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無色之境


  .

  周遭霧蒙蒙的,眼前的一切像是隔著張輕薄的白紗。梧惠在路上走著,時不時揉一揉眼睛。即便知道這是環境的原因,她也總有種仿佛是自己眼睛出了問題的錯覺。大概是因為入了春,路邊的綠化帶開滿了各種各樣的花。但她不能看得清楚,只能透過薄霧看到一團團斑斕而模糊的色彩。

  空氣冰冰涼涼,充斥著若有若無的芳香。街上沒有什麼行人。偶爾有誰在附近走過,也只呈現一道影狀的輪廓。可見度太低,她不得不走得很慢,以避免撞到什麼。

  沒走幾步,她便看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雖然還沒看清,但根據那熟悉的輪廓,她篤定那就是她認識的那個人。她加快腳步走到他面前。有些繚亂的深灰色頭髮在這清晨的薄霧中泛著點水光,無框的玻璃鏡片下是那雙疲憊而無神的眼睛。她可太熟悉了。

  「莫惟明?」她問,「怎麼又是你?」

  「這也是我想問的問題。你好像不是第一次這麼說,我也不是。」莫惟明將手搭在樹幹上,輕輕摸了摸樹皮。「不過在這兒見到你,我也並不意外。」

  「那……這是哪兒?我好像迷路了。我對這一帶不是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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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來也不熟。」

  「這是什麼說法?」梧惠歪過頭,「怎麼,你突然就熟了?」

  「這邊走下去,是醫院的方向,因為我剛從那裡來。但是那裡,往左拐,」莫惟明伸手指向一個路口,「那邊就是上次和白科長吃飯的地方。另一邊開著紫薇花的,是公寓門口。」

  梧惠用困惑的眼神看他:「怎麼可能?這些地方,怎麼會離得這麼近。就算坐汽車,也要……你在做什麼?」

  莫惟明抬著臉,對著樹冠比比劃劃,不知道為什麼非得跟這棵樹過不去。

  「你看那個,」他指著層層樹葉後的一處,「你覺得那是什麼果子?」

  「這季節有什麼果子?該不會是鳥窩吧?」

  剛說完,樹上傳來一陣小鳥清脆的叫聲。梧惠循聲望去,真有一團黑乎乎的影子,像是鳥窩的一角。莫惟明還盯著它,目不轉睛地說:

  「是嗎。一開始,我還以為它是個蘋果。」

  話音剛落,有什麼東西從上方下墜,穩穩落在他敞開的手心。梧惠定睛一看,竟然真的是一隻紅彤彤的蘋果。它幾乎是完美的,每一面都是均勻的紅色,讓人疑心它是不是假的。但紅色的果實在綠色的樹冠中那麼醒目,梧惠怎麼會看不出來?何況,它也不像蘋果樹。

  梧惠接過蘋果,反覆打量,確認這真的是她認知中的蘋果。再抬起頭時,樹上的鳥巢就不見了,鳥兒的叫聲也像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怎麼回事?」

  「或者,它是一個青團。」

  說著,莫惟明將手指按到果實上,指腹竟開始微微下陷。綠色從接觸點擴散,它的重量發生細微的變化。就在梧惠的眼前,鮮紅的蘋果生生變成了墨綠的青團。她忍不住收手捏了一下,很軟。

  「這是什麼戲法?怎麼做到的?你、你會這個?」

  梧惠目瞪口呆。她單知道當醫生的妙手回春,可不知道這「點石成金」的法術。

  「剛會的。」莫惟明一手托起另一邊的手肘,撐著臉,「在我意識到這是在做夢以後。」

  「做夢?」

  「是啊,這才合理。我一開始和你一樣,也以為自己是迷路到這兒的。周圍的路讓我覺得親切,但是沒有任何關聯。兜兜轉轉,我總能回到原地。在我思考的時候,你就出現了。我又開始想,為什麼會在這裡遇到你……如果是夢,倒是說得過去。」

  「啊?你說說,我是你夢到的?還是說,你是我夢到的?」

  「都算,也都不算。」

  「什麼意思?是到了什麼自證環節嗎?」梧惠叉著腰,「需不需要誰說出什麼對方不知道的但又合理的秘密?雖然也能瞎編就是了……」

  「你住院那天……」

  「不,不用了。」她擺擺手,「都說了,既然能瞎編,就沒有什麼意義啊。反正都是思想的一部分。我們都可以覺得自己才是思想的主體,而對方是想像出來的。」

  莫惟明挑起眉:「你會和夢裡的對象辯論嗎?」

  「你不會嗎?」

  「……」莫惟明深吸一口氣,「我不太做夢。」

  「所以你才這麼快判斷,你現在在夢境裡嗎?」

  「算是吧。還有一點——其實我的夢是黑白的。」他認真地說。

  看他的態度,真不像是在扯謊。但聽到這種事,她還是感到不可思議。

  「可是,這個糰子不是綠色的嗎?剛剛的蘋果,是紅色。」

  「那是你認知里的樣子。在我眼裡,硬要說……是灰度不同吧。主要還是靠質感。怎麼說,我還是挺羨慕你們這些做夢有顏色的人——不過,就算沒有顏色,我通常也不能在第一時間發現這裡並非現實。總是要一些契機才能讓我意識到,我是在做夢。而一般到了這種時候……我也快醒來了。」

