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看到路西菲爾的那一刻，裴夏的心無意識漏跳了一拍，當時他就感覺哪裡有些不妙。
路西菲爾什麼時候出來的？他都聽到了多少？自己沒說什麼不該說的吧……
裴夏十分緊張，僵硬地對路西菲爾打了個招呼：「聖子大人，您餓了嗎，屬下這就上去。」
他拽著藤蔓，靈活地爬到樹上，此時路西菲爾已經走進樹屋內部坐在桌邊。
他支肘搭起雙手抵在下巴下，看向裴夏的眼神十分的富有深意，唇角的笑容只是習慣性地掛著，整個人呈現出一股略顯壓抑的狀態。
他並不開心，但好像也沒有生氣，裴夏猜不透他到底是怎麼了。
難道……是因為發現了索菲亞的性向？路西菲爾，竟恐同恐到恐怖如斯！
裴夏將豐盛的果盤擺到他面前，小聲道：「聖子大人，您吃點東西吧。」
「不急。」
路西菲爾緩緩坐直了身體，雙眸微眯：「裴夏，剛才，你和索菲亞殿下……」
裴夏渾身一個激靈，脫口而出：「我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路西菲爾伸手捏住一顆小小的聖女果，姿勢優雅地塞入自己口中，那鮮紅被淺粉吞沒，他享受地眯起眼睛，幽幽道：「是麼，可我怎麼聽索菲亞殿下的意思，是對你有意？」
「屬下嚴詞拒絕了，保證一顆心只屬於光明神！」
「噗。」路西菲爾似乎是被他逗笑了，他抬手，五根手指插..入順滑的髮絲間，這充滿自然風情的樹屋，也被他映的仿佛是堂皇宮殿。
「你答應他會考慮。」路西菲爾陳述道。
裴夏頓時冒出一身冷汗：「那只是不讓索菲亞殿下感到太尷尬的客氣話，實際上，屬下絕對沒有別的心思！」
他讓自己的表情十分嚴肅，以此來顯示自己的誠心，只是路西菲爾並不為之所動，看不出來是信了還是不信。
裴夏心一橫，繼續說道：「自從加入光明神教，接受您的教誨，我便將神明視為一生追隨的對象。咳，啊光明，您是一切的開端。萬物生長之初，光明神降臨大地，他教導愚昧的民眾……」
「裴夏。」路西菲爾忽然打斷了他。
出人意料的是，他忽然起身，手肘壓在桌面上，身子向前探去，竟然是越過了半張桌子，近距離來到了裴夏面前。
裴夏被突然湊上前的路西菲爾嚇得一跳，微微張開嘴巴尚未回神，便覺得唇瓣碰到了什麼涼涼的東西。
原來是路西菲爾用修長的手指捏了一顆聖女果塞進了他口中。
裴夏下意識咬破，汁水迸裂在口中酸甜可口，同時不小心濺到了路西菲爾的指尖上。
他緩緩地將沾了汁水的指尖在裴夏唇上擦過，仿佛是在擦手，又帶了另一種奇異的曖昧氣息。
太近了……太近了啊！
裴夏含著那口聖女果僵住了，一動不敢動，感覺自己的嘴唇都在顫抖。
路西菲爾坐了回去，好像忽然來這麼一遭，只是為了給裴夏塞個聖女果的。
裴夏訕笑著說：「聖子大人，您真是太體貼了。」
吃到好吃的，都要親自給下屬分一分，真是……完美上司，一定是這樣的沒錯！
他心跳如擂鼓，好不容易說服了自己，正準備自然地把那聖女果咽下然後回歸普通的相處模式時，路西菲爾忽然問：
「深層問題是什麼？」
裴夏一下子被嗆到了：「咳咳咳！！咳咳！」
這個問題要怎麼回答，難道要告訴路西菲爾自己拒絕索菲亞的理由之一是兩人撞號嗎？這不就一下子暴露了裴夏的真面目？
裴夏擦擦嘴，略顯狼狽：「其實，這是指屬下心裡深處並不喜歡索菲亞殿下。」
「原來如此。」路西菲爾歪著身子撐頭看著他，臉上的笑意變深了些，「現在不喜歡，以後也不會喜歡是麼？」
「是的！」
「那麼我呢？」路西菲爾直直看著裴夏，不讓他躲避。
那一刻，裴夏差點以為自己偶爾出現的下流心思被察覺了，他汗毛倒豎，肌肉緊繃：「您在說什麼呀……您在我心中是最完美的聖子大人，沒有人會不喜歡您。」
