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戳心窩子


  傅昀回府時,冷淡著一張臉,渾身氣息稍沉,叫張崇看得一頭霧水。

  他抬頭偷瞄了一眼傅昀,才忙忙垂首,心中不住猜疑,沈大人究竟和主子爺說了什麼,才叫主子爺這般?

  傅昀剛進府,連前院都未去,直接轉道進了錦和苑。

  此時剛辰時而過,周韞坐在榻上,捧著安胎藥,蹙著細眉,滿口推脫:「怎得還要喝?」

  時秋輕聲哄著:「太醫淡了苦味,奴婢也取了蜜餞,主子莫慌,不苦的。」

  話雖如此說,但藥碗就在眼前,苦澀乏味一縷縷地直鑽鼻尖,周韞嗔瞪了她一眼,對她的話,是一個字都不信。

  傅昀進來時,就見她緊擰著眉,似喝毒藥般,端起藥碗,直接仰頭一飲而盡。

  幾乎剎那間,她就被澀得一張小臉皆皺在了一起,整個人似乎都一瞬間蔫了下來,時秋忙忙將蜜餞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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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韞忙咽了幾顆蜜餞,口中的澀味淡了些許,她才鬆了松眉眼。

  姣好傲人的眸眼輕輕一彎,皆是風情。

  傅昀步子一頓,忽然想起年前她落水時,每每要她喝藥,她都要推三阻四。

  和如今這副模樣,大相逕庭。

  傅昀第一次升起這種微妙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卻莫名有些心軟。

  他站得太久,周韞稍稍側頭,就看見了他,有些驚訝不解:「爺站在那裡作何?」

  傅昀立即回神,撣了撣身上的雪漬,褪了外衫,待身子暖了些許,才走近她榻邊坐下,握住她的手,輕捏了捏,低聲問:「今日可覺好些?」

  周韞彎了彎眸:「已經不覺難受了,只是太醫還要妾身喝藥,叫妾身可惱死了。」

  話落,傅昀頓時擰眉,斜瞥了她一眼:

  「說甚混話?」

  死不死的,儘是晦氣。

  周韞堪堪捂住嘴,噤了聲,之前許是她不在意,如今有孕,她對這些竟然也顧忌起來。

  有時想起來好笑,她這般的性子,竟會一個還未出世的孩子,容忍那般多。

  可,好似做起來時,又偏偏是甘之如飴。

  她這副嬌態,叫傅昀的一些話頓在喉間,有些不知該如何對她說是好。

  他想起那日在雎椒殿時,他應她的那句,會一直陪著她。

  再想起今日朝堂上之事,他恐又是要對她失信了。

  此事瞞也瞞不過,傅昀頓了頓,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周韞臉上的嬌態幾乎是剎那間褪得一乾二淨。

  她冷淡著一張臉,平靜地看向傅昀:「妾身如今剛有孕,太醫說妾身還不得下榻,而爺此時要走?」

  話說得平靜,可她眸子中點點怒意,亮得灼人。

  傅昀啞聲,他就知曉,她定會是這個反應,才會猶豫不決,不知該如何對她說。

  周韞近日心思總有些敏感,她明知此事不怪傅昀,此時卻顧不得。

  她倏地揮開傅昀握著她的手,側過頭,眸子委屈地泛著淚意,幾乎氣得坐直了身子:「爺答應過妾身,會一直陪著妾身。」

  「爺總是這般,應妾身的事,總是做不到!」

  郭城如今多危險?

  她的顧姐姐,尚可不知情形,如今爺也要走?

  宮中姑姑身子欠安,尚不得好,爺若一走,這滿府的人會如何?

  周韞不敢去想,卻又不得去想。

  「爺這一走,叫妾身如何安心待在府中?」

  若她無孕,她大可隨他一起去往郭城,可如今她有孕,這一切皆不可得行。

  時秋和時春也驚呆,面面相覷,爺要走?這可如何是好?

  爺在府中,後院女子即使心中對主子嫉恨,心中也會多幾分忌憚。

  可若爺一走……

  時秋臉色變了幾番,她可沒有忘記當初雎椒殿的情景,滿後宮的嫉恨,最後導致那夜雎椒殿的血色。

  傅昀也擰眉,他心思稍沉,提醒她:

  「韞兒!聖旨已下!」

  他做不得主。

  一句話,叫周韞氣也不是,怨也不是,憋悶在心中不得而發。

  她咬著唇,低低地說:「那妾身怎麼辦?」

  傅昀握著她的手,說:

  「本王讓張崇留下,你有孕,錦和苑這些伺候的奴才本就不夠,如今挑人選,也有些遲了,本王叫豐雅她們先過來伺候著。」

  豐雅幾人是前院伺候的婢女,旁話不說,能讓傅昀此時派進錦和苑的,衷心二字必不可少。

  稍頓,傅昀才又添上一句:「本王離京後,你就莫要出院子了。」

  他知曉,不許她出院子,對她來說,有些委屈。

  可如今無法。

  連他自己也不信他後院的女子。

  周韞抿唇,知曉事已至此,也旁無他法了。

  張崇在府中,她又掌一半府中權利,即使莊宜穗要為難她,也要仔細掂量掂量。

  只不過,周韞心中些許疑惑。

  張崇留在府中,盡聽她言的話,此番豈不是有些打王妃的臉面?

