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七彩懸冰


  人若想好好活著,有些東西不能碰,例如毒,或是賭。有的人究盡一生,都是欲罷不能,備受其害。

  賭,從古至今,有人的地方就有賭莊。

  一入賭門深似海,賭徒為什麼會輸,說客觀點是為貪,他們大多時候是自己在跟自己賭,賭人性,賭貪念,賭欲望。

  西州城地廣人多,賭博場所更是落地無數,而破敗之地的隴南,便是賭博盛地之一。

  臨近正午,天顯陰沉,總有一道蔥鬱的幕布席捲蒼天,似讓沉睡不再神話,讓宿命成為永恆。

  大道焦雜的人流中,一個中年男人裹衣穿行,整潔的服飾顯在大道兩旁還算得體的門店前,有種雁過留聲的虛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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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聳拉著肩膀,似是覺得涼意侵襲,於是加快步伐。他在大道一處左側轉彎,經過一個弄堂,坐上電梯上了四樓。

  在經過弄堂的時候,一些衣著光鮮暴露雪白的髮廊女朝他紛送秋波,不過他視若無睹的與之拂袖擦肩,這倒不是他不好色的緣故,而是在他的心裡,有比性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電梯門打開,中年男子拉開一個紅色的布簾,頓然諾大的場地中,各式賭博機器此起彼伏的排列,玩法也是五花八門,諸多賭徒亦是沉浸其中,並沒有誰真正在意這個長相普通,看似寬厚還有些怯弱的男人的到來。

  「孟子德!」

  男人一進來,便有一個青年上前將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

  「這可好久沒見你來過了,怎麼,有錢了?」

  青年對孟子德露出的狐疑並不以為然,像是老熟人寒暄一般。

  「你……」

  「別墨跡了,跟我來吧!」

  孟子德正要說話,青年笑意的面色突然一變,冷冷道。

  似是預料到什麼,孟子德臉色一黑,跟著青年出門朝邊側的房內走去,雖然他很不喜歡有人夾挾著他的脖子。

  「劉哥。」

  孟子德被帶到房間,見全是魁梧大漢,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衝著靠牆一個抽菸中年點頭哈腰道。

  「你是來還錢的?」

  中年男子見孟子德進來,溫和一句道。

  「劉哥,我……」

  孟子德負債纍纍,妻離子散的初始,還是拜此人借他的第一筆錢開始的。

  如今他的房子為抵債過戶到中年男子劉晃的名下,還欠下此人一大筆錢,即使他孟子德早先就知道對方是高利貸。

  「別緊張,我知道你跑不了。」

  劉晃猛吸一口煙,輕緩道,眼神中透露著:你這輩子,我吃定了!

  孟子德面色難看,他怪不得旁人,怪只怪自己迷戀賭博,將好好的一生葬送殆盡。

  見孟子德不說話,劉晃也不多言,便示意他離開。

  「這孫子比之前老實多了!」

  「他娘的敢不老實,不老實老子弄死他。」

  「街西開的狗不理包子鋪是他的?」

  「狗不理包子,狗都不吃,生意能好哪去。」

  「沒關係,他的房子算做利息也就管幾個月,到時再沒錢我們有辦法讓他生不如死。」

  「哼哼……」

  孟子德走出去,並未聽到劉晃一幫人對他乃至以後人生的審判,他急沖沖的朝電梯方向走,一股怒火與慚愧化身成的悲憫在他心中燃燒,燒的他體無完膚,如同被遺棄的乾屍。

  叮!電梯門打開,孟子德跨步進去,他手握拳頭,雙目緊閉。

  「我發誓,再也不會想著賭博了!」

  孟子德發誓,不過,他這樣的誓言,近一年來,不知道發了多少次,估計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走在街上,孟子德仰望天空,他發現天空陰鬱著嘲諷,曾幾何時,他仰天長嘯,喜怒哀樂皆是酣暢無拘,可自從墜入賭門,生活徹底黯淡失色,也就從那時開始,他感覺自己活得不像是個人。像條狗。