「可是我想問的不是這個。」路西菲爾笑吟吟道，「你覺得，我和索菲亞比起來怎麼樣？」
裴夏毫不猶豫地說：「無論在哪一方面您都更加優秀。」
這樣說好像有點太誇張，裴夏又補充了一句：「除了壽命長短這一點。」
聽到他這麼說，路西菲爾就忍不住呵呵呵地低聲笑了起來，裴夏有些窘迫，不知道自己說的到底哪裡好笑，他總不能是在借「呵呵」罵自己吧？
「你真的這麼覺得？」
「當然！」
路西菲爾似乎不信，他迷離的眼神向著遠方蔓延：「裴夏，你對索菲亞的情況是那麼體貼，可是我突然發現，一直以來，我們之間似乎存在著一些誤會。」
裴夏茫然道：「什麼誤會？」
「你喜歡男人嗎？」
裴夏：「不！！我一點都不喜歡臭男人！我最喜歡香香軟軟的女孩子了！！！」
他聲嘶力竭，慌亂地看著路西菲爾，心虛地用大嗓門來遮掩自己的謊言。
路西菲爾嘴角輕輕抽搐了一下，似乎是被裴夏激烈的反應嚇到了似的。
不喜歡男人？
路西菲爾咬了咬牙關，微笑著站起身，正要一鼓作氣把話說完的時候，外面忽然響起了亂糟糟的聲音。
「敵襲——敵襲——！」
兩人同時向外看去。
原來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夜裡。
森林精靈族向外面跑去，與悄然出現的暗精靈開始廝殺，惡魔藏匿在陰影中，控制著魔獸一同戰鬥。
裴夏猛地站起身，卻悄悄鬆了一口氣，太好了，雖然戰爭突然降臨，但這樣，就不用繼續難堪地面對路西菲爾的逼問了。
再逼下去他不一定能扛得住啊！
「聖子大人，您打算下去看看嗎？」裴夏熱心地問。
「走。」
他們顧不得多言，下了樹，跟在森林精靈後頭向前方的戰場而去。路西菲爾沒有衝到最前方，他在無聊地觀察著，並順手消滅兩個靠近的小惡魔。
裴夏守在他身邊，抿著唇慎重地觀察四周。
他發現暗精靈雖然也有纖細的身體和尖尖的耳朵，但他們的膚色呈現出一種帶著冰冷之意的暗紫色，且身體更為強健一些。
忽然前面出現了一個身材高大的暗精靈，他相貌俊美，實力強大，神情威嚴。
裴夏聽到有人驚訝地喊出了他的身份——暗精靈之王！
「暗精靈之王怎麼親自過來了？」
「可惡，要去通知女王陛下麼？」
然而暗精靈之王並沒有參與進這場戰鬥，他只是在後方安靜看著，目光直指精靈王庭的方向！
看著看著，暗精靈之王忽然看向了裴夏的方向。
裴夏的第一反應是他注意到了路西菲爾！
然而，另一個人的出現讓他有些懷疑，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是索菲亞。不知何時，索菲亞手持弓箭站到了裴夏和路西菲爾的身邊。
他纖細的身子輕輕顫抖著，脆弱而堅強地咬著唇冷冷瞪視暗精靈之王，隨後他抬起弓箭，朝那邊射去。
暗精靈之王反手一刀便把長箭劈成兩半，隔著半邊戰場，他張嘴說了些什麼。
裴夏是聽不清他在說什麼的，但索菲亞仿佛明白了，他忽然身子晃了晃，猛地後退一步，手中的弓箭啪嗒掉到了地上。
站立不穩的索菲亞搖搖晃晃著，眼看著就要跌進裴夏的懷中，路西菲爾忽然長腿一邁，手臂一展攬住了索菲亞的腰。
「殿下，您怎麼了？」
索菲亞無助地抬首側臉，看著路西菲爾微笑：「聖子大人，真是太感謝您了，請放心，我沒關係的。」
「那就好。」路西菲爾對他微微一笑，忽然面色一變，蒼白地向後踉蹌兩步，噸兒地靠進了裴夏懷裡。
索菲亞失去支撐，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裴夏則僵硬地扶著路西菲爾不知所措：「聖子大人？」
他心裡還遺留著之前和路西菲爾的談話，此刻竟然無法自然平靜地面對路西菲爾的靠近了。他總覺得路西菲爾可能已經發現自己的不對勁，因此格外小心，不敢越雷池半步。
