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級謀殺【43】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把覃驍的口供整理了出來,並且列印在白紙上整合成冊。恰好,楚行雲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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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行雲很快把三頁紙翻了一遍,然後看向楊開泰,見他面色乏累又憔悴,眼睛裡恍恍惚惚,時常跑神。

  楚行雲把文件遞給喬師師,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笑道:「勞苦功高啊,回去休息吧,要不——讓你喬姐送你回去,好好犒勞犒勞你?」

  喬師師十分機靈的接了話茬,向他拋個媚眼,撩了一把發尾,故作風情道:「姐姐很疼你的哦。」

  楊開泰有些窘迫的笑了笑,低著頭揉著眼角從他們面前走過:「我還是去看看傅隊吧。」

  楚行雲在警察辦公室找到趙峰,讓他把自己上一任手機找出來。

  他上個手機隨著主人被鄭西河踹到了海里,失靈了幾天。本著勤儉持家的精神,他把進了水的手機帶回隊裡交給了趙峰,趙峰愛好電子產品,是個維修小能手,更何況楚行雲的手機並沒有傷到主板,只是進了水,分解開吹一吹就好了。

  趙峰把他的手機從抽屜角落裡拿出來交給他,楚行雲長按開機鍵,屏幕還真亮了,於是又在心裡感嘆了一番國產機的強大。

  他往桌子上一靠,邊往手機里裝電話卡邊問:「陸夏怎麼樣?」

  喬師師道:「被我說通了,同意和咱們合作。」

  楚行雲斜著唇角問:「怎麼合作?」

  「他說想起什麼就會告訴咱們。」

  「怎麼保證?」

  「他還說,想起自己有東西落在了蜀王宮。」

  楚行雲登時抬頭看著她,眼睛裡色澤很暗:「蜀王宮?」

  喬師師打了個響指:「沒錯,案發地。」

  這的確是一個重要的信息。

  楚行雲又低下頭擺弄手機:「我讓你們查覃驍的『朋友』,查的怎麼樣了?」

  喬師師看向趙峰,於是趙峰硬著頭皮上了,道:「正在根據他在蜀王宮的訂房記錄查,也在向他的熟人取證,但是那些人的身份太雜,目前還沒有匹配成功的嫌疑人。」

  也是,就算覃驍入住蜀王宮是一個規律,但是他往蜀王宮帶人則是根本沒有規律。沒有規律的找,不好找,或許永遠找不到也不是沒可能。

  楚行雲只能說:「儘量找。」末了又問:「方雨的屍體在哪兒?」

  「陳隊帶走了,傅隊同意的,畢竟方雨的案子由他負責。」

  「發現方雨的時候,她身上的衣物和隨身物品完整嗎?」

  「我們搜了兩遍,把能帶回來的都帶回來了,要不現在去東城分局看看?」

  楚行雲安好電話卡,再次把手機開機,和著開機鈴聲道:「明天吧,我現在帶陸夏去蜀王宮。」

  說著往門口走,喬師師想跟上他,卻被他制止。

  「你留下查馮競成,查和他同一地區,同一時間死亡的人,從他的同事和朋友開始。」

  既然馮競成能製造一個替死鬼,就能製造第二個替死鬼,袁平義是為了躲避當年警察的追捕,那麼第二個替死鬼就是為了躲避今天警察的追捕。

  沒有什麼人會比一個死人的蹤跡更加無從查起,所以馮競成不僅沒有死,而且很有可能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喬師師雖然不知道他到底在查什麼,但還是任勞任怨的準備工作,忽聞辦公室門又被推開了,然後楚行雲的聲音傳進來:「高遠楠還沒回來上班?」

