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無理取鬧


  傅昀回府的時間越來越晚,周韞常在深更半夜時聽見動靜。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眸子,就見傅昀剛褪了外衫,燭燈暖暗,讓周韞看不真切他的臉。

  「……爺?」

  傅昀動作稍頓,垂頭看過去,輕聲:

  「嗯,是我,吵醒你了?」

  周韞撐著身子坐起,腦子尚有些迷糊,傅昀彎腰碰了碰她的臉,周韞頓時被他身上的寒意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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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倒抽了一口氣。

  傅昀見狀勾了下唇。

  沒道理,他在府外日日忙碌,她卻睡得甚香。

  幸而周韞不知他在想什麼,還能好聲好氣地和他說話:「爺近日回來,越發晚了。」

  傅昀摘了玉冠,覷了她一眼,只平靜說了句:「傅巰死了。」

  周韞茫然地看向他,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什麼?

  傅巰死了?

  她怔愣地眨了眨眸子,跟著重複:「死了?」

  傅昀低頭整理著衣袖,沒有說話,任由房中陷入一片死寂。

  須臾,周韞倏地瞪圓眸子:

  「真的假的?」

  她被這消息打得個措手不及:「爺前些日子不是還說,未曾尋到他蹤跡嗎?」

  「沈青秋遞來的消息。」

  傅昀平淡的一句話,打斷她。

  周韞倏地噤聲。

  她顫了顫眸子,不知為何,忽地有些不敢對上傅昀視線。

  莫名其妙地心虛。

  夜色很深,似濃郁得化不開,四處寂靜無聲。

  傅昀站得離床榻稍遠,若離得近些,許是周韞就能聞到他身上隱隱傳來的血腥味。

  沈青秋將消息傳給他的時候,他親自去確認了一番。

  怕不過又是空歡喜一場。

  可最終的確如沈青秋所說那般,這次死的的確是傅巰。

  只不過……

  傅昀深深地垂眸看了周韞一眼,又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

  他沒說的是,沈青秋的模樣可不大好。

  他去沈府時,沈青秋半倚躺在床上,臉上血跡模糊,傅昀眼力甚好,沈青秋臉頰邊緣被刀生生劃開的痕跡存留在上方。

  在地上,傅巰身子倒在一旁,胸口插著一把匕首,入骨三分,甚深。

  血跡順著傷口,流了一地,滿屋的血腥味。

  而傅巰臉上仿若有絲驚訝,但更多的卻是輕諷。

  燭光點亮房間,沈青秋半跪在地,上半身靠在床上,一雙手皆是血,指節輕抖著。

  他沙啞著聲,木然地看向傅昀:

  「殿下……怎親自來了?」

  傅昀擰緊眉心。

  他查過沈青秋的身世,自然知曉傅巰對沈青秋的恩情。

  見此一幕,傅昀有些心驚,卻也不由得生了狐疑。

  沈青秋為何背叛傅巰,轉而幫他?

  竹銫跪在一旁,不住擦著眼淚。

  傅昀心中疑惑甚多,可對上沈青秋視線那剎那,卻最終什麼都沒問。

  他彎下身子,沉聲問:

  「本王替你請太醫。」

  沈青秋卻搖頭,苦澀地勾了勾唇:「不必了。」

  話雖對傅昀說著,視線卻落在一旁倒在地上的傅巰身上,他臉上傷口已停住流血,卻依舊叫人觸目驚心。

  竹銫在聽見他的話後,倏地抬頭,不可置信道:

  「大人!」

  沈青秋沒理會他,只緊緊攥著衣袖,他突兀咳嗽起來,似要將半條命咳廢了一般,身子不住地顫,臉色潮紅。

  他額角青筋暴起,眼底殷紅,只看他這副模樣,就可猜到他如今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傅昀眸色頓時生變:「李安!去請太醫!」

  他身後一緊身侍衛,拱手忙退下。

  沈青秋似要開口阻攔,可不待他說話,卻又是一陣咳嗽。

  竹銫忙過去扶著他,替他順了口氣。

  傅昀鎖眉,走近他,冷聲質問:

  「沈大人這是作甚?自殘嗎?」

  沈青秋牽強地扯了下嘴角,他忽然對上傅昀的視線,下了逐客令:「殿下,時候不早了,你該回府了。」

  傅昀眯起眸子看向他。

  沈青秋幫過他數次,可對他態度卻不冷不熱,完全沒有投誠的意思。

  傅昀靜默片刻,移開視線:

  「屍體,本王要帶走。」

  卻不想沈青秋擰起眉,壓著咳嗽,冷淡道:

  「太子傅巰早被葬進皇陵,如今倒在這兒的,不過是夜襲沈府的一介賊人罷了,不勞殿下插手了。」

  冷冷清清的一句話,卻是明明白白地拒絕。

  傅昀稍頓,似猜到他要作甚,垂眸深深看了他一眼。

  「罷。」

  他轉身要離開時,忽地身後人叫住了他,傅昀聽見那人虛弱的聲音:「殿下,這世間若有人予你恩情,殿下會何為?」

  恩情?

  傅昀眸色暗沉了些,若這世上,誰曾對他有恩,那不過去世的珍貴妃罷了。

  他沉默了會兒,才冷聲道:

  「銘記在心,必定回報。」

  沈青秋無力倒在床榻上,卻牽起唇角笑了笑。

  一雙清雋的眸眼,似濕潤了些,又似釋然。

  他說:「是該如此。」

  傅昀走後,房間中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竹銫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向沈青秋:

  「大人,你說若有恩必該回報,可……」可殿下對大人,不也是有恩嗎?