  傅昀如何不知這個道理?

  可他卻甚都沒說,只是在周韞看不見的地方,眸色稍些暗沉。

  一個時辰前

  皇宮門口。

  宮門前飄著白皚皚的雪,沈青秋撐著一把油紙傘,朝服威嚴,可在他身上只剩清雋絕艷,他稍抬了抬傘沿,半張臉傾露,攔住了傅昀。

  「殿下請留步。」

  傅昀剛出大殿,本就遇上周延安,剛說上兩句話,待聽見這聲時,他擰眉,稍許詫異看過去。

  誰不知曉,大理寺寺卿沈青秋,本深得聖上信重,卻偏偏是堅實地太子黨。

  任由旁人拉攏,也絲毫不動搖。

  沈青秋和傅昀唯一的交集,只有在刑部的時候。

  這般在散朝後攔下他的情形,從未有過。

  傅昀停了下來,周延安覷了眼兩人,似想到什麼,他不著痕跡地擰了下眉。

  傅昀頷首,平靜地問:

  「沈大人可有何事?」

  沈青秋披著大氅,站在風雪中,越顯身形消瘦,他臉色蒼白,輕咳嗽了一聲。

  他覷了一眼周延安,周延安稍頓,剛要拱手先走,就聽他說:「周大人不必了。」

  沈青秋說完這句,堪堪抬頭看向傅昀,眸色晦澀難辨,最後皆化為溫和平靜。

  沈青秋其實只說了一句話。

  他說:「若殿下離京,請務必安排妥當,護好府上側妃。」

  話音一落,傅昀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沈大人此話何意?」

  沈青秋是太子黨,平時常出入東宮,如今他前往郭城賑災,可說是太子在背後推手而成。

  再得沈青秋這一句話,他如何會不多想?

  沈青秋倏地咳出來,他在風雪中站得太久,咳得甚是厲害,微躬著身,臉色異常地潮紅。

  隔了半晌,他才漸漸直起腰,透著些許虛弱,搖了搖頭道:「話已至此,其餘之事,臣也不得而知,至於殿下是否聽臣言,皆看殿下了。」

  說罷,他就沒再說一句話,轉身回了馬車中。

  ……

  「爺?」

  傅昀倏地回神,斂眸看向躬身低著頭的張崇,抬手捏了捏眉心,似有疲憊一閃而過:「皆安排好了嗎?」

  從錦和苑離開後,他就進了前院書房,父皇讓他三日內前往郭城。

  此番離京,至少也要月余才可歸來。

  他進了書房後,就一直忙到了現在,外間夜色深暗,濃郁得似化不開,只些許白雪添上些顏色。

  張崇忙點頭:「爺放心。」

  傅昀覷了他一眼:

  「你既留在府中,不管發生何事,錦和苑那邊,多顧著些。」

  張崇應是,心中暗暗想,爺此番離京,倒是何人都不惦記,一心皆是周側妃。

  也不知曉,爺可還記得後院中還有一位孟良娣也有著身孕?

  爺記不記得,張崇不知曉,他也不會去提醒。

  總歸,爺此番交待,叫張崇心中也明了,他這次留在京城的作用,不過就是,無論發生何事,皆要護好周側妃及其腹中胎兒的安康。

  傅昀既要離京,自是要在離京前,去一趟正院的。

  翌日傍晚,傅昀進了正院,莊宜穗昨日就得知了爺要去郭城的消息,早就在院子中候著了。

  傅昀一進來,用膳時,她就沒忍住臉上的擔憂,叮囑道:「郭城如今甚是危險,爺前去郭城,定要萬分仔細。」

  傅昀平靜地應著,隨意用了兩筷子菜色,就放下了木著,明顯地心不在焉。

  莊宜穗動作稍頓,忙捏著帕子擦了擦嘴,也放下了木著,稍遲疑地問:「可是今日菜色不合爺口味?」

  傅昀搖頭,斂眸看向莊宜穗,他手指輕敲點在桌面上,頓了頓,只平淡說了一句:「本王走後,這府中就交給王妃了。」

  他說:「側妃有孕,需好生休養,本王走後,就莫要讓她出院子了。」

  他說的簡單,仿若沒有其他意思,可莊宜穗還有何不明白的?

  不過是怕他離開後,有人害了他的心肝兒,這才特意過來提醒她一句。

  莊宜穗強忍著心中的不是滋味兒,在錦和苑護著周韞還不夠?

  到她的正院,還得句句不離地再提?

  她扯了扯嘴角,抿出一抹笑:

  「爺說的是,周妹妹如今身子重,是需要好生休息。」

  聽言,傅昀抬了抬眸,臉色稍緩,輕拍了拍她的手,低聲道:「她年齡小,被貴妃養得嬌了些,你是正妃,莫要和她計較。」

  莊宜穗袖子中手倏地捏緊,險些被他氣笑出來。

  周韞年齡小?

  她不過比周韞早一年及笄罷了。

  周韞被貴妃養得嬌氣,她也是莊府唯一的嫡女,何不是嬌生慣養?

  進他府中後,學得包容大度還不夠,還要聽他這些戳心窩子的話!

  莊宜穗掐著手心,話音似一字一句擠出來般:

  「周妹妹年齡小,如今又有身孕,爺不放心她,也是常情,妾身會叫府中奴才緊著錦和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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