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蝶網【33】
他們沒有乘電梯,走樓梯下了兩層樓,在一層樓梯拐角處忽然闖入一名黃衣黑褲的保潔,保潔提著水桶和抹布踩著台階往上走,恰巧和下樓的兩人在拐角處碰了個正著。
楊開泰像是見了鬼一樣忽然往後撤了一步,撞到了身後趙峰的胸口上。
保潔大姐也被楊開泰嚇了一跳,面色驚疑的看他們一眼,提著水桶匆匆上樓。
趙峰托住他肩膀:「三羊?怎麼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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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開泰的鬢角流下一滴汗,抿了抿乾澀的唇角,咕噥著說了聲沒事,然後接著往樓下走。
七樓特別熱鬧,環形樓層走道中間間隔有序的擺滿了玫瑰架,來來往往的男女走在玫瑰架下,像是正在舉行結婚典禮的一雙雙新人。
趙峰引他看一家香水店門口豎的標牌:「七夕快到了,咱們這件破案子要是能在七夕之前破掉,我就請假陪女朋友。」
楊開泰看著香水店裡不時進出的女孩兒們,愣了一會兒,忽然擦掉鬢角的汗,掏出手機往前走了幾步,「我,我給傅隊打個電話,讓他趕快到局裡——」
從休息室出來,他就冒冒失失心不在焉的,沒留意一個摟著女朋友的彪形壯漢從電梯裡出來,壯漢往右一拐就把他的肩膀撞到了一邊,和他相比,楊開泰簡直弱不禁風,身子一斜,手機也掉了。
他不言不語彎腰撿起手機,起身時看到對面寶格麗飾品店櫃檯前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女人身材高挑纖瘦,穿著一條白色長裙,頭髮烏黑皮膚雪白,像是一株綻放於幽谷中的百合花。
既然碰到了,楊開泰良好的家教素養讓他覺得有必要過去打個招呼。
「晴姐。」
舒晴本來伏在櫃檯上看手鐲,聞言便抬起頭,看到了站在她身邊的楊開泰,唇角微微一揚,把頭髮挽到耳後,笑道:「小楊,這麼巧啊。」
「我們來辦點事情。」
他沒留意眼前的舒晴眼神忽然僵了片刻,然後迅速的往他身後掃了一眼。
「你和誰一起?」
「我的同事,趙哥。」
楊開泰指了指正在朝他們揮手的趙峰。
舒晴明艷的眼睛裡雜色一掃,向趙峰輕輕揮了揮手,笑的一臉溫柔優雅。
楊開泰看向羅列在櫃檯里璀璨華麗的首飾珠寶,熱心道:「晴姐,你想買首飾嗎?我姐正好在義大利,要不要她幫你從免稅店裡帶回來?還可以打折。」
舒晴笑道:「不用不用,我只是隨便看看而已。」
楊開泰這才注意到她身邊沒人,於是問道:「傅隊呢?你自己來的嗎?」
「呵呵,他來就壞了,我就是來給他選七夕禮物的。」
楊開泰一愣,隨即笑道:「啊,那,我幫你看看。」
說著往櫃檯前湊,低頭掃視玻璃下光華閃耀的飾品。
導購機靈拿出一枚玫瑰金三環男士戒指:「這位女士看中的是這一款戒指。」
楊開泰看著花紋樣式精緻複雜的戒指,只是笑,一時沒話。
他記得傅亦並不喜歡在手上戴東西,如果不是結婚了的話,連婚戒他都不會帶。他時常看到傅亦把婚戒從手上取下來,揉動手指一番再戴回去,或者索性裝到口袋裡,結束一天的工作後才會戴。