路西菲爾氣若遊絲地說道：「糟、糟了……剛才不小心被索菲亞殿下撞了一下，現在感覺自己……咳咳……」
「聖子大人，請堅持住！」見他這樣，裴夏一下子就慌了，連忙握緊路西菲爾緩緩抬起的手想要傳遞給他力量。
那虛弱卻總是不顧身體想要拯救蒼生的完美聖子，眉頭輕蹙，柔弱而純潔地笑著：「沒關係，不要怪索菲亞殿下，是我自己不小心……」
裴夏一聽他這麼說就覺得很內疚很難受，同時有些生氣，不由得對索菲亞語氣重了些：「殿下，不知道您和暗精靈王有什麼過往，但如果您不能戰鬥只能拖累同伴的話，還是趕緊回去休息不要添亂了！」
索菲亞：「……不，對不起，聖子大人，請相信我不是故意的。」
他眼角抽了抽，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試圖辯解把局勢拉回到自己這邊來，他側坐在地上曲著腿仰視著路西菲爾哽咽道：「我非常感激您的幫助，您的懷抱令我感到非常溫暖，我只是、只是——」
刷地一下，裴夏盯著索菲亞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等等，索菲亞喜歡男的，甚至考慮過和自己發展一下，那麼遭無數人惦記完美的路西菲爾……豈不是也在他的擇偶範圍內！
不行！
當發現這一點的時候，裴夏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想法，他只知道自己很不開心，並不想要看到索菲亞和路西菲爾親近。
更何況……
「索菲亞殿下，請不要再說了，聖子大人的心裡只有光明神！」裴夏義正言辭地勸阻他。
霎時間，索菲亞住了口，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我只是感到抱歉和感激。」
路西菲爾輕輕拍了拍裴夏的手，站直身體，微微俯身用體貼中隱藏著輕蔑的眼神看向跌坐在地上的索菲亞：
「您真是太客氣了，請放心，我並沒有責怪您的意思，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都是我的身體太虛弱了。」
索菲亞簡直笑不出來了：「您才是太客氣了，請放心，我一定會好好補償您的。」
「不，幫助同伴是我的信仰，您無需如此。」
兩人面對彼此，臉上是同樣感動而真摯的柔弱笑容，仿佛在這一刻，他們達到了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境界。
兩人互相客氣著，謙讓著，體貼著。眼看著他們越說越達到心靈相通的地步，裴夏看著索菲亞穿著裙子和漂亮姑娘沒有太大區別的外表，不禁悄悄感到有些……酸溜溜。
索菲亞喜歡男性，路西菲爾很可能也是他的目標，路西菲爾是恐同直男，但眾所皆知直男在某些方面格外沒節操，看著和女孩沒什麼區別的索菲亞，說不定……
裴夏臉色微沉，默默擠到兩人中間。他伸手扶住路西菲爾，木訥道：「聖子大人，既然您不太舒服，不如先回去休息，咱們明天再從長計議。」
路西菲爾輕輕忽閃了兩下長長的睫毛，看著地上的索菲亞有那麼一瞬間的滿意，他從善如流地轉過身：「好，都聽你的。」
裴夏回頭，對著索菲亞客氣地點點頭：「殿下，如果身體不適的話，也請先休息一下吧。」
索菲亞勉強地笑了笑：「我會聽從二位的建議的。」
之後裴夏陪著路西菲爾回了後方安全些的樹屋，路西菲爾在休息，裴夏守在窗邊依舊不敢放鬆。
這場戰鬥持續了整晚，天蒙蒙亮的時候，暗精靈才和惡魔、魔獸一同退去，雖然持續的時間長，受傷的人也很多，但幾乎沒人死去。
