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級謀殺【37】


  大約二十分鐘後,趙峰領著人回來了,隨行的還有蘇婉。

  蘇婉檢查完屍體,趙峰帶人把屍體抬上了車。

  「死亡時間在十八天左右,手腕和額角的刀傷和腦後的致命傷不是同一天所受的,死者生前還受過一次襲擊,但是沒有至死。」

  「致命傷也在後腦勺?」

  喬師師問。

  蘇婉知道她想問什麼,邊脫白手套邊說:「嗯,和周世陽頭上的傷痕很像,看傷口狀況和發力的方向,應該是同一個人幹的。」

  提起周世陽,喬師師連忙挽住她的胳膊轉向一邊,背對著不遠處正和趙峰說話的周渠良。

  「小點聲兒。」

  「怎麼了?」

  蘇婉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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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師師向身後使眼色:「他是周世陽的哥哥。」

  蘇婉還沒見過周渠良,聞言連忙認真的回頭看。

  喬師師抱著護食兒的心理捂她的眼睛:「別看了別看了,總之在結案之前,別在他面前亂說。」

  趙峰迴來接屍體,還帶回了一個算不得噩耗的壞消息。

  「傅隊受傷了,現在在醫院。」

  喬師師一聽,立刻就要趕往醫院,走之前站在周渠良面前說:「今天晚上謝謝你,也謝謝水餃。」說著忽然咬住下唇,在趙峰等一眾大老爺們驚世駭俗的注視下,竟然稍作扭捏狀,抬起一雙艷光四射的桃花眼含羞帶怯的看著周渠良,說:「那——我走了?」

  周渠良點頭,微笑:「再見。」

  臨走,她才想起還穿著周渠良的外套,於是要脫下來還給他。

  周渠良看著她豪放的脫|衣姿態,不禁眼角一抽,連忙阻止道:「不用不用不用,今天晚上比較涼,你穿著吧。」

  喬師師二話沒說,把外套一裹,轉身走了。

  喬師師一上車,趙峰就目瞪口呆的站在了周渠良面前,和三名男同事向周渠良投以瞻仰英雄般的赤誠敬畏之心。

  經過今晚一番折騰,周渠良著實已經很乏了,但在他們的圍觀之下還保持著風度和微笑,只是笑的有些勉強:「各位警官,還有什麼事嗎?」

  此時喬師師在車裡不耐煩的拔高嗓門喊道:「趙峰?走啊,去醫院!」

  蘇婉帶著屍體返回警局,喬師師和趙峰趕往醫院看望傅亦。

  在醫院大門口,和匆忙趕到的舒晴碰了個正著。

  舒晴打扮的依舊得體,穿著一條白色長裙,一件淡黃色針織衫,一頭烏黑的長髮編成一股辮垂在胸前,無論是神態還是姿態都很有少女氣息。

  其實她也很年輕,才比喬師師大了一歲,卻早早的和傅亦結婚,結婚第二年就誕下一女,今年已經是結婚第四年。

  舒晴見到她就朝她走過去拉住她的手,淚眼哽咽的問道:「我丈夫在哪裡?」

  喬師師讓她別急,帶她走進大堂,先給楊開泰打了一個電話,片刻後掛斷電話,說:「在二樓急診室。」

  急診室里幾乎座無虛席,每一張病床上都滿滿當當的圍著幾個人,他們在靠牆的一張病床上找到傅亦。

  傅亦靠在床頭輸液,右腿剛縫過針,因失血過多而面色虛白,正一臉凝重的跟楊開泰說些什麼,忽見幾個人朝他們逼近,就抬眸看了過去,第一句話是:「你們怎麼都來了?單位有人值班嗎?」

  楊開泰見到舒晴,就把床邊唯一位置讓了出來,走到過道里和喬師師站在一起。他低著頭,背著手,絞著手指,看著舒晴對丈夫噓寒問暖了一番。

  「沒有傷到骨頭,皮外傷,養幾天就好了。」

  傅亦打起精神笑著安慰她。

  他沒有繼續聽下去,伏在喬師師耳邊低聲說了句『我去買點東西』,隨後就靜悄悄的走了。

  醫院對面的超市二十四小時不關門,做的就是病人的生意。楊開泰走進去,把傅亦用的著的和用不著的都裝進袋子裡,又買了很多零食,提著大包小包走出超市時像是採購年貨,連電梯都差點擠進不去。

