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四章 此心已冷
少年雙拳緊握,不時大笑幾聲,但笑著笑著,兩行熱淚就無法抑制地從眼角淌出。
他的心裡空空落落,像個沒了家的孩子,徒步往天下,從此浪跡天涯,一路風雨,痛了累了苦了,想要停下來,返回去,感受下家的溫暖。驀然回首時,卻想起自己早已無家可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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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寞,淒清,又惆悵……
可又能怎麼樣呢?只能將脆弱和疲倦深埋心底,迎著風雨,踏過荊棘,重新啟程,所有辛酸悲苦,不足為外人道。
同路之人,謂我堅強無畏,實則不知,非我不懼風雨,蓋無庇身之所耳。
打從記事起,蘇恆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只有一個師父和他相依為命,蒼山就是他的第一個家。後來,師父仙逝,這個家也就隨之破碎,不再完滿。
到了凌天宗,玄真師尊對他很好,在紫雲峰對弟子的一句承諾,更是讓蘇恆徹底歸心。在那裡,他認識了許多知心朋友,慕雲楓、晴雪、君凌……還有冷月舞。在那裡,他度過了一段充滿歡聲笑語的快樂時光。
凌天宗,儼然成了蘇恆心中的第二個家。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凌天宗不要他了,將他逐出師門。曾經的美好日子一去不復返,蘇恆甚至不知道,今後若再遇到昔日那些把酒言歡的朋友,又該如何相處。
從聲名顯赫的凌天宗子,到而今的仙宗棄徒。蘇恆想哭又想笑,初次覺得,世事竟是如此的離奇,每個人都是命運的棋子。
心中認同的第二個家破碎,饒是以蘇恆的堅毅,此時也忍不住黯然垂淚。
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憤懣也從內心深處生起,飽含著對凌天宗的敵意。蘇恆自己察覺到了,但他不想遏制住這種情緒,當然,他也遏制不住。
所謂「愛之深,恨之切」,大概就是如此。
看到蘇恆痛苦的模樣,小丫頭心都碎了。
她何嘗不能體會到蘇恆的痛苦,當九霄閣與蘇恆走向對立面的時候,她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在心裡,同樣有許多說不出的苦楚。
九霄閣栽培了她近三年,正像蘇恆對凌天宗的歸屬感一樣,她也從心底里認同自己是一名九霄閣弟子。那裡,有疼愛她的師尊、姑姑,還有情同姐妹的夏仙……在與蘇恆分別的日子裡,是她們稍微填補了她心中的那份空缺。
可是到後來,一切也變了。宗門逼婚,疼愛她的師尊和姑姑,為了宗門的利益不惜欺騙於她,讓她一點點失望。
在最後的選擇中,她毫不猶豫地和蘇恆站在了一起。可即便如此,善良單純的她對九霄閣仍有著割捨不掉的情懷,只是因為蘇恆,她不得不做出捨棄。
對她來說,不也是一個新家的破碎嗎?
有蘇恆在身邊,小丫頭整天都是一副心滿意足的幸福模樣,以致連蘇恆都忽略了她對九霄閣的那份感情。
現在,幾乎同樣的遭遇發生在蘇恆身上,青兒清楚地知道少年心裡有多麼痛苦。
縴手伸出,捧著少年清秀的臉頰,水靈靈的大眼與那雙通紅的眸子對視,清靈如仙的聲音在少年耳畔響起,「蘇恆哥哥,家沒了,可以再建一個。至少,你還有青兒啊,不管怎麼樣,青兒都不會離開你的。有你,有我,我們兩個,就是一個家,全新的家,永遠不會離散的家。」
少年一怔,通紅的瞳孔血色退散,逐漸恢復了清明,他情不自禁地喃喃道:「對啊,我還有你,我還有青兒,還有我最心愛的青兒……」
青兒微紅著臉,忍住羞澀道:「那蘇恆哥哥願不願意和青兒再建一個家呀?」
「願意!當然願意!」蘇恆重重點頭,一把拭去眼角的淚痕,神情不再落寞和傷感,有的只是堅毅和柔和。
驀地,少年似是頓悟了般,朗笑道:「人生在世,有舍有得,有些人有些事,終不能強求。青兒,只要有你在身邊,其餘諸事,沒有什麼是不能捨棄的。」
「男兒有淚不輕彈,自今日起,我不會再為無關緊要的事流下一滴淚!凌天宗,不管出於何種原因,你既逐我出師門,那從今往後,我們誰也不欠誰的,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等著吧,終有一日,我會讓你知道今日的決定是何等的錯誤!這一天,一定會到來!我發誓!」
轉眼看向青兒,少年柔聲道:「小丫頭,對不起,以前我忽略了你對九霄閣的感情。若非今日之事,我也意識不到這點,對不起。」
青兒輕摟少年,「蘇恆哥哥,我們之間還用說這種話麼?有你在我身邊,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幸好,你沒有被仇恨蒙蔽了雙眼,走火入魔,不然青兒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蘇恆微低下頭,把臉埋在少女青絲中,「有你在,我永遠不會入魔。」
