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沈博宗靠在床頭,半偏過身子仰著頭對著沈祁笑。
笑意達到了眼裡。
沈祁見多了他這副神情。
永遠只會對著自己溫柔地笑。
母親還在的時候,他會上當,會把他當成心中的英雄,可是現在不會了。
他冷笑了一聲,收回了伸出去阻止沈博宗的手,視線從沈博宗那張虛偽的臉上一掃而過,落在他手裡的水杯上,扯了下唇角,露出近乎嘲諷的笑意:「你想喝的話,我也不會阻止你。」
他真是昏了頭,被沈博宗如今這副悽慘的模樣騙了,竟然生了去關心他的心思。
沈博宗的笑意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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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水杯的手似乎是感受到了溫度,開始顫抖,水杯里升騰出來的霧氣迷了他的雙眼。
「我……我喝。」沈博宗抿了一口熱水。
沈祁嗯了一聲,沒有再阻止。
他沒有什麼耐心在這裡和沈博宗上演父慈子孝的戲碼。
雖然他已經是自己最後擁有血脈關係的親人,但是他對他的親情早就耗盡了。
偏偏沈博宗還要抬著眼皮去偷偷看沈祁。
沈祁察覺到了,微微皺了下眉頭,乾脆直接走到了窗邊的位置,窗戶上映著月亮和點點的星星。
沈博宗一小口一小口喝完了水,又轉頭去看沈祁的背影。
他長大了,不再是個任人擺布的小男生。
「我媽的事情,是你找的人嗎?」沈祁打破了病房裡沉悶的氣氛,開了口。
聲音並不是很大,也一如平時那般平靜。
不像每次在電話里對著沈博宗說話那般,夾雜著厭惡、激怒的情緒。
沈博宗收回視線,手不斷地在被面摩挲著,良久才嗯了一聲。
「我……那樣你就不能比賽了,職業選手是不允許有精神病史的,這樣你就可以回來繼承家業,回來陪我,你看我為你做了那麼多,你怎麼能看都不看一眼呢對不對,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沈祁的笑聲打斷。
這一聲笑太輕了。
但是沈博宗偏偏聽見了。
如果可以,他寧願自己沒聽見,寧願自己這一會兒時間是不清醒的。
「沈博宗。」沈祁轉過身來,靠在牆上,低下頭去看他,頗有種居高臨下的錯覺,眼底沒有一絲憐憫之意:「知道我為什麼來見你嗎?」
沈博宗臉上帶了些喜色,張了張嘴想開口。
沈祁卻不給他機會:「我想看看,你在這裡過的是不是很不快樂,如果你過的不好,我也就安心了。」
「從我媽死了之後,你就不是我爸爸了。我也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你的家業已經沒有了,沈氏傳媒現在的老闆,是傅臻。」
這事兒也是來之前段榮查到的。
沈祁也只是有些許的驚訝。
隨後便是明了。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有人慢慢給他處理好了身後的路。
只是沒有預料到沈博宗還能和外界取得聯繫。
那名職業黑子收了更巨額的錢,招出了讓他發布信息的人來自這家醫院。
是這家醫院的一名護士。
「不可能!那是我的家業!是我為你拼下來的天地!」沈博宗好像突然被刺激到了一般:「你不要騙我!棲棲,別騙爸爸了,那是爸爸要留給你的,你別不開心了,爸爸還會給你更多更好的,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只要你乖乖回來,乖乖接受這一切。」
「那如果,我想要我母親呢?」沈祁突然問道。
他就那樣直勾勾盯著沈博宗,對方的臉色有些泛了紅,雙手緊緊抓著被面,病服的袖子卷到了手肘的地方,能看到他手臂上暴起的青筋。
沈博宗笑了,眉眼彎著,好像十分喜歡這個問題,輕聲道:「我給你找了,你看蘇芽,她和你媽媽多像啊,一模一樣的眉眼,連笑起來的時候都那麼像,也那麼溫柔,性格也太像了,她一定是你媽媽覺得我們倆太孤單了,派來找我們的。」
他的語氣太過溫柔了。
沈祁卻感受到了一陣惡寒。
「你瘋了。」
他兩步便走到了沈博宗的病床前,抓著沈博宗的衣領,這麼久以來隱忍的情感,在這一刻被沈博宗這個瘋子逼的乾乾淨淨。
「她不是祁晚韻,你也不配去糟蹋別人對你的感情!」
「沈博宗,我以後,也不會認你當爸爸,一輩子都不會。」
「從此以後,你應該每日每夜都想起我母親當年是如何去世的,而你又做了些什麼,你做的一切都讓我覺得噁心,而不是驕傲。」
他的右手緊緊抓著沈博宗的領口,沈博宗絲毫沒有掙扎的意思,只是好像沒有聽到沈祁說的什麼,只是顫抖著伸出了手,想要去抓住沈祁的手腕。
連無神的雙眼突然都有了光芒。
沈祁察覺到他的意圖,鬆開了手,退後了兩步。
雙眼有些發了紅。
偏過臉去,不願意再去看他。
沈博宗有一瞬間的失神,似乎很遺憾。
他喘息了兩口,才開了口:「我……我只是想你以後不要像我一樣過得那麼累……」