  喬師師拖著下巴心不在焉道:「沒呢,請了半個月的假,說是家裡人出了點事。」

  楚行雲站在門口略一沉思,沒有再說什麼,往二樓的傳喚室走去。

  二樓傳喚室,一位穿制服的警員在值班,窗戶下的一排長椅上躺著陸夏。

  陸夏見他開門進來了,不緊不慢的爬起來坐好,他的右臂只被犬牙穿了個兩個孔,打過針消過毒也包紮過了,傷勢並不嚴重。

  值班的警員招呼他一聲:「楚隊回來了。」

  楚行雲點點頭,徑直走到長椅前,迎著陸夏那雙一貫不怎麼友好的眼睛,笑問:「聽說,你願意和我們合作了?」

  陸夏指了指自己纏著紗布的右小臂,冷笑道:「只要你們不要再放狗咬我,不要再把我當做犯人一樣對待,我就把想起來的東西全都告訴你。」

  楚行雲伸手去拉他受了傷的胳膊,立刻遭到他的反抗。

  「你幹什麼?!」

  看著他這張驚怒交加的臉,楚行雲面無表情的打量他片刻,訕笑:「力氣這麼大,看來你傷的也不是很嚴重。」

  對他來說,陸夏至今是個謎團,甚至是一個『定時炸|彈』。楚行雲很懷疑他同意被『詔安』的動機,所以不得不防備他,防備他的同時也必須給他一些信任。

  「走吧,去蜀王宮,你最好真的想起了什麼。」

  帶著陸夏走出辦公樓,楚行雲把他領到一輛警車上,陸夏坐在了后座,一個他看不到的死角。

  楚行雲把車開上路,夜晚的車流不減,縱使晚高峰已經過去,但是想在城市中心開出三十邁的速度很難,沒掛燈的警車跟在車流後走走停停,時快時慢。

  陸夏的角度選的很好,楚行雲想從後視鏡里觀察他,都找不到人。於是他把全部的目光放在前方的路況,放下了車窗,窗外有些悶熱而夾帶著涼氣的風鑽入車廂。

  「我的人從你的別墅里找到一具死屍。」

  楚行雲騰出一隻手撐著額角,胳膊架在車窗上,淡淡道。

  沒有回應他,陸夏恍若未聞。

  楚行雲習慣性的看了一眼後視鏡,只看到他小半個側影。

  「不打算解釋解釋,你家裡為什麼會出現死屍嗎?」

  陸夏沉默。

  「忘了?還是沒想起來?」

  陸夏沉默。

  目前一共有三具屍體,方雨的案子算是破了,但是覃驍殺害方雨的動機牽扯進一個『教授』,『教授』死在陸夏家裡,而陸夏又是潛在的周世陽兇殺案的目擊證人。

  這是目前他唯一能捋順的人物關係,他們之間的關係看似毫無關聯,實則都跟同一個人有關係——方雨。

  案件的起因是方雨,那麼周世陽的死一定也和方雨有關係,至於那個『教授』,他生前也和方雨有關係,但是陸夏——他跟方雨有什麼關係?

  楚行雲再次看向後視鏡,目光深沉的一絲光亮都沒有。

  現在根據他們掌握的信息,陸夏不僅和方雨毫無瓜葛,他和『教授』也同樣毫無瓜葛。但是他總是有一種感覺,陸夏是這盤迷局中至關重要的人物。甚至有可能,他將是解開謎局的人。

  陸夏貌似察覺到了什麼,忽然抬起頭往前方看了過去,霎時便撞上了楚行雲印在後視鏡里的雙眸。

  他像是被嚇了一跳,目光顫動幾番,然後匆匆扭過頭看向窗外。

  前方又是長達兩分鐘的紅燈,楚行雲把車停在一輛車屁股後面,摸出煙盒抽出一根煙,剛點著就聽有人叫他:「楚隊長。」

  他循著聲音轉頭往左一看,隔壁車道和他並駕的一輛臥車裡坐著一位昔日的同事。

  「王志?」

  楚行雲把菸嘴從唇角取下來,跟他寒暄道:「今天沒上班?」

  「今兒輪到我休息。」

  年輕男人也把車窗放到了底,沒形沒款的趴在方向盤上扭頭看著他笑說:「這麼晚了還公幹吶?」

  這個王志以前是市局的一名科員,後勤科的,因為手腳不太乾淨,季末盤帳時總是缺錢短款,兩年前就被開除了。被開除後考了一個A1駕駛證,現在在醫院開救護車。

  紅燈讀秒剛過一半,楚行雲跟他閒聊了幾句。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恰好看到王志擱在副駕駛上的提包,雖然他不太了解奢飾品,但是他認得那隻提包上的LOGO,賀丞有一個同品牌的,貌似哪一個款都得上五位數人民幣。

  「包不錯。」

  楚行雲笑道:「混的挺好啊你。」

  王志『呦』了一聲,把包拿起來扔到后座,嘿嘿笑道:「唬到你了是不是?A貨,良心A貨,來一個?」

  前方車流開始涌動,楚行雲直截了當的沖他擺擺手:「回見。」

  到了蜀王宮,楚行雲把車停在露天停車場,下了車走到后座,拉開車門,手扶著車頂低下頭笑道:「你老實點,我就不給你戴手銬了。」

  陸夏點頭。

  雖然話這麼說,但是該防備還是要防備,楚行雲握著他的胳膊走向蜀王宮一樓。

  經理已經換了一位新人,新來的經理聽了他的來意,先是抱怨:「這事兒到底有完沒完,你們隔三差五的來,我們都沒法做生意。」然後就麻溜的拿起鑰匙前方帶路,想儘快把警察送走。

  楚行雲讓他把106和107房間全都打開,問道:「這幾天有人進來過嗎?」

  「沒有,就上次你們來轉了轉。」

  楚行雲不再多言,稍一用力把陸夏推進106,然後反手關上了房門。

  再次來到案發現場,陸夏依舊顯得無所適從,縮首縮尾,異常緊張的低垂著眼睛在周邊掃視,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楚行雲靠在洗手間門口的牆壁上,抱著胳膊不耐煩道:「說吧,你落什麼東西了?在不在這屋?不在這屋咱們去隔壁。」