導購見這個俊俏的大男孩兒看的認真,於是想拖他當助攻,熱情道:「七夕馬上到了,我們品牌的首飾一般都需要提前預定,這款18K的玫瑰金男戒——」
導購在自賣自誇,誰知兩位顧客都心不在焉,楊開泰雖然覺得戒指不適合傅亦,但沒有喧賓奪主,而是對舒晴說:「不錯啊,需要我姐幫忙帶貨嗎?」
舒晴還是說不麻煩了,楊開泰也不好過多逗留,很快和她道別,走出商場大樓,眼前還在迴旋著那隻戒指。
打算離開的時候遇到點麻煩,方才他們來的匆忙,把吉普在露天停車場,趙峰開車得楚行雲真傳,停車也停的亂七八糟。一輛大吉普壓了兩條停車線,導致一輛後來的凱迪拉克把車頭別再了直線和吉普中間,吉普想要從停車會脫身,必須經過凱迪拉克讓行。
趙峰捋著頭髮想罵人,開口之前想到自己停車停的霸道在前,閉嘴了,拿出手機給凱迪拉克車主打電話。
這人還算有素質,在雨刷里別了一張名片,楊開泰拿起來看了一眼,銀江市乃至全國企業前十強的華豐集團公司的副總,怪不得開這麼貴的一款凱迪拉克。
副總說很快下去了,貌似跟他們進的是同一棟大樓,十幾分鐘後,一位穿著義大利高定西裝的男人和一個女人一起往停車場方向走來了。
天黑了,他們走到眼前楊開泰才確認這位副總身邊的女人是舒晴。
舒晴見到他們,也是很驚訝,臉上浮現跨度很大,也是最深的笑容,道:「天啊,這也太巧了吧。」
舒晴說自己也是下樓的時候遇到這位副總朋友,對方好心邀她同車送她回家,沒料到又在停車場見到楊開泰和趙峰。
不知為什麼,楊開泰忽然對這位風度翩翩身材高大的副總生出一些敵意和防備,和對方握手時還著意觀察他手上有沒有戴婚戒,婚戒沒看到,倒是他在無名指上發現了長期佩戴戒指留下的指環印記,就像傅亦手上的一樣。
舒晴客客氣氣的上了他的車,離開時客客氣氣的又跟他們打了招呼,楊開泰看到了她手中的寶格麗包裝袋。
趙峰粗枝大葉什麼都沒多想,往回趕的路上遭遇晚高峰堵車,走走停停如龜爬,和楊開泰聊了聊姚娟,話題不知不覺就跑了偏。
「舒晴嫂子真是漂亮。」
趙峰感慨道:「哪像是生過孩子的媽呀,還跟小姑娘似的,跟當年沒什麼差別。」
「你跟她早就認識了?」
楊開泰問。
「那倒沒有。」
趙峰說:「我到傅隊他們家去過,那時候你正上學呢,我在傅隊他們家見過他們的結婚照,和他們兩口子以前的照片,嘿,從小就是青梅竹馬,那叫一個般配。」
局裡很少傳說傅亦的流言,因為傅亦為人正直又內斂,尤其是關於他的妻子,就算有那麼一兩句也被楊開泰有意的屏蔽
今天還是頭一次從別人嘴裡聽到傅亦和舒晴的事,他只知道傅亦和舒晴相識多年,沒想到他們兩人從小就認識,據趙峰說,還是住隔壁的鄰居。
楊開泰把車窗放下來,夜晚的風吹進車裡,讓他感覺如坐雲端,被風吹的搖搖晃晃,看了一會兒和他們保持同樣速度的步行街上的人群,說:「那他們的感情應該很好了。」
趙峰道:「那是,不然傅隊也不會放棄留校任教的機會,早早的就跟舒晴嫂子結婚。」
又是一個他不知道訊息,楊開泰忙問:「傅隊本來打算留校任教嗎?」
「是啊,當時他準備讀博士,名額都下來了,畢業後也可以到警察廳,或者其他的政府機關工作,如果他當時讀博的話,就算留校了,現在也差不多能評上正級教授。」
「那傅隊為什麼會放棄?」
「這就沒人知道了,不過我一哥們,跟傅隊是校友,當年比較熟,據他說傅隊本來是打算留校,邊給他的導師當助教,邊準備考博,但是他家裡好像忽然出了什麼事兒,一個星期後他就從學校辭職,跟舒晴嫂子結婚了。傅隊可太適合干文職了,當年的學業成績在全校都是拔頭籌的,他要是能順利讀博,到現在怎麼也得是個正級教授——」
