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有緣無分(加更)……


  院中寂靜,裴時拱手而立,態度端得恭敬。

  周韞眯起眸子,冷聲問他:「裴大人是說,證據會在本妃身上?」

  「微臣不敢有此意,只不過奉令行事,不敢有疏忽罷了。」

  周韞悄然捏緊手心,她冷著臉站起身,剛欲說話,忽地有人擋在她身前,顧妍抬眸,態度恭敬謙和:「裴大人。」

  她一直默不作聲,裴時適才還鬆了口氣,如今聽她說話,一顆心頓時提了起來,擰眉打斷她:「阿妍,此間事和你無關。」

  說罷,他朝周韞掃了眼,似有責怪,怪她將顧妍牽扯進來。

  顧妍身子稍側,擋住了他的視線,裴時頓時抿緊唇。

  總這般,自相識,她就護著顧妍。

  顧妍輕輕服了身子,輕聲細語:

  

  「裴大人誤會了,小女只是覺得,側妃如何也是女流之輩,身份又高貴,你們禁軍皆男子,若是搜身,又該如何搜?」

  裴時冷不丁和她對上,心中無奈:

  「這點自不必擔心。」

  他稍抬手,就有兩個嬤嬤走進來,服了服身子行禮。

  顧妍稍擰眉,還想說些什麼,周韞攔住她:

  「姐姐不必和他說了,連嬤嬤都帶來了,看來是有備而來。」

  周韞臉色稍差,她身子尚未養好,此番出來不過逞強罷了。

  她推開時秋的手,站直了身子,高抬頭,分明不如裴時高,卻愣像是居高臨下般,她冷嗤:「查就是,本妃可怵?」

  裴時朝那兩嬤嬤點頭,嬤嬤上前:「側妃娘娘得罪了。」

  兩個嬤嬤手法極為老道,一些隱秘可藏物件的地方皆被她們一一查過,周韞低斂下眼眸,袖子中的手稍稍捏緊。

  最終,兩位嬤嬤無功而返,對著裴時搖了搖頭。

  見狀,周韞一直緊繃的身子才稍鬆了些,她嘲諷地看向裴時:「搜完了?可要本妃將後院女子全招來,讓你們挨個檢查?」

  她明顯說得氣話,可裴時卻平靜地應下來:

  「那就勞煩側妃了。」

  「你——」周韞氣得瞪大眸子,最終沒好氣地別過臉,吩咐張崇:「去請各位主子!」

  不消須臾,後院女子皆帶著些不安地走進來。

  一番檢查後,一無所獲。

  周韞坐在椅子上,臉色稍寒:

  「裴大人還要怎麼查?」

  裴時不著痕跡地擰起眉心,聖上說得斬釘截鐵,怎會不在?

  東宮幾乎被翻了個頂朝天,連太子在宮外的幾座府邸,也皆被搜查過,甚都沒有找到。

  那安虎令會在何處?

  裴時抬頭深深看了眼周韞,他抬手:

  「叨擾娘娘了。」

  就在他轉身要離開時,餘光忽地覷見周韞和顧妍緊握的雙手,倏然,他步子一頓,目光直直朝顧妍看去。

  周韞眼皮子狠狠一跳。

  顧妍抬眸,平靜地和他對視上,她手中輕勾著一枚玉佩。

  裴時見到那枚玉佩,瞳孔一縮。

  那是……當初他入仕,顧國公交給他的玉佩,後來兩家退親,皆被還了回去。

  冬恆見他久不動,低喚了聲:「爺,可是……」

  裴時打斷他:「無事!」

  他捏緊手心,轉身之際,眸中透過一絲怒意。

  顧妍何意?

  若安虎令在她身上,即使只為了不讓她牽扯進這件事,他也根本不會讓人搜她的身。

  她作何拿出那枚玉佩?

  就這麼想要和他撇清干係?!

  待裴時離開後,周韞才真真正正地鬆了口氣,她抬頭看向顧妍,顧妍還站在那裡,不知在想些什麼。

  周韞也看見她勾起玉佩的動作,有些啞聲。

  裴時待旁人,素來鐵面無私,即使她和裴時年幼有幾分交情,裴時都不會對她留情一分。

  縱使她不想承認,可事實如此,裴時對顧姐姐,的的確確是有些特殊的。

  這世間,除了裴老夫人,能叫裴時退步的,恐也就只有顧姐姐了。

  可惜,偏生還有個裴老夫人。

  註定了,顧姐姐和裴時走不到一起。

  周韞有些擔憂地喊了聲:「顧姐姐?」

  顧妍回神,轉身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笑:

  「別擔心,我沒事。」

  怎麼會沒事?

  周韞稍有些不忍地咬唇,顧姐姐定然看不見她此時的神情,笑得比哭還難看。

  翌日天明,顧妍才從賢王府出。

  她失神地靠在馬車壁上,腦海中想起,在錦和苑與周韞的對話。

  「裴府派人去定國公府提親了。」

  周韞端著藥碗,聞言,稍錯愕和驚喜:「當真?」

  周韞是真的驚喜。

  顧姐姐歡喜裴時,她心知肚明,若真能柳暗花明,她亦替姐姐高興。

  可顧妍卻堪堪抿唇。

  周韞不解:「姐姐,你不是歡喜裴時嗎?怎得似乎不高興?」

  說罷,她自己頓時反應過來。

  若定國公府答應了裴府的提親,她不可能一點消息都沒收到。

  周韞擰起眉:「怎麼回事?」

  顧妍深深呼了一口氣,對著周韞扯著嘴角笑,她低垂下眸子:「許是不叫提親罷,為妾不為妻,如何能叫提親呢?」

  話落,周韞倏然震驚,半晌,她才回過神來,咬牙切齒:「他裴府究竟是要結親,還是要結仇?」

  堂堂定國公的嫡女,去給裴府做妾?

