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劍比針好拿


  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紛繁的記憶湧上心頭,蘇恆心中百味雜陳,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但最多的,還是那股發自骨子裡的濃濃愧疚。

  蘇恆不覺放緩了呼吸,生怕驚擾了眼前那如夢畫面。

  然而,鞦韆上的人兒卻發覺了他的到來,頭也不回地清冷道:「我不是說不見他了麼?你怎麼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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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恆啞然,知道對方是將他當成了姜老頭,摸了摸鼻子以釋尷尬,繼續緩步上前。

  鞦韆擺動的幅度越來越小,紅裙女子嬌軀一僵,一動不動。

  蘇恆走到她身後,一言不發,默默為她搖起了鞦韆。

  搖啊搖,昔日離人奈何橋,有女強顏難歡笑。一晃兩晃,八十年的風霜雪,歲月未染她鬢梢。

  搖啊搖,此生芳心唯暗許,成人之美空寂寥。一晃兩晃,這一世的悲與歡,付與晚風拂山崗。

  搖啊搖,飛雪連天機杼響,鏡里朱顏色天香。一晃兩晃,此情猶在心難平,天邊何時起祥雲?

  搖啊搖,單思不知人相思,雲銷雪霽檀郎至。一晃兩晃,眾里尋她千百度,情怯深時敢相顧?

  遍地銀裝的內院裡,兩抹緋紅飛上女子嬌靨,一抹大紅飄蕩得很高……很高……

  一對老夫婦擁擠著趴在窗口,看到那個年輕人竟然在為自家閨女盪鞦韆,登時驚得目瞪口呆,而後相視一眼,會心一笑。

  不知過了多久,鞦韆漸止,女子耳畔傳來低語聲:「我回來了。」

  頓了頓:「我來了。」

  女子僵硬地轉過身子看他,四目相對,一股晨風吹亂了她鬢角的青絲。

  他伸手為她將飄至額前的?髮絲攏在耳後,輕聲呢喃:「這些年,苦了你了。」

  女子睫毛輕顫,明眸漸有霧氣瀰漫,櫻唇蠕動,檀口輕啟,可最終還是沒能說出一句話,一頭扎進他的懷裡。

  抽噎聲聲,那副嬌軀止不住顫抖。

  蘇恆鼻子有些發酸,眼圈有些發熱,輕揉著女子螓首,柔聲道:「回來了……回來了……」?

  良久……

  「七十五年前,長生殿殿主之爭,邪王一派人多欺負人少,麾下七個少主打我一個,你差點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我去把他們都殺了,給你出氣。」

  「不用啦!」

  「嗯?」

  「因為他們七個當時就死在本小姐劍下了。」

  「那我以後替你把邪王殺了?」

  「好。」

  「嗯。」

  「五十六年前,那個半路出家法號雲迦的禿驢去而復返,專門尋我晦氣,煩了本小姐大半個月。臭傢伙兒,你說他可不可惡?」

  「可惡至極!後來呢,你也把他殺了?」?

  「這倒沒有,讓他給跑了。」?

  「那太可惜了,以後我幫你殺了他?」

  「好。」

  「嗯。」?

  「四十九年前,我終於找到了那個已然命運合一的知命。」

  「我知道了,這回是你跑掉了。」?

  「臭傢伙兒。」?

  「咋了?」?   「你是不是皮又癢了?」?

  「你給我撓撓?」?

  「想得美!不過有句話怎麼說來著?看破不說破,你就不能給本小姐留點面子?」

  「好,最後是你把她給打跑了。」

  「嗯嗯,以後咱倆聯手,一起揍她!」

  「好。」

  「二十一年前,東海有個叫敖燭的找上門來,跟我打了一架,後來……嗯?臭傢伙兒,你在找什麼?」

  「給我的大小姐看樣東西。」

  蘇恆一陣掏摸。

  冷月舞從蘇恆懷裡直起身子,俏臉寫滿了好奇,「什麼呀?」

  蘇恆手上抓出一圈「繩索」?,遞到冷月舞跟前,「喏,瞅瞅這是啥?」

  「這是……」?冷月舞猛然瞪大了眼睛,失聲驚呼:「燭龍龍筋?!」

  「什麼燭龍,在我手裡不過一條大點的蛇罷了。」蘇恆不屑,又一陣掏摸,在冷月舞錯愕的目光下,又抽出一根燭龍脊骨來。

  冷月舞瞠目結舌,「臭傢伙兒,你把他抽筋拔骨了?」?

  「當然,誰讓他欺負你來著?這不,我還把他整個抓來給你當見面禮了。」說著,蘇恆右手一攤,掌心光團顯化,裡頭封印著一條奄奄一息的赤色大蛇。

  冷月舞又驚又喜,驚的是龍族燭龍一脈新起天驕的慘澹下場,喜的是蘇恆對她的在乎態度。她驚疑不定地打量著一動不動的燭龍,訝道:「他死了?」?

  「沒,本想留他一條蛇命,看能不能換來龍族的龍留涎,好救葉疏桐一命,不過此事畢竟關乎龍族顏面,龍族多半不會買帳,成功的可能性不大,所以你要是想要他的命的話也無妨,我再想其他辦法取龍留涎就是。咋樣,你想怎麼報仇?拿這蛇筋當腰帶,拿這蛇骨當……隨便當什麼?」?