趙峰還在說,楊開泰已經聽不進去了,一路上都若有所思的保持沉默。
回到市局,恰好看到傅亦從一輛計程車上下來,打著電話,「嗯,我知道。」
傅亦略低著頭走到警局門口,看了看站在門口在等他的楊開泰,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紙巾遞給他,對手機里的人說:「鄭西河已經帶人過去了,你放心,有咱們的人跟著,你?你現在過去也沒什麼用,等消息吧。」
楊開泰抽出一張紙巾擦掉耳後的薄汗,小聲問:「是楚隊嗎?」
傅亦對上他的眼睛,知道他想做什麼,於是打開免提把手機放在兩人中間。
楊開泰咽了口唾沫,提了一口氣,然後一鼓作氣道:「楚隊,我剛才見到姚娟了,她確實不是吳曉霜的生母,還有一個重要的線索,吳曉霜或許和吳耀文之間存在不正當的關係,姚娟正是發現了他們之間的關係才和吳耀文離婚。」
楚行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馬上過去。」隨後掛了電話。
傅亦也被楊開泰的話所震驚,看著他一時竟愣住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不正當關係?是我想的那樣嗎?」
楊開泰嚴肅道:「是的,吳曉霜是不是自願,現在還不知道,她或許是自願,或許是被吳耀文強迫,但我覺得她是被強迫的,女孩兒不敢反抗,羞於被人知道,所以妥協,這種例子多不勝數,所以我覺得吳曉霜當年並非自願。」
「當年?什麼時候開始的?」
「五年前姚娟發現他們的關係而離婚,那就應該是在吳曉霜十七歲之前。」
傅亦忽然覺得可笑,似感慨般搖頭道:「按你這麼說,吳耀文是一個強|奸|幼|女的強|奸|犯?」
楊開泰不語,他只是負責說出線索和推測,沒有權力評判一個人是否是罪犯。
這一瞬間,天色貌似更暗了,隨之隕滅的還有四周的燈牌街火,只剩一棟貼著警徽的大樓孤零零的,暗沉沉的,豎立在黑夜的根基之中。
傅亦站在門口沉默了半晌,然後抬腳走向警局大樓。
楊開泰走在他身邊緊緊跟隨,在走到台階前忽然駐足,伸手拉住了傅亦的胳膊。
傅亦停下步子,扭頭看他:「怎麼了?」
楊開泰頷首鎖眉,貌似腦內在進行激烈的思想對抗,片刻後。抬起眼睛看著傅亦,語氣慎重又小心翼翼:「我能問問你,當年為什麼放棄留校任教的機會嗎?」
他看到傅亦漆黑的眼睛裡一片風平浪靜,聽到自己的話後,眼神里一絲漣漪都沒有,只是彎著唇角笑的有幾分無奈,說:「你怎麼知道?」
楊開泰垂下眼睛,躲躲閃閃的道:「對不起,我只是聽到——」
「聽到了,所以就來問我嗎?」
傅亦微笑著,淡淡截斷他的話。
楊開泰心口一緊,一股涼意順著他的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忽然就恢復了冷靜,冷靜到可以清楚察覺到傅亦不曾說出口,甚至被刻意隱藏的,那絲怒氣。
「你很關心我?」
傅亦覺得他控制好了自己是情緒,控制的非常好,為此,他的聲音愈加低柔。
楊開泰就像被老師訓斥的好學生,低順乖巧,又慌亂無措。因為太過敬畏且重視眼前這個人,莫名其妙的,竟然想哭。
「對不起,傅隊。」
傅亦沒說話,看著他赤紅一片的臉,逐漸凝聚水霧的眼,從躁鬱的胸腔里悠長的嘆出去一口氣。
