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詢問
六月初,日漸炎熱,輕風拂過一絲涼意。
周韞有孕,院子裡沒有如往日那般放置些冰盆甚物,她站起來走了幾圈,竟覺得有些許的熱。
一時之間,錦和苑中只有她來回走動的聲音。
須臾,她回頭,看見顧妍斂眸不語的模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顧姐姐!」
知嫿見她這般生氣,一時不知所措地看著顧妍和周韞,她有些氣虛地解釋:「周小姐,這也怨不得我家小姐。」
她一說話,周韞就有些遷怒到她身上:「你怎得護著你家主子的,日後像那種人,有多遠打發多遠就成!」
一句話,她就把裴時歸類為「那種人」,甚至連其名字都不再提。
知嫿啞聲,她如何能說,自家主子至今還留著當初和裴時定親時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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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使她不說,周韞也猜得出顧妍對裴時余情未了。
若非如此,裴時哪有近她身的機會?
隔了好半晌,周韞才坐了回去,她堵著氣看向顧妍:「姐姐究竟如何想的?」
不待顧妍說話,她又抿了抿唇,有些殘忍地添了一句:「自那人滯留郭城消息傳來後,裴府的老夫人就開始替那人物色妻子人選。」
連周韞身居後院,都聽說了這消息,完全可看出裴老夫人的決心。
她先前聽說這消息時,就唾罵過裴時,連府中的問題都尚未解決好,就去招惹顧姐姐,不是白鬧笑話嗎?
結果,如今倒好,本就搖搖欲墜的感情,還要雪上加霜。
周韞的話落下後,屋中寂靜良久,顧妍才抬起頭來,甚至有些平靜溫和地看向周韞:「側妃說了這麼多,又想要我如何做呢?」
周韞倏地啞聲。
如何做?
明知顧姐姐心悅裴時,卻一而再地勸她放棄?
可若二人在一起,有裴老夫人在,顧姐姐怎會不受委屈?
周韞啞聲,可顧妍卻抿唇笑了笑,她柔和地斂著眸,說話時依舊溫柔似水:「我知曉,在如今世人眼中,我配不上他。」
她嘆了口氣,似在說周韞的杞人憂天:
「自裴府上門退親後,我就再沒有妄想過,側妃聽得這話,如今可放心了?」
顧妍自幼生得一副美人模樣,她溫柔嫻雅,規矩禮儀皆佳,自幼就是長安城中人人稱讚的名門貴女,身為定國公府唯一的子嗣,她甚至過得比一國公主都要矜貴。
眾人皆捧著她,提親的人幾欲要將定國公府的門檻踏破。
可一朝變故,她處境一落千丈。
往日所有她未見過的世俗炎涼,皆數朝她席捲而來,她沒哭沒鬧,平靜地接受了一切。
顧妍不知她還要如何做?
裴府上門退親,她沒作糾纏,她和裴時拉開距離,保全定國公府的名聲。
所有人都和她說,不該和裴時走得近,為她好的話,又何嘗不是在提醒她:——她如今已配不上他。
顧妍抬眸,靜靜地看著周韞,眸子彎著合適溫和的笑,眉梢卻一閃而過的悲涼,她說:「側妃,我有自知之明。」
她只是恰好歡喜裴時罷了,她已經努力斂盡心思,為何非要逼她一退再退?