  瞧見蘇恆滔滔不絕的模樣,冷月舞不禁莞爾,隨即別過頭,一臉嫌棄地道:「我不要!什麼臭男人的東西,髒死了!我才不要!」

  蘇恆尷尬一笑。

  冷月舞忽然反應了過來,抱著蘇恆的手臂緊了緊,笑靨如花,「你該拿他做什麼就做什麼吧,本小姐的氣早就消了,這會兒要是還消不了,那不成氣包了嗎?多遭罪吶。」

  歪頭想了想,她又道:「話說回來,這條長蟲對龍族的價值不低,難得有這麼合適的交易籌碼,可別輕易放棄了。」

  蘇恆神情古怪,「長……蟲?」

  冷月舞朝他眨眨眼,「對啊,怎麼了,我說錯了嗎?」

  蘇恆哭笑不得,倒也識趣,連連搖頭道:「沒錯沒錯,就是長蟲!」?

  冷月舞心滿意足地笑了,「這還差不多。」

  說著,她又靠在蘇恆懷裡。

  蘇恆眼瞼微垂,近距離凝視著那張絕美的側臉,出於愧疚和心中那份本就存在且愈發深厚的情愫,他沒有也無法拒絕冷月舞的行為,但也只能止於此了,再進一步,就逾矩了。

  當然,他們現在的行為同樣超過了一般男女關係的界限,但蘇恆實在狠不下心推拒。再者,這些都是經過青兒允許的,蘇恆知道,她是想讓自己趁現在多補償一下?冷月舞。

  一想到三人的複雜關係,蘇恆就心亂如麻,滿腹愁緒。

  半晌,懷中佳人輕聲開口:「臭傢伙兒。」

  「嗯?」

  「我好想你。」

  沉默片刻,「我知道,我也很想見你,所以來找你了。」

  冷月舞抿了抿嘴唇,猶豫良久,才問道:「青兒妹妹沒來嗎?」

  蘇恆點點頭,「她讓我一個人來。」?

  「哦……」

  又是一陣沉默。

  冷月舞突然直起身子,看著蘇恆的眼睛,俏皮道:「臭傢伙兒,你送我見面禮了,本小姐也送你一份,怎麼樣?」

  蘇恆開懷一笑,「好啊。」

  冷月舞巧笑倩兮,手裡變出一塊布帛、一根針線,在蘇恆訝異的目光中,女孩有板有眼地刺起了繡,那功力,顯然是蘇恆這只會依樣畫瓢的半吊子水平所望塵莫及的。

  蘇恆驚奇地看著她,忍不住笑道:「我說大小姐,你居然還學起了……刺繡?」

  「瞧不起誰呢?」冷月舞回了他一個白眼,哼道:「本小姐要是下定決心學一樣東西,有什麼是學不會的嗎?」

  蘇恆訕訕不敢反駁。

  冷月舞手下的動作驀然一頓,看著蘇恆,認真道:「臭傢伙兒,不過本小姐還是覺得,劍比針好拿。」

  說罷,她便專心手下的功夫了。

  蘇恆默然不語,心裡酸酸的。

  許久之後,冷月舞半天苦功的大作終於完成,布帛上繡著的,正是方才兩人相偎在雪地里的畫面。

  蘇恆微微一笑,「真好看。」?

  冷月舞眉開眼笑。

  ……

  「閨女,你要走了啊?」

  數日後,老夫婦看著眼前辭行的年輕男女,臉上充滿了不舍,「就不能多待幾天嗎?」

  冷月舞轉頭看了蘇恆一眼,搖搖頭,「爹,娘,女兒不孝,不能一直陪著你們了。他還有很多事要做,能跟女兒在這兒待這麼久已經是擠出來的時間了,不能再耽擱了,望爹娘諒解。」?

  姜老頭嘆了口氣。

  姜楊氏則道:「閨女啊,你可千萬別說這種話,是爹娘對不起你才是。這小伙子娘看得順眼也舒心,你跟著他娘不反對,反而還很開心,以後記得好好照顧自己,知道了嗎?什麼時候得了閒,就再回來看看,這樣爹娘就心滿意足了。只是……」

  說著,姜楊氏就忍不住老淚縱橫,「只是爹娘年事已高,你回來可得早些,不然不知道我和老頭子什麼時候就……就……」

  「哎呀你這老太婆,沒事說什麼喪氣話?這不是存心讓咱閨女心裡不痛快嘛!」姜老頭打斷了她的話,面露不滿,也不去看姜楊氏哭哭啼啼的模樣,轉而拉起蘇恆和冷月舞的手,將之放在一起,對蘇恆道:「小伙子,小女一個女兒家,出門在外就托你費心照顧了,你可千萬要對她好點啊,回不回來看我們沒關係,只要你對她好、讓她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就行。」

  蘇恆看了冷月舞一眼,滿口應下:「蘇恆定會好好待月舞,二老放心就是。」

  冷月舞皺了皺瑤鼻。

  「爹,娘,你們放心,你們一定會長命千百歲的,女兒會再回來看你們的。」

  在二老的目送下,一對男女並肩離開長壽村,漸漸消失在茫茫大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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