幾個出警回來的警員看到傅亦站在台階前,旁邊站在被罰站的楊開泰,都以為是楊開泰犯了錯被副隊長訓斥。傅亦雖然脾氣好,不輕易發火,但是他一旦發起脾氣,連楚行雲都後退三尺。
幾名刑警連招呼都不敢和他打,繞開兩人急匆匆的走進大樓。
「你沒錯,你很勇敢,但是我不能告訴你。」
楊開泰聽到他這麼說,然後肩膀被一隻手掌輕輕的拍了兩下,隨即面前一空,已經沒人了。
趙峰停好車,看到楊開泰站在台階前,不動也不說話,跟石頭打的似的。
「走啊,站在這兒幹嘛。」
趙峰摟著他肩膀就要上台階,豈料這小子跟扎在地上似的,搬不動。
「趙哥,我好像說錯話了。」
楊開泰抬起頭,在大樓燈光的映襯下,一雙濃眉大眼即濕潤又明亮。少年清澈的目光毫無雜質通透見底,像一汪淨水,眼眶裡兜著淚,隨時會流出來的感覺。
趙峰摸他的頭髮:「呦呦呦,這小可憐樣的,跟哥說說,你跟誰說錯話了?惹誰生氣了?生氣就生氣唄,咱不在乎啊,咱不在乎。」
趙峰不說話還好,他一開口,楊開泰頓時更加傷心更加懊惱了,起了急般沖他嚷:「我在乎啊,我喜歡他啊!」
「喜歡誰?」
楚行雲來的湊巧,不偏不倚聽了個尾音,停在這兩人旁邊,一臉納悶的看了看楊開泰,問趙峰:「三羊怎麼了?你又招他了?」
趙峰道:「我多冤吶,好心安慰還安慰錯了。」
楚行雲又去看楊開泰,見他憋紅了一張臉,眼淚都下來了,跟新娘子造人搶了似的。於是摟住他肩膀走進大樓,哄孩子似的安撫道:「跟女朋友吵架了被甩了?沒事兒,哥給你介紹個好的。」
傅亦站在二樓警察辦公區一溜排開的電腦前,見楚行雲一行三人一起露面,著重看了一眼楊開泰,一如往常般對楚行雲說:「視頻畫面是真的,沒有偽造痕跡,按照你的推測,吳曉霜提供的這段『證據』只是找幾個演員演了一幕戲。」
楚行雲走到畫面被切割的電腦屏幕前:「鄭西河抓到人了嗎?」
「吳耀文和吳曉霜都不在家,街道攝像頭拍到走出家門搭乘計程車他們往南邊去了,鄭西河正在追蹤。」
「不在家?逃了嗎?」
楚行雲摸著下巴沉思了片刻,又問:「計程車的位置找到了嗎?」
高遠楠答道:「吳耀文和吳曉霜在望京路諾亞廣場下車,進入廣場後無法確定位置。」
又是諾亞時代廣場,面積大,出口繁多,四通八達,線索到了這兒算是斷了。
「手機定位呢?」
「檢測不到信號。」
如此看來,吳耀文算是逃了,但是他怎麼會知道警方今天晚上的抓捕行動?
楚行雲心下預感到吳耀文此次出逃並不是偶然,而且防追蹤行動如此縝密,當初他還真是小看了這個人。
大樓外忽然響起一聲車笛,距離很近,仿佛就在耳邊。
楚行雲走到窗前打開窗戶,看到警局門口停靠的一輛福特SUV,借著車裡的燈光,還能看到駕駛座上的賀丞。
賀丞也在望著他所在的方向,車頭近光燈迅速的閃了兩下,然後開上主道,駛離了市局。
傅亦來到窗前,問:「他自己一個人安全嗎?」
楚行雲皺著眉頭,若有所思道:「有保鏢跟著。」
手機忽然響了一下,他以為是賀丞,卻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上面寫著——楚警官,救命,xx路二十八號。
楚行雲目光驟亮,立即把電話回撥,但是已經無法接通,看來電話卡被□□了。
肯定是吳耀文,是吳耀文發來的求助信號,那就說明同時追蹤吳耀文的不止警方,還有另外一伙人,所以吳耀文才會向他求助。
「所有外勤,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