周韞被她這番話刺得心疼,眸子倏地睜大,不慎碰到手邊的杯盞,破碎聲響起時,打破平靜。
周韞慌亂地起身,在視線落在顧妍身上時,倏地一頓,堪堪澀聲地說:「我、我不知道……」
她沒想過,她每提一次「裴時」,對顧妍來說,都是煎熬。
「我從未這般想過你。」
她從未有一刻看輕過顧妍。
顧妍只是柔柔地抬頭,失笑搖頭:「我知曉。」
她打斷了周韞的話,沒再提起裴時,重新開口時,已經轉了話題,她彎眸笑著:「原在郭城時,我一直聽著長安的消息,總擔憂著側妃,今日一見,才終於放下心來。」
敢這般對府中主母,足可見周韞在府中的倚仗和底氣。
她若無其事地說起旁話,仿若方才什麼都沒發生一般,周韞咬唇覷著她,糯糯地配合她說起旁事。
半晌之後,顧妍撲哧一聲笑出聲,點著周韞額頭:「方才在正院的氣勢呢?作甚這一副小可憐的模樣?」
周韞幽怨地嗔瞪了她一眼。
還不是怕她再說那些自輕的話,每說一句,都是在刺她的心。
直到傍晚時分,顧妍才告辭出府,周韞一路送她到院門口,被顧妍婉拒不許再送。
盯著顧妍的背影,周韞恍惚之間又回到去年這個時間,那時也是如此,她站在院中,看著顧妍步步離去。
只不過,不同的是如今顧妍身後跟著個知嫿罷了。
她站立在院前許久,時秋擔憂地上前:
「主子,顧小姐走遠了。」
周韞堪堪回神,低落地應了聲,時春見不得她這般,當下安撫:「主子,顧小姐沒有責備您的意思。」
「本妃知道。」周韞擰眉打斷了她的話。
頓了頓,周韞才咬唇,低低地說:
「是本妃失了分寸。」
即使她擔憂顧姐姐會受委屈,可插手顧姐姐的私事,本就過分。
顧姐姐說得沒錯。
她關心則亂,忘記了,這般在顧姐姐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裴時,不過是在顧姐姐的傷疤上撒鹽罷了。
不過……
周韞眸子泛著些許冷涼:
「查查那個隨裴時回長安城的女子。」
她不信裴時對顧姐姐的心意,那女子會察覺不出來,既察覺出來,還跟著來了長安城,打的什麼主意,不言而喻。
周韞冷「呵」一聲,遂又想起顧妍方才的一段話,她頓了頓,終究是怕好心辦壞事,又添了句:「只查探即可,莫做旁事。」
時春和時秋對視一眼,有些想笑,卻又不敢。
想來,如今除了夫人,也只有顧小姐可治得住自家主子了。
另一邊,顧妍剛走出賢王府,她回頭,看了眼賢王府的牌匾,稍頓,才收回視線。
知媜無措地跟在她身後,尋著機會說了句:
「小姐,奴婢錯了。」
顧妍只回頭看了她一眼,甚至沒和她說話。
有些警告的話說一次就夠了。
知媜臉色剎那間煞白。
小姐自來溫柔,才叫她膽子大了起來,在錦和苑時,竟敢不顧小姐命令擅作主張。
卻忘了,做奴才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聽話。
顧妍乘上回府的馬車,倚靠著車壁,她不著痕跡地斂下眸子。
原以為這次回來後,周韞即使不撮合她和裴時,也不會阻止。
畢竟周韞如今身份不同,朝中情勢也不容樂觀,雖她身份大不如前,可她和周韞是自幼的感情。
再加上,周韞明明知曉裴時對她的心意,一旦她和裴時……裴時的態度未必沒有動搖。
可周韞竟對拉攏禁軍統領這件事不起一絲心思。
顧妍無奈地搖了搖頭,有時,她都不知是她心思太深了些,還是周韞心思太淺了些。
這般想著,她眉眼卻不自覺浮過一抹溫柔笑意。
傅昀一回府,就得知了正院中發生的事,他一陣頭疼,想了半晌,還是沒像往日那般徑直去錦和苑,而是先回了前院。
張崇沒辦好差事,跟在他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錦和苑,周韞早就派人守在門口,一聽說傅昀去了前院,她心中頓時生了冷笑。
果然,爺早料到了顧姐姐會去正院請安,答應她的事,不過表面敷衍罷了。
她原還只是猜測,傅昀如今心虛地不敢來錦和苑,反倒驗證了她的猜想。
周韞憤恨地扯了扯手帕,咬聲說:
「看你能躲到何時!」
她如今有孕快至七月,腹部早已隆起,偏生她很瘦,她若不刻意扶著腰肢,旁人從身後去瞧她,完全看不出她是有身孕的模樣。
她如今剛用過膳,在院子中散步消食。
這還是邱太醫和她說,有孕時莫要久躺著,常活動些,待生產時才會多些力氣。
聽到婢女來報,孟良娣求見時,周韞才愣了下,她停下步子,似沒聽清般,又問了遍:「你方才說,誰求見?」
婢女低服著身子:「是孟良娣。」
周韞緊擰起眉,頗有些好笑:
「她不在院子中好好養身子,作甚來我這錦和苑?」
話雖這般說,但她還是讓孟安攸進來了,她倒想看看,孟安攸在打什麼主意?