青兒螓首輕點,俏臉揚起,「蘇恆哥哥,接下來我們要怎麼辦?」
蘇恆冷靜下來,認真思索了一陣,沉吟道:「因為天凰神界和決勝之戰的事,我樹敵太多,得罪了太多的門派。以前還有凌天宗撐腰,那些勢力不敢明目張胆地報復,但現在我被逐出宗門,難保那些人不會落井下石。」
「你打算怎麼做?」
「我與諸教結仇,都是事出有因,我問心無愧。他們若來,我盡數接下便是。」蘇恆抿了抿嘴唇,眯眼道:「不過,從今往後,我不會再留半點情面。只要是心存殺意的敵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從頭到尾,一個個殺過去,誰來都殺!要麼他們殺死我,要麼我殺死他們!」
青兒擔憂道:「可我擔心,對我們出手的會是那些老輩高手。蘇恆哥哥,我們畢竟修道日淺,還應付不了那些人。」
「你說的這些,我想過了。」蘇恆撫摸著少女的秀髮,輕聲道:「這些所謂大勢力的行事作風我很清楚,他們就算想對付我們,肯定也是先派遣教中弟子前來。若不然,豈不是承認他們派中已無一人可與我抗衡,那這些勢力的顏面往哪兒擱?」
「所以,我們目前的對手,是各教的年輕天才們。當然,我們打了小的,惱羞成怒下,老的就該沒臉沒皮地蹦出來找場子了。」蘇恆面露譏諷之色,對各大教派的一貫作風很是不屑,「那些老的,我們暫時沒有能力應付,所以,我必須再找一個靠山!」
聞弦歌而知雅意,青兒立即會意道:「蘇恆哥哥是想加入永恆之界?」
蘇恆點頭,「我與峰靈雖有交情,倘若有難,他也不會袖手旁觀,但我畢竟不是永恆之界的人。要是因為我的事情,給永恆之界帶來那麼多的敵人,即便峰靈地位尊崇,也難免遭人非議,甚至會落人口實,被邪王拿來大做文章。所以,要尋求永恆之界的幫助,我必須成為其中的一份子,如此,才能名正言順。」
「可是,凌天宗剛宣布聲明,你現在就加入永恆之界,豈不是不打自招,反而落實了你勾結邪道的謠言?如此一來,今後再想澄清,怕是難上加難。」青兒提出疑問。
「澄清?」蘇恆呵呵一笑,「誰說我要澄清了?」
「蘇恆哥哥,你……」
「仙道也好,邪道也罷,管他正道歪道,與我何干?我自走腳下的路,何須理會世人眼光?就算被他們誤會又如何?那些自詡正道之士,能奈我何?若是惹到我頭上,打得過的統統殺了,打不過的就先跑,總會有人替我們擋著,等以後再殺回來,沒有什麼道理可言,拳頭就是道理!」
蘇恆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每說一句,眼神便又多了一分堅毅。
這件事情過後,蘇恆看淡了很多東西。於他而言,現在對他最重要的就是青兒了,也只有青兒,才讓他最放不下。
少女柳眉微蹙,她能感覺到蘇恆的心性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這讓她心中憂慮。
察覺到青兒的異樣,蘇恆俯身在她額頭輕輕一吻,溫聲道:「小妮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也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麼。人都是要慢慢長大的,但不管我怎麼變,還是分得清是非,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也始終在第一位,我永遠都是青兒的蘇恆哥哥。青兒,我想你答應我一件事。」
青兒抬起頭,沒等蘇恆說是什麼,就應道:「我答應你。」
蘇恆莞爾,揉了揉她的螓首,「青兒,我要你答應我,不管什麼時候,你都要照顧好自己。現在,你是我唯一放不下的,我真的很害怕,如果哪天你不在了,我會怎麼樣。」
少女眼圈一紅,「蘇恆哥哥,你亂說什麼呀?青兒永遠都會陪伴在你身邊,怎麼會離開你呢?」
蘇恆頷首,可不知為何,心裡卻莫名有些恐慌。
「蘇恆哥哥,我也想你答應青兒一件事。」
蘇恆將心中的莫名愁緒暫拋一旁,微笑道:「我家青兒要什麼蘇恆哥哥都答應,說吧,什麼事?」
青兒稍作遲疑,還是道:「蘇恆哥哥,青兒希望你不要造太多的殺孽。」
蘇恆一愣。
「青兒知道,修真界是殘酷的,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你不殺人不代表別人就不來殺你。從踏上修真路至今,蘇恆哥哥手上早已染過鮮血,但我相信,你殺的每個人都是事出有因,問心無愧。但是……」小丫頭喟然長嘆,「蘇恆哥哥,你知道嗎,我覺得你現在的心變冷了好多,雖然不至於濫殺無辜,但碰上一個敵手,很可能會行連坐之事,斬草除根。」
「青兒不知道這麼做是對是錯,但萬物有靈,這個世界上,或許真的存在因果報應。青兒不希望蘇恆哥哥造太多殺孽,以致將來招至大禍……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但我相信,蘇恆哥哥能明白青兒的意思,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