  來往的行人都向他報以驚嘆的目光,看起來小小年紀一少年,竟然這麼大力氣。

  光採買東西就花了將近半個小時的楊開泰提著險些把手臂墜斷的物資回到急診室門前,遠遠的看到一抹高挑秀美的身影站在門口,背對著他所在的方向在講電話。

  他並不是有意偷聽,只是當時走廊里難得安靜了下來,讓他很清楚的聽到舒晴和電話另一端的人溝通的內容。

  她說了一口很標準很流利的英語,而且語速很快,但凡英語口語水平稍次一些就很難聽得懂她在講什麼。

  不過他從小品學兼優,對於英文尤其精通,過了專八的級別,聽舒晴的口語還是很絲毫不吃力的。

  慢慢的,他放慢步子,在房門另一邊停下,有意等著她似的,雙眼平靜又無神的看著地面的瓷磚。手裡的東西很重,但是他卻忘了把東西暫時擱下解放快要被壓折的手臂。

  大約五分鐘後,舒晴結束通話,捂著發燙的手機轉過身,被站在她對面的楊開泰嚇了一跳。

  舒晴不禁吃了一驚,隨後笑道:「小楊?你怎麼不進去?」

  楊開泰擰著眉毛看著地面,像是極其糾結為難了一番,然後低聲問:「晴姐,你打算出國留學嗎?」

  舒晴愣了愣,沒想到自己剛才和院方的人談話的內容被楊開泰聽了去。

  她先是有些氣惱,隨後心虛的看了一眼急診室內,有些吃力的笑道:「沒有,我幫朋友問問而已。」

  說完,她挽了挽鬢髮,想要離開時,忽聽楊開泰音調沉沉道:「晴姐,你不能——什麼都不告訴傅隊。」

  舒晴腳步一頓,隨後又退到牆後站好,笑著問:「你在說什麼啊小楊?」

  楊開泰抬頭看著她,卻在她臉上看到貨真價實的疑惑和不解,又看向她帶著婚戒的左手無名指,目光被定住了似的,久久沒有移開。

  原來邱治還沒告訴她——呵,沒有擔當的男人。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們是夫妻,你做決定之前,最好先和傅隊商量商量,起碼讓他事先知情。畢竟,他有知情權。」

  說完,楊開泰走進了急診室。

  喬師師已經把抓到陸夏,找到『教授』屍體的進展向傅亦做了匯報。

  「傷口一樣?」

  傅亦問。

  喬師師拉了一張隔壁暫時空閒的椅子過去,坐下道:「一樣,應該都是陸夏乾的。」

  傅亦眉間愁色更深:「他承認了?」

  「誰?陸夏?沒有,死不承認。」

  喬師師道:「如果不是他,老東西的屍體怎麼會出現在他們家別墅的冰櫃裡?」

  傅亦不免想起陸夏留在紙上的信息,又想起此前楚行雲做出的推論,憂愁的嘆了口氣道:「沒這麼簡單,現在『教授』的死和周世陽的死一樣,我們只是發現了屍體,依照屍體找出兇手不僅需要殺人手法,殺人兇器,更需要殺人動機。陸夏和周世陽,和『教授』沒有任何淵源,他沒有立場沒有動機殺死他們。如果我們找不到他的殺人動機,這樁案子就不能結案。」

  喬師師的臉色逐漸也變的凝重:「你的意思是,陸夏有可能不是兇手?那他怎麼會知道——」

  說著,喬師師忽然發現自己陷入了死結。

  傅亦笑了笑:「你也發現了?或許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按照記憶中的碎片往前回溯而已,他想找回自己的記憶。」

  「他想找的記憶,和咱們找的真相有關係嗎?」

  「我想,應該有。」

  傅亦道:「今天你不是在他的『記憶』中找到了一具屍體嗎?」

  喬師師揪著自己的發尾,不禁有些氣餒和煩躁:「現在怎麼辦啊,陸夏如果咬准了他什麼都不知道,那不是一個突破口都沒有了?」

  傅亦把她散在胸前的馬尾往後撥了撥,解救了她快把自己頭髮薅光的命運,道:「所以,現在我們要和他合作。」

  「合作?怎麼合作?」

  「他要找記憶,咱們要找真相,真相或許就藏在他的記憶當中,所以我們要改變陣地,和他結成同盟。」

  喬師師薅不成頭髮,就咬自己的指甲蓋,咬了一會兒,一拍大腿站了起來:「明白了,我去和那孫子談。」

  走之前,匯報了最後一個信息:「傅隊,我知道陸夏那張畫,畫的是誰了。」

  「那張畫?」

  「嘖,就是他在醫院畫那幾張,其中有一張不是畫著一個女人嗎?」

  傅亦忙問:「誰?」

  喬師師眨眨眼,露出一絲詭秘的笑容:「陸夏暗戀的女鄰居,賀丞的美女助理,何雲舒。」

  說著重重的嘆口氣:「藝術家的思維啊,搞不懂。何雲舒說就下樓扔垃圾的時候見過他兩回,連話都沒和他說過,我把何雲舒帶到陸夏的畫室,她看到自己鋪天蓋地的肖像畫,被嚇的話都說不出來,現在估計已經搬走了。」