  竹銫張了張嘴,剩餘的話皆堵在喉間,說不出來。

  沈青秋視線落在傅巰身上。

  他眸色似有些恍惚。

  仿若又看見當年,他跪在一群難民中,傅巰走近他,打量了他許久。

  他從未見過這般陣勢,也從未見過這般矜貴的人,叫他自慚形穢。

  許久,他聽見那位貴人說:

  「你落難許久,可願和孤回府?」

  ……

  沈青秋閉上了眼,燭火下,似有什麼從眼角滑過,隱入髮絲間。

  他張了張口,一字一句沙啞地說:

  「可、總要有個先來後到啊……」

  「爺?」

  周韞納悶地看著傅昀。

  這什麼毛病,說著話,怎得還失神了?

  傅昀倏地回神,他將沾了血的外衫扔得遠了些。

  周韞看見他這動作,生了好奇,朝那外衫看了眼。

  下一刻,她就聽見爺問了她一句:

  「韞兒和沈青秋曾相熟?」

  他回來途中,細想了一番,才恍然,沈青秋背叛傅巰,幫的一直不是他。

  他視線落在床榻上,和衣而坐的女子身上。

  而是眼前這女子。

  從最開始的提醒,沈青秋就一直在告訴他,讓他護好側妃周全。

  即使如今,沈青秋收刃傅巰,也不過為了她罷了。

  周韞頓時渾身僵硬。

  她在錦被中無措地絞了絞手指,訕訕地抿緊唇,似不解:「爺怎麼會這樣問?」

  周韞有些心虛地眸子稍閃。

  可回過神來,她又挺直脊背和胸膛。

  她又沒做什麼虧心事,有什麼好心虛的?

  傅昀走近她,坐下,伸手摟住她,垂眸看著她,平靜道:「本王只是好奇罷了。」

  周韞在他懷中,甚是不自在,不著痕跡地撇了撇嘴。

  什麼只是好奇?

  連本王自稱都用上了。

  只不過,周韞擰了擰眉,也細想了想,遂後搖了搖頭:「妾身和爺說實話,不僅爺好奇,就連妾身自己也很好奇。」

  沈青秋許是歡喜她。

  這是姑姑喪期間,沈青秋不顧尊卑衝進雎椒殿,她猜到的。

  可她卻不知是為甚。

  傅昀眯起眸子,狐疑地看向她:「韞兒也不知?」

  他抿緊唇,稍偏開頭。

  不知該不該信她。

  從離開沈府起,他心中就堵著一口氣,卻不明所以。

  適才和周韞說起傅巰情況時,他下意識地隱瞞了沈青秋的情形。

  因為他不知曉,若周韞知道了沈青秋為她做的一切,是否會心生感動?

  可待他回過神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誕可笑。

  他這是在作甚?

  是在緊張,還是在害怕?

  傅昀不知曉。

  可他知曉,他不想讓她看見旁人。

  從她進王府的那一刻起。

  傅昀眸色深了又沉,透著些許澀意。

  沈青秋一臉血跡閃過腦海時,傅昀不可否認地,他心中莫名其妙地產生了一種危機感。

  這種危機感,甚至不是沈青秋帶來的。

  而是周韞自己。

  因為傅昀清清楚楚地知曉,他懷中的女子,對他談不上歡喜。

  他對於她來說,不過是她所嫁的人罷了。

  世人眼中的「夫君」。

  周韞不知傅昀在想些什麼,她說了一大段話,卻都沒有得到回應。

  她心生了些不耐煩和惱意,推了推傅昀:

  「爺在想什麼呢?我說了那麼多,爺倒底有沒有認真聽啊?」

  傅昀倏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眸色暗沉。

  周韞被他這眼神看得氣虛了些,眸色閃爍著,吶吶道:「爺作甚這般看著妾身?」

  「莫非爺還真懷疑妾身和沈大人之間有什麼不成?」

  似被這句話刺到,傅昀頓時擰緊眉,攥著她手腕的力道重了一分,斥道:「口無遮攔!」

  傅昀氣得站起身,臉色稍黑:「你這話若被旁人聽去,旁人會如何想你?」

  周韞茫然地看向他,不知他為何忽然發這麼大脾氣。

  她仰起臉,看向他,咬緊唇瓣,有些委屈,又有些無所謂:「妾身管旁人怎麼看,只要爺不誤會妾身,不就行了嗎?」

  周韞直勾勾地看著傅昀,眸子裡是一片坦坦蕩蕩,燭光搖晃間,映在她臉上,讓她那雙眸子灼亮得似要望進人心中一般。

  傅昀呼吸稍滯。

  須臾,他才回過神來,抿唇移開視線。

  許久之後,他才閉了閉眼睛,心中泛起一絲苦笑。

  她總這般,說得好似他極為重要一般。

  可實際上,傅昀卻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

  又或是,這番話不過為了打消他心中狐疑,而說出來哄弄他的。

  周韞見他又沉默,咬唇擰起眉,不忿地扯了扯錦被。

  她低垂下頭,悶悶輕哼道:

  「爺後院那些女子日日來煩我,我都未曾生氣,爺倒是無理取鬧起來了。」

  她看似小聲,卻叫傅昀聽了個真切。

  一句「無理取鬧」叫傅昀漲紅了臉,指著她,憋了半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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