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級謀殺【14】


  楊開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楚行雲忽然改變既定的路線,並且再一次把他的新車開出了找死的架勢。

  一路上揣在兜里的手機不停的在響,楚行雲緊盯著前方擁堵的路況,磨著後槽牙一臉焦躁不耐煩。在手機第三次響起來的時候才騰出一隻手把手機拿出來按下免提然後扔在駕駛台上。

  陳智揚張口第一句話就險些讓他剎不住車跟前面的一輛轎車追尾。

  「那輛車是周世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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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輛車?」

  雖然話這麼問,但他已經猜到了陳智揚說的是哪一樁案件。

  果不其然,陳智揚道:「我們幾乎查了全城的藍色銳途,就是接走方雨的那輛車,車主是周世陽!」

  「沒有車牌號,你怎麼確定?」

  「這輛車上市沒多久,我們排查過所有車主,只有周世陽的那輛車在九月一號出現在百富大觀園附近。而且我們找到百富大觀園對面超市老闆,老闆見過那輛車,在路邊等了大概有十幾分鐘,接到一個女孩兒後就走了。據他描述開車的是一個年輕的男人,除了周世陽也沒有別人了!」

  楚行雲莫名感到惱火,眼前瞬間迅速的划過周世陽的臉,列印在白紙上的方雨的臉,還有周渠良那張堅忍又悲傷的臉.....

  沒想到周世陽竟然會和方雨扯上關係,更是造成方雨失蹤的涉案嫌疑人。

  陳智揚又道:「方雨應該和周世陽早就認識,你拿回來的那個手機我們也查了。方雨基本把所有信息都貯存在儲存卡里,只把周世陽的手機號存在手機內部,他們兩個的關係絕對不單純。」

  就算周世陽真的和方雨的失蹤有關,但是現在周世陽已經死了,周世陽這條線索已然斷了,不過——楚行雲很快察覺,周世陽招惹殺身之禍的引線或將浮出地表。

  方雨的失蹤牽扯出死人周世陽,那麼周世陽的死是否和方雨的失蹤有關?

  「你們找到周世陽的那輛東風銳途了嗎?」

  陳智揚道:「正在去周世陽家的路上。」

  楚行雲的腦中雜聲太多,不得不暫時把車停靠路邊,面沉似水的盯著前方來往的人群和車流,沉聲道:「一定要找到那輛車,把九月一號周世陽的所有行蹤都調出來,如果真的是他把方雨帶走,造成方雨的失蹤,那我就有理由懷疑他的死——來源於報復,或者是滅口。」

  「咋著?兇手不是覃驍啊?」

  陳智揚問。

  楚行雲煩躁的捏了捏眉心:「證據不足,總之現在咱倆不得不攪合在一起,你先查周世陽,起底調查他所有的社會關係。還有方雨的社會關係也不能放過,既然方雨和周世陽認識,那他們一定有共同的熟人或者朋友。」

  陳智揚忽然沉默了片刻,問道:「你覺得,方雨還活著嗎?」

  楚行雲眼中迸射寒星,目視前方溫暖陽光下汽笛聲鼎沸的車流人群,眼睛裡有一瞬間的的游離和恍惚,吐出一句:「凶多吉少。」

  失蹤長達十幾天,沒有接到勒索電話,說明對方圖的不是財,而是命。就算能把方雨找回來,多半已成屍體。

  再次啟程趕往方舟大廈的路上,楚行雲把他一心二用的本領發揮到極,專注於周世陽死亡現場的同時,還能兼顧一路的紅綠燈。以至於忘了此行的目的,直到把車停在方舟大廈露天停車場,他才恍然想起,對啊,為了賀丞。

  「隊長。」

  楊開泰站在車旁忽然喊了他一聲。

  楚行雲正十萬火急,擰著眉頭回頭看他。

  「我就不上去了。」

  楊開泰頓了頓,又道:「我去幫陳隊長找周世陽的車。」

  他的神情堅毅又果決,眼神中並沒有搜證之前的疑惑和不安,貌似已經找到了周世陽的車,找到了證明周世陽與罪案無關的證據。

  他眼中的執拗和表現出的情感偏向太明顯,明顯到讓楚行雲預感到如果他以這種心態參與調查周世陽的案子,必將引起禍亂。

  楚行雲走到他面前捏著他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凝重嚴肅道:「把你和周世陽的私人感情先放在一邊,你是警察,現在在查案,除了查出真相,其他什麼事都不能做,清楚嗎?」

  楊開泰的眉眼被他從渾身散發的迫人的氣場撐到極致,顯示出從警以來頭一次如此專注又投入一樁案件的狀態。過分凝黑的眼睛因藏著不可撼動的堅持,所以顯露出些許凶意。自從覃驍被保釋後,他就呈現出猶如死士般一往無前的堅持和意念。貌似他知道兇手是誰,目標也很明確,此時他揣在眼睛裡復仇的渴望太明顯,以至於讓他看起來不像是一名刑警,更像是一名將軍麾下時刻準備衝鋒陷陣攻克城池的士兵。