  傅亦沉思片刻,說:「查,都查。」

  最後的八卦分享完,喬師師囑咐楊開泰:「三羊,照顧好傅隊。」

  楊開泰點頭:「嗯。」

  傅亦忽然叫住趙峰,然後對妻子說:「明天茵茵還要上幼兒園,你先回去吧,讓趙峰送你,不用擔心我。」

  舒晴也沒有過多逗留,在他臉上吻了一下,跟著趙峰走了。

  等幾個人走的沒影后,傅亦把眼鏡摘掉放在一邊,閉上眼睛有些精疲力竭的長嘆了一口氣。

  楊開泰坐在方才喬師師坐的小凳子上,把接了熱水的新杯子遞給他:「你休息一會兒吧,先別想那麼多了。我守夜。」

  傅亦喝了兩口水,看了看點滴架上的兩瓶葡萄糖,把杯子還給他,淡淡的問道:「你怎麼了?」

  「嗯?我怎麼了?」

  楊開泰沒看他的眼睛,裝傻。

  傅亦靠在床頭,看著他有氣無力的笑了笑:「你買完東西回來就不對勁。」

  「哦。」

  楊開泰低下頭在袋子裡來回扒拉:「忘了找零了。」

  說著拿出一盒青團,撕開包裝遞給他。

  傅亦微微皺起眉,很無奈的笑道:「你吃吧,你買的應該都是你自己喜歡吃的東西。」

  傅亦還真說對了,他就是按照自己的口味買的,也就是傅亦口中『又甜又軟,小孩子喜歡吃的東西』。

  在超市里胡思亂想不專心,他自己都不知道買了些什麼東西。

  楊開泰頓感有愧,在三大口袋物資里來回翻找,險些一頭扎進去,翻到了底兒才找到一盒椒鹽口味的餅乾。

  「你吃這個。」

  他把青團收回來,又把餅乾塞傅亦手裡,看著他的眼睛著重補充道:「鹹的。」

  傅亦拿出一塊餅乾放進嘴裡,片刻後,臉色一苦,咀嚼的越發艱難。

  「怎麼了?」

  楊開泰緊張道:「傷口開始疼了嗎?麻藥退了?」

  傅亦阻止他在自己腿上亂按,把餅乾盒遞給他:「你嘗嘗。」

  楊開泰孤疑的的拿出一塊放進嘴裡,咯嘣一咬,差點吐出來。

  餅乾過期不可怕,可怕的是嚴重過期,嚴重過期不可怕,更可怕的是椒鹽味的餅乾嚴重過期,簡直就跟捂餿的臭襪子沒什麼兩樣。

  「哎——」

  楊開泰萬分愧疚加挫敗的收起餅乾,又把水杯塞他手裡:「你還是

  喝水吧。」

  也就這種時候,傅亦才能感覺到楊開泰是個嬌生慣養的高幹子弟,富家少爺,他能把自己照顧好就不錯了,照顧傷患這道題對他來說嚴重超綱了。

  夜已深,病房裡其他人已經睡了,只有幾個陪床的守在病床前強打起精神玩手機。

  傅亦拿著被他強塞進手裡的杯子,又喝了兩口水,然後微微垂著眸子看著他。

  楊開泰胳膊撐在床鋪上拖著下巴,貓抓線球似的來回翻騰青團的包裝盒,一次次的重複這無聊至極的小遊戲,若是不被阻止的話,他能把這個包裝盒折騰一整夜。

  傅亦對他還算了解,很清楚一旦他開始無休止的重複某一個小動作,就說明他陷入了某一種難題當中。

  茶杯不輕不重的磕在桌面上的聲音讓楊開泰下意識的抬起頭看向傅亦:「怎麼了?你要什麼?」

  「你想跟我聊聊嗎」

  傅亦問。

  楊開泰的眼神開始閃爍,又垂下眸子,低聲咕噥道:「聊什麼?」

  傅亦著重看了看他暗懷憂傷的眉眼,道:「方雨的屍檢報告估計明天才能能出來。」

  楊開泰點頭:「嗯。」

  「所以你現在擔心也沒用。」

  他的確在擔心方雨的屍檢,擔心再和周世陽扯上關係,但不是全部,所以他撓著後腦勺一臉為難道:「不是,我——」

  傅亦目光平靜的看著他,淡淡道:「你不是在想周世陽嗎?」

  楊開泰垂著眼睛,耳根隱隱發紅,點了點頭,又連忙搖頭。

  傅亦彎起唇角不易察覺的笑了一下,靠在床頭,目光鬆懈又柔和的看著他:「介意嗎?」

  「介意什麼?」

  「介意我說起周世陽。」

  「不,不會。」

