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九章 命與運
蘇恆默然,半晌,他問道:「垂釣者如何?池中魚如何?」
「垂釣者,洞察其內,超然於外,一竿在手,能主生死。於那池中魚而言,其見無窮廣,其命無窮長,其無憂無慮,自在逍遙,如閒雲野鶴,游於山水。避樊籠而隱跡,脫俗網以修真;摘鮮花而砌笠,折野草以鋪茵;吸甘泉而漱齒,嚼松柏以延齡;任寒暑之更變,隨烏免之逡巡。美哉!樂哉!有此生活,何異於逍遙之仙乎?而那江邊垂釣,亦不過其閒時消遣致興一趣耳。」
話語悠悠,慕雲楓臉上露出嚮往之色,但隨即又有些自嘲地笑笑,頗有幾多無奈。
蘇恆靜靜聽著,若有所思。慕雲楓續道:「池中魚,生而渺小,知聞不多,渾渾噩噩,止於囚籠。或有騰雲之志者,欲翱翔九霄,逍遙自在,怎奈尺長之軀,未生飛天之翅,如之奈何?能奈之何?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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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鋒一轉,「忽有一鉤入水,咬之,即能脫於困牢,然前程渺茫,或是風雲際會、一朝魚躍化龍,或是時不與我、淪為盤中之餐,皆未可知;棄之,或能安然了卻餘生,卻將終生受囚,為人愚弄,不得翻身。」
「似此這般,有志者應當上鉤?有志者不當上鉤?」
慕雲楓看著蘇恆的眼睛很亮很亮,他在等待一個回答。
蘇恆眉頭深深皺起,上不上鉤,這的確是個很難以抉擇的問題,以致他自己一時半會兒都無法給出明確的答案。
慕雲楓也不著急,只是靜靜等著。
蘇恆思忖良久,突然眼前一亮,帶著些許明悟,緩緩道:「不上鉤,是定數,上了鉤,就是變數。」
「正是。」
「你若為池中之魚,那此池為何?」
「池為『命』!」
「命?」蘇恆微愣,心念飛轉,腦後漸漸有常人無法看見的智慧佛光閃耀。某一刻,他目光一凝,「池為『命』,鉤為『運』。命運命運,命為定數,運為變數……真正困住你的,是宿命?」
慕雲楓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眼瞼微垂,「這就是我和她的關係了。」
「她?知命?」
慕雲楓點點頭。
蘇恆心裡突然有了一個很不可思議的想法,但那怎麼可能?猶豫了許久,他試探性地問道:「這個世界上,有幾個命運之子?」
「一個!」
蘇恆皺眉。
就在這時,他忽地想起了知命先前說過一句話。
「慕雲楓就是我,我就是慕雲楓。他是命運之子,我也是命運之子,但同時,我們又不是真正的命運之子……」
「你們都是命運之子……你們都不是真正的命運之子……命……運……命……運……」蘇恆喃喃,聯想前後種種,他猛然想通了什麼,兩眼瞪大,驚道:「命是命,運是運,只有二者合一,才是真正的命運。她是命之子,而你……是運之子?!」
慕雲楓嘆了口氣,悵惘道:「只可惜,命終是大過運,很多時候,命就代表了命運,從一開始,『運』就在『命』的囚籠里。」
蘇恆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但你這個運之子,終究還是咬上了魚鉤。」
慕雲楓搖搖頭,「不,我沒有咬上去。」
「嗯?」
「能離開池子的辦法,不只有咬魚鉤這條路,因為縱使是咬上了,池中魚的前程也是取決於垂釣者——那個擺弄命運的人。相比於池,他無疑更加可怕,因此,我要走出另一條路……」
頓了頓,慕雲楓茫然的目光逐漸凝聚,「跳出池子,用自己的『鰭』和『尾』,離開那個地方,徹底擺脫垂釣者的掌控,去尋找一片新天地。」
蘇恆心頭震動,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笑,「明知會遍體鱗傷,甚至是半路夭折,可你還是這麼做了。運之子……變數……又有幾人能想到這個『笨辦法』並付諸行動呢?」
慕雲楓也笑了,「鉤是運,但是個沒有出路的『運』,我不會去選擇它。自己走出來的,才是真正能擺脫宿命糾纏的『運』,雖然過程遍布荊棘,可在那裡,我能看到希望。」
「我明白了。」蘇恆長長吐出一口氣,看著慕雲楓道:「知命所說『你們之間不可改變的宿命』,就是將你這個逃脫的『運』抓回去,魚回池中,命運合一,成就真正的命運之子!而你……只想做一個獨立的人,不受約束,不受羈絆,超然於外,逍遙自在?」
慕雲楓點點頭,「知我者,蘇恆也。」
蘇恆笑了笑,道:「其實相較而言,我更好奇另一個問題的答案。」
「什麼?」
「那個垂釣者是誰?」
慕雲楓愣住。
沉默了一會兒,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是這樣……」蘇恆微微頷首,轉而道:「我還有一事不解。先前聽你與她的對話,好像你這次不來的話,她等到一定時機才會去找你。可是,知命要與你融為一體,為何不趁早進行呢?」