  對,他孟子德現在活的像條沒有訴求,沒有感念,沒有靈魂的狗。

  行人如織,車流穿飛,孟子德折身朝另一條道走去,在一個街角右轉他上了二樓,推開布簾,又是一個賭場。

  賭徒的話最不可信,你信他就是跟他同樣站在懸崖邊上,他跳下去的時候,順帶也會拉上你一起。

  孟子德是有一段時間沒有賭博,可是貪婪的欲望早已腐蝕了他的肉心,短暫的克制只是為了更加狂大的肆無忌憚。

  從四樓賭場下來,他是有那麼一刻嫌棄自己,克制了欲望,擯棄了惡念,可是那又怎樣,結果還是重蹈覆轍。

  說好聽點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有用,說難聽點他是受到刺激的狗,總希望自己能原諒自己吃屎的毛病。

  孟子德在一個座位坐了下來,一個下午輸輸贏贏,在他最後輸的只剩一點籌碼的時候,孟子德突然像是撞了大運的猛牛,橫衝直撞,在夜幕降臨的時候,居然來了個大豐收。

  從賭場出來,孟子德捂了捂口袋很是滿意,突如其來的好運,讓他忽略賭博的歸途,忘記妻離子散,錢財散盡,債台高築的痛心疾首。

  夜幕低垂,狗不理包子鋪門前,大豁牙正在清洗抹布與鍋器。

  賣包子與開飯店不同,看似簡單單調的生意,實則辛苦至極。用大豁牙的話說: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豬差、幹得比牛多。

  「德哥,你回來了。」

  大豁牙老遠見到孟子德從稀疏的人群里走過來,於是笑著喊道。

  對於大豁牙而言,孟子德簡直就是一個好男人典範,不抽菸不喝酒不好女人,就是聽宋彪說他之前賭博,就這個小瑕疵害的他自己無家可歸,並且敗了彪哥一生的積蓄。當然,在後來得知孟子德與宋彪乃是過命交情的時候,大豁牙明里暗裡還是對這個老實本份的男人,高看幾分。

  畢竟能讓他大豁牙崇拜的人,迄今為止只有兩個,一個是宋彪,另一個便是任天龍。

  能與崇拜的人生死相托,沒幾分膽識怎麼行。

  「忙著呢!」孟子德手上提著幾瓶酒,沖大豁牙一笑:「一會你跟你彪哥可以喝上幾杯。」

  「喲,德哥你這是發了呀。」

  大豁牙一看到酒合不攏嘴,他愛這個。

  「一會來幫你!」

  孟子德說著,面色平和的進了鋪子的裡屋,他發現宋彪不在,於是在一個小箱子拿出盒子,從懷裡數出一沓錢放進盒子裡。這是他拿店裡的錢做今天賭博的籌碼,結果贏了。

  孟子德輕車熟路的將盒子放回原處,有點一絲不苟。

  做戲嘛,就要做足。

  「今天幹嘛去了子德。」

  入夜,裡屋內宋彪大豁牙還有孟子德三人坐的很侷促,一條長凳橫在三人中間,凳子上擺著幾碟下酒菜,宋彪與大豁牙各執一杯酒,孟子德身前碗筷,算做陪應。

  人都說酒是穿腸毒藥,可在喜酒的人眼裡,它是仙瓊。

  「哦,廟街溜達了一圈。」

  孟子德面不改色。

  「沒去賭博就成,只要你好好的,一切都還有機會。」

  宋彪似乎是了解孟子德的,憑他的膽識與眼界,完全可以不在此地委曲求全,可他不願看到孟子德有事。

  其實宋彪帶著大豁牙留在隴南有三個原因,幫助孟子德只是其一。

  其二是葉家勢力向來蠻橫,特別是在葉紀兩家大戰之後,看似削弱的葉家,實則更為尖銳,這點連宋彪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這樣的勢力若真想找一個人,很容易。而隴南是腐蝕之地,相比其他地界更適合藏身。

  既然是藏身,那就要低調的活著,做個小買賣是最明智的選擇。

  其三,那便是等待,等待那日大山的約定,等待任天龍的到來。雖然傳聞任天龍死了,可宋彪依然相信那個刮骨療傷,絕地反擊,勇者無畏的少年活著,而且他答應會來隴南找他跟大豁牙,他就一定會來。