  「那就說說吧,我想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楊開泰垂頭不語,又開始玩手裡的紙盒子,等到盒子一角忽然崩開,立體的長方體變成了平面紙板才停下,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唇角略有浮動,低垂著的避不見人的眼神中浮現出一層很簡單快樂的追憶。

  「我跟他是高中同學,同級不同班,有幾個共同的朋友但是不太熟。有一次他的朋友和我的朋友聚在一起去KTV唱歌,那天我在,他後來到的。我們打牌,輸了的就喝酒,他到的時候我已經醉的差不多了,後來包廂里越來越吵,我就跑出去透透風,在洗手間裡洗了把臉,躲了一會兒清閒,然後——他就出現了,他蹲在我面前,問我是不是,我當時喝暈了,就沖他點頭,他就笑,說看到我第一眼就知道我是,然後又說他也是,接著就說他很喜歡我,問我能不能接受他。我當時覺得他長得也不差,是我能接受的類型,還有一個原因是當時不想學習,想和周圍同學朋友一樣早戀,就答應他了。」

  說著,他歇了一歇,接著說:「我們倆從高二一直到高三,高中畢業後他就出國留學了,他走了以後我多多少少有些受影響,就索性跟家裡出櫃了,還好我家裡人都沒有反對。我們倆算和平分手,他說他在國外,不好意思耗著我,我覺得有道理,我也不能耗著他。分手以後,我仔細想了想,其實當時我更願意和他做朋友,很信賴的朋友,當初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年齡太小了,被表白就不忍心拒絕,不知道該怎麼拒絕,好像只能接受,『有人喜歡你就已經很難得了,還猶豫什麼呢?』當時我就這麼對我自己說,後來覃驍追我的時候,我也是這麼告訴自己,我對自己沒多少自信,總覺得錯過一個喜歡自己的,或許就沒有下一個了,所以總願意試試看,結果——」

  他忽然笑了一聲,像是在自嘲,語氣驀然低落:「結果就試出個覃驍,他是不是真的喜歡我,我不知道。不過我得到一個教訓,一直以來在感情里我看似是掌握主動權的那一個,其實我很被動,我沒有選擇權,我一直在等著喜歡我的人出現,但是從沒有嘗試過去喜歡別人,或許也是因為以前沒有出現過自己真正喜歡的。直到進市局上班,見到你——」

  說著,他忽然噤聲,臉上漫過一絲慌亂,迅速的抬起頭看向傅亦。

  傅亦垂著眸子,尚沉浸在他敘說的往事當中,猝不及防的在他口中聽到自己,隨後那人慾蓋彌彰的連忙住口。

  其實已經很明顯了......

  傅亦恍若未聞狀保持沉默,再次把茶杯端起來輕抿了一口已經放涼的茶水,隨後向他挑起唇角,露出很一抹極淡的笑容:「嗯?怎麼不說了?」

  楊開泰蓄意躲著他似的,抱著腦袋低下頭,懊惱似的悶聲道:「對不起,傅隊。」

  傅亦看著他濃黑的發頂,眼睛裡恍惚了一陣子,臉上那似笑意也逐漸歸於平靜,自言自語般道:「為什麼總是向我道歉?」

  他沒有回答,只是默默的咬死了嘴唇。

  良久,傅亦閉上眼睛輕嘆了一口氣,把茶杯擱在桌子上,然後伸手過去,溫柔的抬起他的下巴,看著他濕潤又茫然的眼睛,微微笑了笑,道:「你不需要向我道歉,相反,我還要感謝你,因為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慶幸自己在三十幾歲,還未老去的時候,遇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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