  梧惠似懂非懂地看著他。她無法想像沒有色彩的夢境是什麼樣子,但是能說出這種她意想不到的話題,她願意相信眼前的莫惟明是真實存在的——是具有屬於自我意識的他。

  如果真的是夢的話……

  她緩緩低頭,目光在碰觸到自己掌中之物時,突然渾身一震。不知何時,手中柔軟溫暖的食物突然變成了堅硬冰冷的小刀。刀「噹啷」掉到地上,明晃晃的白光似乎要驅散朦朧的薄霧。仔細看,那不正是白天在餐桌上……神無君用過的剔骨刀嗎?

  當接受了自己身處夢境的事實後,梧惠也擁有了改變一切的力量。

  「你看,你下意識就想到了白天印象深刻的東西——不得不承認,我們都因眼前的那一幕震撼不已。所以,我們為什麼能到這裡……你也應該想到了。」

  「你也點了那個香嗎?」

  周圍芬芳的氣息似乎更濃郁了——在她提出這點後,一點點信息都變得難以忽視。很顯然,他們入夜後都輾轉反側,不約而同地使用了施無棄所贈予的安神之物。這看上去平平無奇的香,一定是他們來到同一處夢境的關鍵。

  「看來你睡得更晚啊。」莫惟明說。

  「……可這也太荒唐了。怎麼這樣就能輕易將人的夢境連在一起?照這麼說,所有世上同時使用這個香的人,都能出現在同一場夢裡?」

  「可不是嗎。」

  有點兒熟悉的聲音。梧惠和莫惟明同時轉過頭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美麗身影。

  沒有任何形似「縫合」的,鋦釘留下的痕跡。完美無瑕的臉上,鶯月君露出一個象徵性的笑,轉瞬即逝。短暫的形式主義禮儀後,她輕快地走上前。

  「不過,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煩,香與香之間的成分有微小的不同。可以理解為,百骸主把不同的房間鑰匙賣給你們認識的人。相互間不認識、或不該見面的,進不了同一扇門。如果有需要,你們便可以通過夢境隨時與對方聯絡。」

  「……怎麼覺得這個功能又方便又不方便的。」

  梧惠也說不上來。若有什麼急事,打電話便是了。若不存在打電話的條件,難道就存在睡覺和點香的條件麼?所以這東西未必能用於急事。可這不著急的事,為什麼又不能等見面再說?不過想了想,倒是很適合與天各一方的家人見面。

  她本想說出來,可考慮到莫惟明的情況,又閉上了嘴。但她很快注意到另一件事。

  「百骸……」

  「啊,就是施掌柜。」鶯月君重複道,「天璣卿·施無棄。習慣了。那是很久前的名字,忘了它吧。」

  莫惟明追問:「既然有這等妙用,為什麼不當時就介紹給我們?還用等到這時候?」

  鶯月君微微聳肩。「為什麼要浪費醒著的時間,和香的材料呢。反正你們總是會用的。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第一次使用,也不會是什麼緊急的事。在夢裡的時間,可以很快,也可以很慢。」她歪過頭打量他們,「也許這也能為你們解釋在蝕光里發現的疑點。」

  莫惟明皺起眉。他好像不是很高興。

  「你們就沒想過,會有人把香送給別人的情況嗎?」

  「當然沒有。難道你覺得,我們會輕易將香交給能把來路不明之物隨意贈予他人的人嗎?未免太小看我們看人的眼光。而且,贈香這種事,幾乎都是我說了算的。你們是怎樣的人,穿梭於千萬夢境的我再清楚不過。」

  梧惠抬起手,欲言又止。

  「嗯……呃,所以,每次你都會這樣為別人介紹麼?萬一同一時刻,有不同的,嗯,那個,房間被啟用……」

  「有千千萬萬個夢,也就有千千萬萬個我。」鶯月君笑了一下,這次似乎發自真心。她彎腰撿起地上的小刀,慢吞吞地說:「沒什麼要緊的事,就快些醒來吧。尋常人等在夢境裡沉浸太久,精神是很容易迷失的。沒事的話,也不要濫用哦。」

  話音剛落,梧惠就睜開了眼。

  熟悉的、髒兮兮的天花板呈現在眼前。床邊的一炷香只燒掉了末梢的一點兒。她猛坐起身,有種跑上去找莫惟明核實的衝動。緩了一陣,卻又覺得不太必要。

  這麼想的也不止她一人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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