  陸夏轉來轉去的眼睛,和時不時滾動的喉結,讓他看起來就像是登堂入室的小偷,因為太過緊張,而不知該如何下手。

  楚行雲看了看時間,晚上八點半,距離和賀丞上次通話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他在飛機上囑咐過賀丞,每隔十分鐘給他發一條信息,顯然賀丞不打算照辦,因為賀丞只在剛離開後的十分鐘給他發了一條信息,之後再沒有動靜。

  「如果想不起來,咱們就坐下好好聊聊。」

  楚行雲道。

  陸夏顯然不想跟他坐下來聊聊,僵立了半晌,終於有所動作,邊在房間裡走動邊說:「我的記憶很模糊,請你給我時間讓我回想。」

  楚行雲靠在牆上,看著他在每個房間裡轉來轉去的身影,打算給他十分鐘。十分鐘後,無論他是真心配合,還是存心迂迴,都必須讓他體驗一次正規的刑訊。

  指針往前推移了兩分鐘,陸夏還在房間裡亂轉,楚行雲逐漸失去耐心,不再看著他,而是拿出手機給賀丞打了一通電話。

  電話沒人接,他又打給肖樹,肖樹說賀丞此刻正在看心理醫生。

  雖然賀丞看心理醫生沒什麼錯,但是楚行雲此時疑神疑鬼,恨不得把他與全世界隔絕,不讓任何人和他有接觸。不過這顯然無法做到,此時賀丞已經不知會他一聲就去見心理醫生了。

  「你現在去接他,把他關在家,別再讓他亂跑。」

  楚行雲因為賀丞的不受控而感到糟心,目光無意識的落在對面周世陽躺屍的臥室里——

  肖樹在說著什麼,他沒有聽到,因為他忽然注意到臥室里,床頭邊豎著一面銀鏡。

  前面說過,蜀王宮的裝修格調就是『鏡面反射』,為了裝逼而裝了多面銀鏡。

  此刻豎在床頭的銀鏡因為角度問題只能倒映出他小半個側身,他拿著手機放在耳邊的左手入了鏡,但是通過鏡面反射,鏡子裡的人與他相反,是用右手拿著手機講電話。

  他忽然掛掉電話,走向臥室,隨著距離的拉近,他在鏡面中的身影也變的清晰而完整。楚行雲在臥室門口的台階前停下,看著與自己正對面只有不到十五度偏差的銀鏡,此刻他所站的位置就是兇手行兇位置,而那面銀鏡里反射出的就是他自己的樣子。

  楚行雲平展的眉心緩緩蹙起,像看待一個陌生人一樣用一雙濃黑的看不到一絲光的眸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忽然,他抬起自己的左臂,而鏡子裡的他則是抬起了右臂。鏡子裡的他像是被牽制的人偶,隨著他身體發出的指令,做出完全一致,又完全相反的動作。

  楚行雲瞳孔猛然一縮,默默的倒吸了一口冷氣,看著鏡子裡那雙同樣燃燒著幽火的眼睛,仿佛察覺到有一股冷氣從發生過兇殺案的此地盤旋而起,如一抹孤魂般在他耳旁呵氣如寒風,對他說——你錯了。

  登時,他頭皮一炸,手腳發麻。

  他錯了,的確錯了。

  當時因為信任陸夏的『記憶碎片』而信任他畫的那張畫,那張畫著自由女神的畫像。畫中的女神就是陸夏目擊的殺人兇手,女神的舉起的是右手,所以兇手行兇時舉起的也一定是右手,陸夏被排除嫌疑則是因為他是左慣手,從而被楚行雲定位成『目擊證人』。

  但是他卻忽視了,房間裡有面鏡子,站在門口兇手恰好可以看到鏡子,也可以被鏡子看到。兇手行兇殺人時舉起的不是右手,而是左手,如果把鏡面反射這一層要素考慮進去,那麼陸夏舉起的左慣手,就是自由女神舉起的右手,也就是說——

  陸夏看到的殺人兇手,其實是他自己。

  而真正的『目擊者』是這面銀鏡,『它』親眼目睹,且直播了一場謀殺。

  楚行雲幾乎可以看到,陸夏是如何提著兇器接近周世陽,高舉兇器砸向他的頭部!當周世陽倒下後,他站在屍體旁,向鏡子投去血色濃重凶光乍泄的眼眸,和鏡子裡的自己展開深淵與深淵之間的凝望。

  頃刻,楚行雲著實看到了那雙幻想中的眼睛——那雙陰沉,漆黑,凶意瀰漫的眼睛穿過他的肩膀,與他的眼神在鏡面中交匯。

  此時此刻,陸夏正站在他身後,默默的凝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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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蜀王宮的鏡子,前面提到過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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