  一名刑警其實並不需要多少對罪惡的仇視,對兇手的憎恨。他們需要時刻保持公正且平靜的心態,對任何鮮血與死亡都保持距離,銘記自己只是一名旁觀者的身份,而不是罪案的參與者。

  但是楊開泰,好像已經參與了進來。

  「你放心,隊長。」

  楊開泰的目光略有鬆動,但他很快又恢復了自己的堅持,對楚行雲說:「我知道我該怎麼做。」

  目送楊開泰搭乘出租離開,楚行雲轉身走進方舟大廈。

  總裁辦公室門前圍了幾個人,除了肖樹和何雲舒還有兩位部門高管。

  肖樹見他從電梯裡出來,連忙上前迎了他幾步。

  「怎麼回事?」

  楚行雲步履不停的走向房門緊閉的總裁辦公室。

  「大約半個小時前,賀總收到一個匿名包裹。」

  楚行雲試著推了推門,發現辦公室門從裡面被鎖住了。

  「什麼包裹?」

  他邊扭門把手邊問。

  肖樹道:「一隻白熊,並沒有什麼不對,但是賀總看到那隻白熊後就非常的——」

  說著說著,肖樹停下了。

  楚行雲回頭看他,焦躁道:「說啊?」

  肖樹臉上浮現深度的憂慮不安,道:「他好像被嚇到了。」

  楚行雲愣了愣,一股莫名的心悸順著他的脊背往上攀爬,使他心慌了片刻,隨後握緊拳頭錘在門板上:「賀丞?!把門打開!」

  此時何雲舒匆匆走進秘書間,片刻後拿著一把鑰匙返回,遞給楚行云:「這是辦公室的鑰匙。」

  楚行雲打開辦公室的門,一眼看到坐在落地窗前的男人的背影。

  賀丞坐在落地窗前的單人沙發上,背對著門口,沉靜死寂的眸子紋絲不動的望著窗外的燦陽,長空,和那些遊走徘徊在人間的生物。

  那些人,那些被鋼鐵水泥高樓大廈圍困住的傀儡們,他們是一個個毫不相干的個體,卻建立起一套可笑且龐大的社會體系。他們用血緣締結關係,用情感聯絡他人,用生死區別靈與肉。

  他們生在這個世界,長在這個世界,以後將死在這個世界。這個世界除了帶給他們無法滿足的欲望和終將沉淪其中的痛苦,什麼都給予不了。但是他們卻拼了命的和這個世界取得聯繫,妄圖讓世界記住他們,他們所作的一切無非是為了拖延自己的死亡,拯救自己的孤獨,這是多麼卑賤又低級的心愿。可即使是如此卑賤低級的願望,又有幾人能達成,他們真的有人愛嗎?有人在乎嗎?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有人願意擁抱著他們共赴黃泉嗎?

  沒有,絕對沒有。

  既然沒有,那麼他們為什麼要掙扎?為什麼要努力?既然那麼痛苦那麼孤單,那就簡簡單單的,去死好了——

  賀丞看著地面的人群,臉上的神色冷漠且輕蔑,他的冰冷的眼神就像一個鬼影。

  那抹鬼影在高樓間,圍城中,在善良和溫暖日益被摧毀,黑暗和罪惡終將紮根地基的城市中穿梭、遊蕩、終日徘徊。如果說人類社會是一片汪洋大海,那麼這種鬼影就是游弋在萬丈深淵裡,徘徊千年,亘古不變的本質。在平靜且髒污的海面上低吟拂吻,如鬼哮。

  有那麼一瞬間,賀丞從體內感受到一陣失重感,貌似整棟方舟大廈隨著他的靈魂倒塌,砸向碌碌而生,碌碌而死的人群——

  身後的開門聲和關門聲也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他的靈魂遊蕩在萬丈深淵裡,沖衝撞撞,找不到出口。

  楚行雲關上門,疾步朝他走過去,蹲在他面前,猛然抓住他擱在沙發扶手上的右手,他的手指無力的垂下,指向地心,瀕臨死狀。

  觸及他的體溫,楚行雲才發覺他渾身上下冷的像冰。

  他去摸賀丞的臉,發現賀丞的目光根本沒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穿過他的身體穿過辦公室落地窗,甚至穿過了銀江市,不知隨著他的思想去向了哪裡。

  「賀丞?你能看到我嗎?賀丞?!」

  楚行雲忽然用力握住賀丞的後頸,或許力道太大把賀丞弄疼了,才使他渙散的目光從天邊回攏,像是收回了一隻被放飛的風箏。

  就在剛才,楚行雲真的以為他已經走了。雖然賀丞此時此刻坐在這張單人沙發上,但是一道無形的屏障阻隔在他們中間,把他們隔離在不同的空間。賀丞在暗,他在明,身處黑暗的賀丞卻坐在陽光里,陽光幾乎將他融化。