「因為命、運相合,需要一個平衡。」
「境界的平衡?」
「是的。」慕雲楓道:「我和她同時而生,從一開始,她就是不滅金仙之境,而我,則無半點道行。在往後的歲月里,我的境界會逐級遞進,而她的修為則是步步滑落,等我們的道行達到一個交匯點時,才是命運合一、化作真正命運之子的時刻。」
「一出生就是不滅金仙?!」蘇恆大吃一驚,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當初她能殺死冷清風嫁禍給你。而且,這次和她交手的時候,拋卻那面骨鏡不談,我總感覺她的實力似乎不如先前,原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沒想到竟是真的。」
提到嫁禍之事,慕雲楓神色微黯,「我對不起輕霜,等這次和知命徹底了結後,我會親上影殺族帶她走。」
「她為什麼要殺死冷清風嫁禍給你?」
「命、運合一,本是宿命,但我的性格卻註定自己不會屈服接受、重回池中,即使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些,但知命卻知道。她是命之子,是命運的主體,她很早就能感知到我的一切,也清楚我覺醒後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因此,她想給我造成壓力,讓我儘快提升修為,覺醒命運之子應該知道的一切,和她儘早了斷。」
「這麼說,哪怕同階一戰,她也有很大的信心勝過你?」
「是。」慕雲楓眸光閃動,「畢竟,她才是命運的主體。」
蘇恆心中一沉,「那一天,不遠了。」
慕雲楓緩緩點頭。
「你有多大把握?」
「四成。」
蘇恆皺眉。
短暫的沉默後,慕雲楓道:「蘇恆,如果我最後敗了,希望你替我做兩件事。」
「你說。」
「第一件事,殺了我!不……應該說,是殺了真正的命運之子!」
蘇恆抬眼看他,眼中帶著詢問之色。
慕雲楓手中摺扇一開,傲然道:「本公子不願當一輩子的池中物,倘若不能擺脫宿命,那本公子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他颯然一笑,那一刻的風采,似乎又回到了數年前,重新變成了那個雲淡風輕、萬事不縈於心的俊美青年。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天生的禁忌命格,只有你,才有可能做到這一切。」
蘇恆默然,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而是問道:「另一件事呢?」
「另一件事……」慕雲楓笑容漸斂,鄭重其事地看著蘇恆,認真道:「我希望你……能替我將輕霜救出來。」
蘇恆一怔,隨即冷笑道:「慕雲楓,她是你媳婦兒,又不是我媳婦兒,我為什麼要這麼做?當初輕霜姐冒死偷放你走的時候,你曾答應過她什麼?你慕雲楓曾答應過她什麼?」
「你承諾她說,你一定會找到真正的兇手證明自己的清白,為自己洗刷冤屈,你一定會回去接她的!可現在呢?你把這些都忘了嗎?你把承諾當狗屁嗎?!你捨得讓輕霜姐數年的等待化作幻夢一場嗎?!」
蘇恆音調漸高,情緒愈發激動,到最後幾乎是大吼起來,指著慕雲楓鼻子破口大罵,「慕雲楓,你他娘真是個廢物!戰還沒打,就給老子留遺言了?老子告訴你,這事沒門!你要是死了,我就任輕霜姐一直在冰牢里等著!等到她滿頭青絲變白髮,臨終前還記掛著你當初的承諾、疑惑你為什麼沒去找她,我看你以後在另一個世界,有何臉面去面對她!」
慕雲楓呆住,愣愣失神,不自覺地喃喃道:「輕霜……承諾……我對輕霜的承諾……她還在等著我……」
蘇恆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下心中的激動情緒,半晌,他漠然道:「而且,你不是接了掌教秘令麼?你還沒殺我,就那麼死了,豈非違背宗門旨意、成了不忠之徒?」
「什麼都沒做好,你就想著失敗,想著死亡,慕雲楓啊慕雲楓,到最後,你又對得起誰?你這輩子,又對得起誰?!」
句句質問接連而來,自耳而入,直擊靈魂,慕雲楓徹底呆住,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如泥塑木雕。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抬起頭,「我錯了……你說的對,我不能敗,更不能死,我要活著回去,一定要活著回去!」
蘇恆面容稍霽,心裡長鬆了一口氣。
慕雲楓突然轉頭望來,淡淡一笑,「不過,本公子這次不打算執行掌教秘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