  賦予一個人的信任,有時候就像信仰一樣,無法忽視,不可撼動。

  「放心吧,彪子,我心裡有數!」

  有那麼一個時刻,孟子德內心是崩潰的,他面對老友無地自容,他覺得自己變了。

  「彪哥,你快說說,當年德哥是怎麼救的你,也好讓我更能認識到德哥的偉大!」

  大豁牙說話露風,邊說話邊朝嘴裡塞花生米。

  「臭小子,好吧,滿足一下你的好奇心!」

  宋彪看來今天心情不錯,將酒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就是嘛,問你很多次你都不說,來,彪哥給您滿上。」

  大豁牙滿眼的笑意,給宋彪酒杯添滿酒,看了孟子德一眼,有些小激動。

  疆北有個五始山,因處於華夏西北極寒之地,山下冰湖常年久集不化,數十年前宋彪與孟子德遊玩偶遇,便一同前往冰湖觀那七彩懸冰。

  七彩懸冰是疆北乃至華夏唯一一個最奇特,也最絢麗的冰凌景觀,它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一道懸冰自五始山間橫向冰湖之上,冰長八百丈,在霞光映襯,喜陽初始下如仙外羽衣,美麗絢爛,讓觀者一生難忘。

  因天氣與自然條件的客觀因素,七彩懸冰並不是每年都能看到,有時候一連好幾年都不出現一次。

  那時的宋彪與孟子德年少輕狂,喜聞樂見,於是在冰湖邊一守就是一個星期。當晚霞崛起,大地灰白的時候,宋彪走出帳篷,追逐著霞光,卻因失足掉入冰窟窿里,孟子德發現後,當即給自己栓了一根繩索,毫不猶豫的跳下去將宋彪救上來。

  零下十幾度的冰層,若孟子德稍晚一步,宋彪就會葬送冰下。好在二人一爬出冰湖,便有幸看到了難得一見的七彩懸冰,這一盛世景觀。

  「七彩懸冰,哇,那得多美!」

  聽完宋彪與孟子德的故事,大豁牙先是對五始山下的七彩懸冰感興趣起來,不過他很快又將酒杯碰向孟子德的茶杯:「德哥威武!」

  「哈哈!」

  故事講完,聽大豁牙如此一說,宋彪與孟子德同時開口大笑。

  「等龍哥來了,我們四個一起去疆北,一起去看七彩懸冰!」

  大豁牙將宋彪與自己的酒杯滿上,舉起酒杯的時候,發現宋彪將酒杯放下。

  「怎麼了彪哥?」

  大豁牙一本正經的問道。

  「放心好了彪哥,我龍哥是大英雄,他不會有事,也一定會來找我們的!」

  大豁牙斬釘截鐵道,似是知道宋彪疑慮之意。

  對於任天龍的事跡,孟子德這幾個月可謂是耳濡目染,雖然對這個年輕人不曾謀面,可從宋彪與大豁牙常時間的態度不難看出,那絕對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好,到時我們一起去疆北。」

  「來,喝!」

  ……

  三人侃侃而談,盡興而為,短暫的低迷並不能磨滅他們心中的志向。

  起碼宋彪與大豁牙是這樣。

  清晨,一抹冰冷掃向隴南街頭,孟子德拉上捲簾門,緊了緊衣服,他步伐輕快,朝著昨日大豐收的賭場走去。

  看來昨夜與宋彪大豁牙的舒心相聚,並不能拉回他貪婪的惡念。

  況且,人是會變的。

  賭場是一個不怕你輸,不怕你贏,就怕你不去的地方。

  兩個小時後,孟子德從賭場下來,路人紛紛與他擦肩而過,他全然不退不避,有好幾次差點衝撞了行人。此刻孟子德整個人像是霜打的茄子,一點精氣神都沒有。

  他萬念俱灰,可是他不甘心,走著走著他加快了步伐。

  「我只是借,下午就收手,我一定能贏。」

  孟子德輸個精光,他將爪牙再次伸向狗不理包子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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