  賀丞眼中冰凍的色彩漸漸回暖,眼神中流露出疲憊和茫然,貌似他的靈魂遊歷了萬丈深淵,海峽暗礁,疲憊不堪的回到脫離現實墜入幻境的起點。

  「行雲哥——」

  他的聲音太低,太輕,語調顫抖又低弱,像是帶著試探和不可置信,楚行雲甚至在他眼中看到了長於暗夜的生物掙扎徘徊許久,才得以撕破黑暗窺見天光般的驚喜和感動。

  楚行雲忽然站起身,把賀丞摟在懷裡,緊緊抱住。

  「是我。」

  賀丞抬起手臂緊緊摟住他的腰,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漂浮在海面上的唯一的浮木。

  「你怎麼了?」

  楚行雲的手輕輕的撫摸他的後頸,低聲問道。

  賀丞說:「我看到了一個消失很久的東西」

  「什麼東西?」

  賀丞鬆開他,彎腰從地板上撿起那隻白熊,冰冷蒼白的指尖幾乎和沒有生命力的毛絨玩具一個色調。

  楚行雲從他手裡拿過白熊,來回翻看了一遍,並沒有發現特別之處,除了白熊的手腳上被綁著繩子。

  「這就是你收到的快遞?誰送的?」

  他問道。

  賀丞把眼鏡摘下來,露出隱隱發紅的眼眶,閉上眼揉了揉眉心,疲乏無力道:「那個人。」

  雖然賀丞指向不明,但是楚行雲幾乎立刻明白了賀丞說的『那個人』是什麼人。

  在愣住的這幾秒中,他仿佛遭了好幾場天劫,臉上血色褪盡,渾身溫度喪失,莫名而來的憤怒在他的腦內如烈火燎原般放肆的灼燒。

  「不可能,那王八蛋已經死了!」

  提及十三年前的綁架,提及那個惡魔,對他們來說都是一場酷刑,是他們拼了命想遺忘的過去。

  像是安慰賀丞,更像是說服自己,楚行雲彎腰抓住賀丞的肩膀,雙眼赤紅的看著他,牙齒忍不住的打顫,竭力平靜下心緒道:「賀丞你聽著,他已經死了,十三年前他就死了,你忘了嗎?他被處死的時候賀瀛還去了現場,如果你不放心,我們給賀瀛打電話,我們向他求證——」

  說著,他掏出手機想要找出賀瀛的號碼,但是雙手一直在顫抖,手機險些拿不穩。

  和他相比,賀丞反而冷靜了許多,或許是震驚和恐懼已經散去,所以他阻止楚行雲給賀瀛打電話,抓住他的手腕看著他的眼睛,語氣深沉又平緩,道:「是他,他回來了,回來找我。你知道這隻白熊代表著什麼嗎?它就是我。」

  剩下的話,賀丞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看的出楚行雲現在處於極度的憤怒,崩潰,的邊緣。

  時隔十三年,捲土重來的陰影和如漲潮般節節高築的憤怒和愧疚壓在他心上讓他喪失了所有的堅強和勇氣,再聽賀丞多說一個字,他就將陷入瘋狂。

  楚行雲又回到了當年那個除夕夜,變成了面對著二選一殘忍抉擇的少年。

  不單是賀丞,他也被逼入了絕境,甚至他的絕境比賀丞更加有去無反,更加無路回頭。

  他把那隻被捆住雙手雙腳的白熊拿起來狠狠砸向辦公室房門,赤紅著雙眼焦躁的在原地轉了一圈,像是被困在籠子裡找不到出口的野獸,渾身沸騰著怒火和殺氣,但卻找不到敵人,只能茫然又挫敗的向自己發怒。

  忽然,他又抓住賀丞的肩膀,像是充了血般紅的妖異的瞳仁牢牢釘在賀丞的眼睛裡,手指用力像是要穿透他的肩骨,壓抑著濃郁的怒火,幾乎在咬牙切齒道:「你已經回來了,沒有人能再次把你帶走,誰都不能!」

  現在回憶起那場浩劫,賀丞已經絲毫不會遷怒與他,他只是沒有告訴楚行雲,他早已原諒了他。因為對他的愛更深,那點委屈和恨意,簡直渺小的不值一提。

  賀丞緩慢的露出一絲笑容,問:「你會保護我嗎?」

  楚行雲忽然在他臉上看到了當年那個小賀丞的影子,那個天真明朗,毫無保留的相信他,依賴他的賀丞。

  「我會。」

  楚行雲看著他的雙眼,起誓般一字一句鄭重道:「我以我的生命向你保證,賀丞,我會保護你。無論用什麼辦法,付出什麼代價,從今往後我絕對不會再丟下你,請你相信我。」

  賀丞眼中閃現出燃燒在黑夜中的磷光,臉上露出很單純,很簡單的笑容,輕聲問:「那麼,你是愛我的?」

  楚行雲喉頭一哽,眼眶像是被煙燻了似的浮現一層劇烈顫抖的水光,撫摸著他的臉,道:「是的,我很愛你。」

  賀丞抬起手按住他放在自己臉側的手掌,閉上眼低低的嘆了一口氣,說:「我也是,很愛你。」

  既然你愛我,那這人間,尚可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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