沈祁嘲諷地笑了聲:「我不需要你的任何東西,而且……」
他再次湊上去,幫沈博宗理了理剛剛被自己拉亂了的領口:「那些東西,已經沒有了,你已經一無所有。」
「我會幫你辦理好轉院手續,讓你回國,去一個沒什麼人的地方,如果你不提前死亡,那麼你的下半輩子,會在那裡度過。」
也就是通俗意義上的「軟禁」。
說完這話,沈祁又退後了。
他不願意離沈博宗太近了。
血脈至親的聯繫,讓他現在無法正常地呼吸。
沈博宗反應了幾秒。
突然哭了起來。
他哭得並不安靜,抓著被子,用了所有的力氣扔了枕頭,但是沒有往沈祁的身上扔:「不可能,怎麼會沒有了呢,那是你的,那是我兒子的東西,他們怎麼可以搶走……他們是壞人……我兒子呢……棲棲,是爸爸對不起你,爸爸沒有看好你的東西……」
沈祁背過身去,聽著他斷斷續續地說話,聽著他哽咽的哭聲,心臟的位置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你沒有對不起我。」
那些過往的傷害,他都不曾在乎。
「你對不起的,只有祁晚韻一個人。」
沈祁永遠無法理解,為什麼沈博宗會因為祁晚韻的死而瘋了,卻可以在祁晚韻懷孕生子以後頻頻出軌。
但是他也並不想理解。
病房的門隔絕了房間內的哭聲。
「對不起,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蘇芽低著頭,小心翼翼擦拭著眼淚。
沈祁看了她一眼,偏過頭:「沒事。」
他沉默了片刻:「你會和他一起嗎?」
蘇芽知道沈祁在問什麼,毫不猶豫點了點頭。
沈祁並不意外她這個答案。
強迫自己露出抹笑意。
「再見。」
他輕聲道。
蘇芽看著沈祁的背影,燈光將他的背影拉的很長。
她靠在病房門上,無聲地留著眼淚。
從被沈博宗救下的那一刻,大概就已經註定了。
年少時不曾嚮往過愛情,年紀大了,卻義無反顧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人。
也幸好她是個不婚主義,這輩子不會結婚生子,也甘願陪在沈博宗身邊和他一起老去。
哭了一會兒,蘇芽又擦乾了淚,像沒事人一樣,進了病房。
「博宗,別哭了,是我不好,不該出去這麼久的,你想要什麼,我去幫你準備……」
……
夜晚的風很涼。
沈祁出來的時候,被這風糊了一臉,冷的縮了縮脖子。
原本泛了紅的眼睛也不知是不是進了什麼東西,變得酸澀,就連鼻尖都開始發紅髮酸。
他嘖了一聲,仰著頭去看天空。
他沒有直接出去去找接應自己的人,而是坐在了門口的台階上,吹會兒風冷靜一下。
雙手抵住額頭,沈祁笑了起來。
嘴角嘗到了涼意。
也許是太冷了,身子都有些發抖。
但是控制不住。
他並不想要對不起。
需要那句話的人是祁晚韻,但是就算沈博宗說了也已經沒什麼用了。
精神病大概是對沈博宗的懲罰。
他原本已經準備好再也不會去看沈博宗一眼,偏偏沈博宗還要拿祁晚韻的死來逼他。
都是算好的,沈博宗知道,這件事爆出去,沈祁會去找他。
他也知道,這樣的結局。
他只是想見自己一面。
沈祁又笑了起來,只是笑聲裡帶了些哭腔。
只是一分鐘後,壓抑的聲音被打斷。
沈祁的身上被披了一件長款的外套。
熟悉的味道一下子鑽入鼻腔。
沈祁愣了愣,隨後毫不猶豫轉過身,抱住了對方的雙腿。
沒有再哭了,只是鼻涕眼淚都往對方腿上蹭去。
傅明淵原本準備蹲下來去抱住對方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片刻後,抬手揉了揉沈祁的頭頂,聲音裡帶著啞意:「別哭。」
沈祁吸了吸鼻子:「我怎麼可能哭啊,哥哥,你怎麼來了?」
傅明淵皺了下眉頭:「是不是感冒了?」
沈祁還穿著短袖,又在門口坐著,他不知道沈祁在這兒坐了多久,只是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平日裡張揚的少年這會兒卻一個人,住院部門口的燈光映著少年的身影越發的孤寂。
沈祁搖了搖頭,又在傅明淵腿上蹭了蹭,蹭鼻子。
離開的時候,對方褲腿上濕了一片。
他站起來,低下頭去看傅明淵的臉,勾著唇角,伸手去撫平他皺起的眉:「親一口嗎哥哥~」
……
沈祁同傅明淵回了傅明淵在這邊住的酒店。
在酒店門口遇到了等他倆過來的杜京,杜京一臉謝天謝地的模樣。
「你倆真的都是祖宗,你是不知道,你手機關機,這貨那臉,黑的能和包拯媲美……」
傅明淵靜靜看了他一眼。
杜京住嘴,又瞥了眼沈祁發紅的眼睛和耳朵,摸摸鼻子,打了個哈欠,默默打了招呼,繼續回去睡覺。
今天工作了一天,剛打開微博就看到熱搜是祁氏給人發的一大片律師函,把他嚇得一個機靈,立馬給傅明淵說了。
偏偏沈祁電話又打不通,傅明淵聯繫了段榮才知道沈祁的去向。
回了房後,傅明淵讓沈祁先去洗澡。
回來的時候,他便一直不放心,怕沈祁感冒,過幾天他還有比賽,這會兒感冒了,影響便有些大了。
趁著沈祁洗澡的時候,又去煮了生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