孟安攸許是小產受了打擊,如今臉色還未養過來,一見她這模樣,周韞就撫了撫小腹,她回了房,如今坐在黃梨木椅上,身後墊了個軟枕,甚位舒適。
孟安攸進來後,就服身行禮,遂後,失神地盯著她的小腹,一直地看。
周韞稍蹙細眉,對她直白的視線有些不滿。
她稍稍伸手擋住了小腹,才抬眸納悶地說:
「你不在院子中好好養身子,尋本妃作甚?」
熹微的日光繞樑,兩人四目相視,周韞倏然看清了孟安攸眸底的神色。
一抹恨意,不深不淺,卻實實在在刻在孟安攸眸底。
周韞不著痕跡地眯了眯眸子,她冷了臉,卻不想,孟安攸忽地說了句:「凝景苑沒有雲織錦緞。」
無厘頭的一句話,卻倏然讓周韞鎖起眉頭:
「你什麼意思?」
孟安攸抬起頭,直直地看向周韞,她又重複了一遍:「凝景苑沒有雲織錦緞。」
錦和苑寂靜了片刻。
周韞才斜眸看向她,不緊不慢地問:
「你在懷疑什麼?」
她似嘲弄,反問一句:「雲織錦緞,雖是宮中物,可若想得到,也並不算難,不是嗎?」
頓了半晌,孟安攸才移開視線,她似冷靜下來,垂下頭回了一句:「側妃說的是。」
周韞卻在這時,冷聲問她:
「這消息是誰告訴你的?」
那日事罷,她根本沒去在意凝景苑有沒有雲織錦緞,畢竟她覺得那不過是洛秋時誣陷她的一個手段罷了。
如今這事重提,倒叫周韞起了分好奇。
不過,她更好奇的是孟安攸的態度。
旁人告訴她凝景苑沒有雲織錦緞,目的不過是禍水東引,想叫孟安攸仇視針對她罷了。
而如今,孟安攸卻直白地過來問她,是蠢笨不堪,還是另有打算?
孟安攸沒叫她久等,低垂著頭,直接說:
「方才王妃請妾身去了一趟。」
她的確不聰明,可也不是傻子,王妃的目的太明顯,不過想叫她和周韞鬥起來罷了。
雖說她寵愛地位皆不如周韞,可別忘了,她身後還有孟昭儀的支持。
即使爺和孟昭儀關係惡劣,可一個孝字壓在頭上,爺也不能對孟昭儀過於不敬。
周韞勾著唇角,笑了:「那你為何要和本妃說?」
孟安攸抬起頭,她沒對上周韞的視線,只盯著周韞的小腹,說了一句話:「側妃如今也有孕,恐是最能理解妾身的人,妾身只想知道,害了妾身的人,可真是洛秋時?」
周韞臉上的笑盡數消散。
是不是洛秋時?她原先是確定的。
如今倒有些不確定了。
她只斂眸,輕撫著小腹,許久,才說了一句:
「據本妃知曉的,是。」
孟安攸得了答案,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再做糾纏,直接起身告退。
她離開後,時秋擰眉不解上前:「主子,這孟良娣是何意思?」
說甚孟良娣過來只為了問一個答案這般簡單,誰都不會相信。
周韞也不信,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輕諷:
「不過試探罷了。」
先拋出一句「凝景苑沒有雲織錦緞」,不過是試探她的反應罷了。
不知孟安攸究竟從她這兒得了什麼答案?
但想必,不僅是她,恐怕連告訴孟安攸這消息的莊宜穗,也都在孟安攸的懷疑名單中。
許久,她低聲嘀咕一聲:「倒是聰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