  當真好意思開的這個口!

  顧妍早就傷心過了。

  是侮辱也罷,是真的看不上她也好,事情過了那麼久,哪還值得她再傷心一次?

  周韞著急:「那你二叔?」

  顧妍抿唇笑,一字一句地說:

  「我和他說,若他答應這門親事,我就撞死在皇宮門口,請聖上為我主持公道!」

  周韞啞聲。

  顧姐姐她說「撞死」啊!

  顧伯伯去世,她未消極,裴府退婚,她依舊堅強。

  可一句為妾,卻真真是折辱。

  顧姐姐家世淵博,將矜持和名聲看得比命皆重,背著顧伯伯拿命換來的榮譽,她豈能去給旁人當妾?

  顧妍和周韞說:

  「韞兒,我從未意識到,即使父母不在,原是否要嫁人,也不是我一人的事。」

  「我不嫁人,裴老夫人就永遠不會放心。」

  「她要墮我名聲,作踐我定國公府。」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二叔當真點頭,我又能如何?一條賤命死在皇宮前,又可能不墮我父母名聲?」

  她說:「韞兒,我害怕了。」

  ……

  顧妍扯緊帕子,無力地閉了閉眼。

  忽地,馬車被迫停下,她似隱約聽見馬車無措的聲音。

  顧妍扯帕子的動作一頓。

  須臾,馬車的帘子倏地被掀開,裴時稍有怒意的臉出現在馬車裡,他一身冰冷,透著些夜間的涼意。

  顧妍頓時變了臉色:

  「閨閣女子的馬車,裴大人也闖!」

  裴時上前,顧不上她的話,掐緊她的手腕,壓著聲音的怒意:「你可知安虎令是何物?你也敢去接!」

  顧妍手被他擒著,掙脫不開,卻蹙起眉:「你在胡說些什麼?」

  裴時生平第一次對顧妍沉下臉,眉目駭人:

  「她若真在乎你安危,就不會讓你碰安虎令!」

  顧妍被他氣笑了,她不再掙扎,只平靜問他:

  「裴大人說側妃不在乎我安危,那裴大人可在乎?」

  「我若不在乎,當時就不會收手!」

  裴時被她一句質問,刺得眸子殷紅。

  若不在乎,他會在賢王府外等一夜?

  若不在乎,他回稟聖上時,會費盡心思將她掩下?

  顧妍只別過臉,閉上眼睛,似無力地問:

  「那在裴大人看來,名聲和性命,對女子家來說,哪個更重要?」

  裴時一怔。

  顧妍深吸了口氣,將那股委屈和淚意忍下,她努力睜大眸子,讓自己看不出異樣:「裴大人還要辱小女幾次?」

  辱?

  裴時心中情緒翻湧,他辱她?

  這麼多年,他待她如何,她當真絲毫感受不到?

  顧妍抿唇笑著,眸子卻泛紅:「裴大人,算小女求您,可否放過我?」

  她不過一介孤女,作甚還要作踐她?

  裴時顫著聲,他攥著她的手都在抖:

  「你叫我放過你?」

  裴時眼底殷紅:「顧妍!說歡喜的是你,說放棄的還是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對我好一些?」

  只要有對周韞好的一半即可。

  說好在一起的是她。

  他如今深陷其中,她卻又叫他放過她!

  她究竟要他怎麼樣?

  裴時近乎半跪在馬車裡,他是裴府嫡子,如今的禁軍統領,何人不給他三分顏面,何時這般卑微過。

  顧妍嗓子間皆是澀意,堵得她甚疼。

  眼前求她對他好些的男子,她整整歡喜了十數年啊!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若是可以,她何嘗想這樣對他?

  顧妍拭去臉上淚痕,別過頭:「裴大人前途無量,日後自會遇見很多家世相宜的姑娘,何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呢?」

  裴時胸口一陣陣疼,他盯著顧妍,卻恍惚間意識到,她在說真的。

  和往日不同。

  她真的不要他了。

  裴時忽然悶哼一聲。

  顧妍慌亂地看向他:「阿時!」

  裴時似嘗到鐵鏽味,可他卻扯出抹笑,透著些期盼,甚苦澀:「阿妍,你擔心我。」

  盯著他嘴角的那抹殷紅,顧妍的手在輕抖,可那日裴府提親情景歷歷在目,她搖著頭,哭著不斷求他:「你別逼我,別逼我……」

  裴時何時見過她這副模樣,心疼得笨手笨腳替她擦著眼淚。

  顧妍倏地捂住臉,痛哭出聲。

  她心中倏地生了恨。

  恨老夫人過於勢力。

  恨她父母為了所謂忠心,拋棄了她。

  恨裴時對她過分溫柔,叫她猶豫不決,生生作踐了自己。

  可是一陣恨意過後,心中餘下不過是無力。

  她仰起頭,看向裴時:

  「阿時,你就當再讓我一次,莫要再尋我了。」

  話音甚輕,似剛出口就散了,她說得很快,仿佛怕自己心軟一般。

  他為了裴老夫人,不得不退一步。

  她為了父母名聲,也不得為妾。

  她們之間,終究是有緣無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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