷輕輕嗯了一聲。
「你可以去正視你的缺點,可以去指責別人的缺點,但是你不能只在一場訓練賽的失敗里就輕易放棄。」
「狗弟啊……」沈祁的口氣突然變得語重心長起來,讓徐冷想起了他見過幾次面的班主任。
「你是一個職業選手。」
「這並不是一個外人眼裡"不務正業"的職業,他是榮譽。」
「因為熱愛,所以很多人選擇了這條路。」
「我們有這個能力,所以才能繼續走這條路。」
「如果你什麼都不是,我不會選擇你。」
「也許在你看來,我選擇你這個決定好像很突兀,很無理,甚至很衝動。」
徐冷交握著雙手撐在額頭,拼命搖頭。
不是的,這是他曾經熱愛的A神。
曾經他退役的時候,也在微博上質問過為什麼。
明明是夢想,為什麼要放棄?
知道他要重新回來,知道他邀請自己一起加入的時候。
徐冷覺得自己像做夢。
沈祁舔了下唇,覺得有些渴:「我當時想,我們需要一個嶄新的戰隊,需要一個未知的參數。」
「也許有衝動的成分在,但更多的,還是因為是你。」
沈祁說完,頓了頓,又補充:「這句話不能讓我家哥哥聽到。」
徐冷:……???
門口偷聽的兩人:???什麼東西,好好的煽情不好嗎?
他抓了下自己有些亂的頭髮,仰著頭慢吞吞開口:「哥哥絕不允許我對別的人說這種話。」
「這不是情話,這是爸爸對兒子說的話。」
徐冷:……
徐冷哦了一聲。
眼底的酸意漸行漸遠。
沈祁嗯了一聲又繼續教育:「只是一次訓練賽,第一次參加,失去思考能力,雖然不太正常。」
「唉,我當年第一場訓練賽,追著人薄利追了半張地圖,不信你去問問薄利?」
徐冷:「……」
「哦……」
越來越不像安慰了呢。
「不過呢,你也不要失去信心。」沈祁站起來,像老父親一般拍了拍徐冷的肩膀:「爸爸能原諒兒子一次的犯錯,但是如果他知錯不改,爸爸會很生氣的。」
徐冷動了動肩膀:「隊長……輩分?」
「怎麼了?這是個比喻。你想要對號入座我允許了。」
「不……不想。」徐冷立馬應了一句。
沈祁哼笑:「想要我換人嗎?找個比你厲害的分分鐘能找到。」
徐冷立馬搖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
見他這副模樣,連眼淚都給憋了回去,沈祁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給我買張新的小板凳,要結實一點的,這張送你了。」
「從明天開始,繼續努力訓練,晚上好好休息。」
他走到床邊,被子掀了一半:「啊對了還有,今天的訓練賽第一場,也有我的錯,並不全是你自己的問題,教練分析的是對的,不要總覺得自己錯了別人都是對的,當然,如果真的是你一個人的錯的時候,也要敢於承認。」
「嗯,懲罰挺簡單的,交點罰金,請大家出去吃一頓燒烤。」說完,他略有些遺憾:「現在不能喝酒,真是可惜。」
「行了。你可以走了,我還要和哥哥進行一點夜間活動。」
徐冷站起來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什麼夜間活動?
然後他一邊思考著為什麼要讓自己重新買一張小板凳,沉默地點了點頭,帶著一臉糾結地出去,順便幫他關了門。
門口,陸屯一把勾住徐冷的脖子:「換人?你好狠啊狗哥!」
葉賴無奈地看了兩人一眼:「師父脾氣變好了很多,以前的時候,常常會和融景吵架。」
「其實,我也有過退縮的時候,師父那時候罵我罵的很兇的。」
徐冷低著頭,點點頭,小聲說了句:「謝謝。」
等人走了,沈祁才整個人悶進被窩裡。
露出抹無奈的笑容來。
他其實早就猜到徐冷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要放棄呢?
難道緊緊因為一次的失敗就放棄嗎?
看看對面的M1G,從冠軍跌落到倒數,不還是依舊堅強地存活著。
他願意給徐冷一次機會。
他願意看著徐冷成長。
但是如果有第二次,他不會再給他機會了。
……
沈祁這一覺睡得很沉。
大概是這段時間以來睡得最沉的。
第二日的中午,他被敲房門的聲音吵醒。
被子裡伸出了一條手臂,睡衣袖子都被掀到了最上面。
沈祁拿多餘的枕頭捂住了耳朵,又踹了踹被子悶進了被窩裡。
敲門聲又響起。
十分有規律的幾下。
片刻,沈祁從床上彈了起來,眯著眼,帶了些許怒氣地去開門。
平時睡不醒,他是有起床氣的。
走到門邊的時候,敲門聲停了。
他拉開門,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再睜卻是睜不開了。
太困了。
也太累了。
「你好,客房服務。」
門口,傅明淵站的筆直,微微低著頭,嘴角帶著抹淺淺的笑意。
走廊的燈沒關,照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