這便是精靈族內部的默契了，無論是哪一方精靈，族民數量都不多，他們並不想對對方趕盡殺絕。
戰鬥結束後，疲倦的裴夏這才倒在地上補覺休息，等到他一覺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曬屁股了。
他茫然地看向屋內桌邊，那裡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路西菲爾，一個是索菲亞。
等等，索菲亞殿下什麼時候過來了？
看到裴夏醒來，路西菲爾十分體貼下屬地為他倒了一杯水果茶：「裴夏，我和索菲亞殿下商量了一下，覺得趁白天去暗精靈王國更合適。」
暗精靈本就是黑暗中行動的，他們日夜顛倒，尤其是在經歷過一夜激烈戰鬥後，此刻應該都在休息。
索菲亞跟著點點頭，說：「我曾經去過暗精靈的底下王國，對那裡的地形有所了解，我可以為你們帶路。」
潛入行動不宜人多，三個人正正好。
當然，對這種行動方針，裴夏並沒有意見。
只是莫名的，這兩人湊在一起另有默契的樣子，讓裴夏心中有了些許危機感。
這和哈里哈里王子帶給裴夏的危機感不同，是另一種，讓他很不喜歡並十分妒忌的感覺。
……
事不宜遲，三人立刻收拾了一下，並在索菲亞的帶領下向外走去。
路上他們避開了別人的視線，裴夏一直生著悶氣，當看到索菲亞被樹根絆了一下站立不穩而抓住路西菲爾的手臂時，他感覺更不開心了。
「索菲亞殿下。」裴夏主動開口，打破了三人之間奇怪的詭異氣氛，「我想您應該說實話了，您和暗精靈王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索菲亞微微吃驚地看向他：「竟然，還是被你們發現了嗎？」
裴夏其實大概猜到了些：「您請說吧，現在說了，之後面對突發情況我們才好有心理準備。」
「好吧，其實……我那不該相戀的戀人，就是他。」
索菲亞說出了實情，看向路西菲爾和裴夏的眼神中隱隱含著妒忌，憑什麼他們就可以好好的，憑什麼自己就要因為身份而不能與戀人相守？
他承認自己很小心眼，所以，他想要搗亂。
而裴夏呢，在這一刻，他心理也陰暗了那麼一瞬，在路西菲爾面前自曝真面目，索菲亞沒希望了！
然而，路西菲爾卻在此時說：「原來如此，實際上，昨天傍晚殿下與裴夏的談話我都聽到了。對於您不幸的戀情，我感到很同情。」
裴夏懵了一瞬，路西菲爾的反應好像十分平淡。
哦對了，他一向很有禮貌，別人是基佬也不影響，只要不是衝著他去的，他不會怎樣。
路西菲爾又繼續說道：「對了，您想要轉移感情的話，我也聽到了。但我並不贊同您選擇裴夏，裴夏可是說過他的心只屬於光明神的。」
裴夏：「……咳咳，是這樣的沒錯。」
索菲亞乾笑兩聲：「我只是開個玩笑，請不必當真。」
「這樣的話，您真是太幽默了。」路西菲爾彎著眼睛笑容親切，他向前一步，走到索菲亞面前，正好背對著裴夏。
兩個美人面對面，路西菲爾伸手拍了拍索菲亞的肩膀，虛偽地安慰道，「無論如何，我和裴夏都會支持您的……啊！」
他忽然驚叫一聲，雙手捂著胸口退後一步，長發在風中飛舞著，他不可置信而傷心地看向索菲亞：「殿下，我只把您當成朋友，請不要這樣！」
裴夏大吃一驚，連忙擋道路西菲爾身前，果然，他沒有猜錯！
裴夏忍不住說道：「您如果還喜歡暗精靈王的話，就不應該對其他人出手，更何況聖子大人是絕不會喜歡您的！請您放棄吧！」
索菲亞：「……我什麼都沒做，你信嗎？」
裴夏很生氣：「您的意思是聖子大人在撒謊嗎？太荒謬了，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